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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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乱石滩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山羊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全是碎石和带刺的野枣树。每一脚踩下去,都要试探着虚实,稍不留神就会崴了脚脖子。

李铁走在最前面,肩膀上压着一百多斤的担子。那是两筐装着海水和大黄鱼的竹筐,为了保证鱼的活性,水没敢少装。那老榆木扁担被压成了满弓状,随着他的一步一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深夜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他那条残疾的右腿有些微微发颤,每走一步,身子就要往右边沉一下,但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硬邦邦的,愣是一声没吭。

李锋跟在后面,挑着稍微轻点的一担,大约也有七八十斤。

前世养尊处优了三十年,这副身子骨早就生锈了。虽然重生这几天一直在折腾,但这可是实打实的负重越野。扁担像是要把肩膀上的皮肉磨烂了直接嵌进骨头里,肺叶子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火炭,每呼吸一口都带着血腥味。

“老三,歇……歇会儿吧。”

翻过了一道坎,李铁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旁停下,小心翼翼地把筐放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放下一个熟睡的孩子,生怕磕着碰着里面的宝贝疙瘩。

他回过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的弟弟,眼里满是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哥,我不累。”李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石头上,瞬间摔成了八瓣。

“逞啥能?你从小就没过这种重活,肩膀都要磨烂了吧?”

李铁撩起满是汗酸味的衣角,胡乱擦了把脸,从怀里掏出那半瓶还没喝完的水,递给李锋,“喝口水,润润嗓子。这才刚翻过一道梁,到县道还得有二里地呢。”

李锋接过水,只抿了一小口,湿润了一下裂的嘴唇,就递了回去。

“哥,你也喝。水不多了,还得留点给鱼淋一淋。”

两人就这么坐在荒山野岭的石头上,头顶是稀疏的星空,身后是几筐价值连城的大黄鱼。

“老三,你说……”李铁点了烟,那包红梅烟盒已经被汗水浸得软塌塌的,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张沧桑且忐忑的脸,“这鱼……真能卖上价?要是人家酒店不收咋办?这都半夜了,咱这一身泥一身水的……”

即使到了这一步,李铁心里还是没底。

这就是那个年代底层老百姓的真实写照。穷怕了,苦惯了,就算金元宝捧在手里,也总觉得那是黄铜,生怕一觉醒来是一场空。

“必须能。”李锋语气笃定,眼神在黑夜里亮得吓人,“哥,你把心放肚子里。东海大酒店是咱们县唯一的涉外饭店,专门接待港商和大领导的。这野生大黄鱼,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是撑场面的硬菜。只要货正,他们求着咱们卖。”

“那就好,那就好。”李铁狠狠抽了口烟,像是给自己打气,“只要能把爹的医药费凑齐,把金牙张那狗的账还了,让我啥都行。别说挑这一百斤,就是挑座山,我也能给它挑到县城去!”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李锋站了起来。

“走吧,哥。泥鳅还在船那边守着,咱们早去早回。”

“走!”

李铁把烟头在鞋底掐灭,重新把扁担压上肩头。

两人再次起程。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脚下的路终于变得平坦了一些,是一条铺满煤渣的机耕路,路两边是黑压压的玉米地,风一吹,哗啦啦作响。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乡下“车匪路霸”最猖獗的点儿。

李锋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让二哥把那把用来的大扳手别在腰间显眼的位置,自己手里也攥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突突突……”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两束昏黄的大灯光柱在黑暗中上下晃动,像两只醉酒的鬼眼。

李铁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就要往路边的草沟里躲,“老三,躲躲!别是截道的!”

“哥,别躲。”李锋拉住他,眯着眼听了听声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听这动静,是单缸柴油机,车斗里装了东西,声音沉。应该是起早贪黑往县城送菜的菜贩子。咱们得搭个车,光靠腿走,走到天亮鱼就不新鲜了,人也废了。”

“人家能拉咱们?”李铁有些迟疑。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搭个车。”

李锋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剩下的大半包“红梅”,等着拖拉机靠近。

“突突突……”

一辆装满大白菜的手扶拖拉机开了过来,车斗上堆得像小山一样,上面还盖着草帘子。

开车的是个披着军大衣的老汉,满脸褶子,看见路边站着两个黑乎乎的人影,吓了一跳,手里的摇把都握紧了,也没减速,反而想加油门冲过去。

“大爷!停车!搭个脚!”

李锋没有拦路,而是站在路边大声喊道,手里举着那包烟晃了晃。

老汉借着车灯看清了那是两个挑着担子的苦力,不像劫道的,这才松了油门,拖拉机“突突”着停了下来。

“大半夜的,吓死个人!啥的?”老汉没好气地吼道,一口浓重的本地土话。

“大爷,我们是下沙村的渔民,赶海弄了点货,想进城赶个早市。车坏路上了,想搭您一段。”李锋满脸堆笑,快步走上前,极为熟练地从烟盒里抽出两烟,一递过去,一自己叼着,然后掏出火机,“啪”地一声给大爷点上。

老汉低头一看,哟,红梅。这烟在农村可是硬通货,平时办事才舍得抽。

他深吸了一口,脸色缓和了不少,瞥了一眼两人脚边的竹筐:“那里面是啥?别是腥气冲天的烂鱼烂虾,把我这菜给熏了。”

“哪能呢,都是活鲜,带着水呢。”李锋顺手把剩下的大半包烟都塞进了老汉的大衣兜里,“大爷,这烟您拿着抽,提提神。就把我们拉到县城边上就行,不让您白拉。”

老汉摸了摸兜里的烟,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行吧,也就是看你们两个后生不容易。上车吧!不过说好了,别把我白菜压坏了。”

“好嘞!谢大爷!”

李锋和李铁赶紧把竹筐搬上车斗,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角落放下。

“坐稳喽!”

老汉喊了一声,拖拉机再次轰鸣起来,冒着黑烟向县城方向驶去。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白菜的味道。

李锋和李铁坐在高高的白菜堆上,两条腿悬在车斗外面晃荡。

不用走路了,李铁长出了一口气,拿出水壶,小心翼翼地给竹筐里的鱼淋了点水。

“咕古……咕古……”

鱼还在叫,虽然声音比之前弱了点,但依然有劲。

“老三,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李铁看着旁边望着夜色发呆的弟弟,忍不住感叹,“要是以前,咱们肯定傻乎乎地走到天亮。现在这一包烟,省了咱们多少力气。”

李锋笑了笑,看着远处天边渐渐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哥,这叫资源置换。咱们有力气,但是时间更值钱。用包烟换时间,划算。”

李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觉得弟弟变了,说出来的话一套一套的,虽然听不太懂,但就是觉得有道理,让人心里踏实。

拖拉机颠簸了大概四十多分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灯火。

滨海县城到了。

1999年的县城,还没有后世那么繁华,最高的楼也就是百货大楼,才六层。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和二层小楼,墙上刷着“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的标语。路灯昏黄,电线杆上缠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电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煤球的烟味和早点摊的油条香气。

这种充满年代感的烟火气,让李锋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到了到了!前边就是菜市场,我就停这儿了。”老汉把拖拉机停在路边。

两人跳下车,向老汉道了谢,挑起担子融入了清晨的街道。

此时才凌晨四点多,但县城已经醒了。

环卫工人在扫大街,卖早点的开始支摊子,炸油条的锅里油烟滚滚。

“锋哥,真香啊……”

路过一个炸油条的摊子,李锋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但他没停下,兜里那几块钱还得留着备用。

“哥,卖完鱼,我请你吃肉包子,管够!”李锋给二哥画了个饼。

两人穿过两条街,终于来到了东海大酒店的后门。

这酒店不愧是县里最好的,哪怕是后门,也修得气派,门口停着一辆在这个年代极少见的黑色桑塔纳。

后门开着,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小工正在卸货,有送蔬菜的,有送猪肉的。

李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脏兮兮的背心,对李铁说:“哥,把腰挺直了。咱们是来卖好货的,不是来要饭的。”

李铁用力点了点头,挺起膛,虽然衣服破烂,裤腿上全是泥,但那股子退伍兵的精气神还在。

两人刚想往里走,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歪戴着帽子的胖子就拿着警棍拦住了去路。

“哎哎哎!什么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这种叫花子能进的吗?”胖保安上下打量着两人,一脸的嫌弃,手还挥了挥,仿佛闻到了什么臭味。

李铁脸色一僵,本能地想要发火。

李锋却伸手拦住了他,脸上挂着淡笑,不卑不亢地说道:“兄弟,我们是来送海鲜的。有批刚出水的极品野生大黄鱼,想问问你们后厨收不收?”

“大黄鱼?”

胖保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凭你们?还野生大黄鱼?去去去!我看你们是想混进去偷东西吧!赶紧滚,不然我报警了!”

说着,他就要推搡李锋。

李锋纹丝不动,眼神微微一冷。

“报警?行啊。”

李锋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中气十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声,“正好让警察来看看,东海大酒店是不是要把送上门的野生大黄鱼往外推!我这筐里可是活的!要是耽误了时间死了一条,这几百块钱的损失,你一个小保安赔得起吗?!”

“你……”胖保安被李锋的气势震住了,手里的警棍僵在半空。

这穷小子,咋这么横?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

就在这时,后厨里走出来一个戴着高帽、挺着大肚子的中年厨师长,一脸的不耐烦,“谁在这嚷嚷大黄鱼?要是敢消遣老子,我把你们扔进泔水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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