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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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光刺破薄雾,晒谷场上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队长的话音刚落,四周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带着恶意的哄笑声。

“哈!大小姐去掏牛粪?这也太还要了吧!”

“就她那双拿绣花针的手,握得住铁锹吗?”

“这就叫劳动改造!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得跟牛屎打交道!”

那些嘲讽的话语像是一带刺的荆棘,毫不留情地往徐若雪身上扎。林晓霞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那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徐若雪在粪堆里打滚的狼狈模样。

徐若雪站在人群中央,那件淡黄色的碎花衬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出挑,却也格外孤立无援。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那一抹嫣红泛了白,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

这哪里是锻炼,分明就是故意羞辱。

大队长避开了徐若雪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咳两声,把那把沉甸甸的铁锹往她面前一杵:“行了,别愣着了,牛棚那边等着清呢。这也是为了让你尽快融入咱们贫下中农,去吧。”

徐若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她没有闹,也没有哭着求情,只是默默地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小手,接过了那把满是木刺、沉重粗糙的铁锹。

那铁锹把手上甚至还带着泥土的腥味,刚一入手,掌心就被粗糙的木纹磨得生疼。

“我知道了,大队长。”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我会好好的。”

这一副忍辱负重的柔弱模样,让周围原本还在起哄的几个男知青,心里莫名泛起了一丝不忍。这么娇滴滴的一朵花,真要去在牛粪上?

徐若雪拖着那把几乎到了她肩膀高的铁锹,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着村西头的牛棚走去。她的背影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坚强。

直到走出了众人的视线,徐若雪那挺直的脊背才微微塌了下来。

村西头的牛棚,是整个红旗大队最偏僻、最脏乱的地方。还没走近,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臭味便迎面扑来,那是混合了发酵的草料、陈年的牛粪以及牲畜体味的特殊味道,熏得徐若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她捂住口鼻,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这味道,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一百倍。

牛棚是用土坯和茅草搭成的,四处漏风,里面昏暗湿。几头老黄牛正趴在草堆上反刍,尾巴无力地驱赶着嗡嗡乱飞的苍蝇。地面上,厚厚的一层牛粪混合着泥浆,黑乎乎的一片,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徐若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地狼藉,那一瞬间,委屈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上辈子虽然也被欺负,但也没过这种脏活啊。这简直是在要她的命!

可是,如果不,那个林晓霞肯定会以此为借口,去公社告状,说她不服从安排,到时候她的子只会更难过。

“忍忍……徐若雪,忍忍就好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努力想要忽视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找了一块相对净的地方落下脚。那双昨天还穿着小皮鞋的脚,此刻踩在软烂的泥土上,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艰难。

“先把这些铲出去……”她看着脚边那一坨巨大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牛粪,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气举起铁锹。

“当!”

一声闷响。

铁锹太沉了,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这活计的难度。这一铲子下去,不仅没把牛粪铲起来,反而因为用力过猛,铁锹头撞到了地下的石头,震得她虎口发麻。

“嘶——”徐若雪痛呼一声,手里的铁锹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了她的脚边,溅起一滩黑乎乎的泥点子,直直地崩到了她洁白的裙摆上。

那一点点黑色的污渍,在淡黄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完美无瑕的瓷器上裂开的纹路。

徐若雪呆呆地看着裙子上的污渍,又看了看自己那一双因为刚才的震动而迅速红肿起来的掌心。

那原本细嫩得连一点茧子都没有的手心,此刻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一片红痕,辣的疼,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要破皮流血。

“怎么这么难啊……”

她蹲下身,想要去捡铁锹,却因为蹲得太急,加上地面湿滑,脚下一软,整个人重心不稳,往旁边歪去。

慌乱中,她伸手想要撑住地面,却按在了一堆湿的草上——那草下面,是混合着不知名液体的泥浆。

一种黏腻、冰凉又恶心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徐若雪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看着满手的脏污,眼眶瞬间红了个透。

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很快就被涸的土地吸,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

在这个陌生的年代,在这个充满了恶意的村子里,她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呜呜……”徐若雪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地呜咽起来。她的哭声很压抑,细细弱弱的,像是受了伤的小猫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汗水混合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她的鬓角。几缕发丝黏在脸侧,显得她更加狼狈不堪。

牛棚里的老黄牛似乎也被这哭声惊动了,抬起头,“哞”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头渐渐毒辣起来,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像是一金色的针,扎在徐若雪身上。

牛棚里的温度升高,那股发酵的臭味变得更加浓烈,熏得人头昏脑涨。

徐若雪哭得有些缺氧,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双腿麻得厉害,本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那是拖拉机的声音。

“突突突——”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牛棚不远处的路边。

徐若雪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拖拉机……

在这个村子里,能开拖拉机的,只有一个人。

陆铮。

她下意识地想要擦眼泪,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又肮脏的模样。可是手刚抬起来,她又看到了满手的泥污,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现在的她,一定丑死了吧?浑身臭烘烘的,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他那样爱净、那样骄傲的一个男人,看到她这个样子,肯定会嫌弃死的。

想到这里,徐若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想让他看见,一点都不想。

她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踩在燥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徐若雪的心尖上。

脚步声在牛棚门口停了下来。

原本昏暗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阴影遮挡住了大半。

那种熟悉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瞬间冲淡了牛棚里的恶臭,霸道地钻进了徐若雪的鼻息间。

徐若雪的身子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止不住地耸动。

陆铮站在门口,逆着光,那张冷峻刚毅的脸庞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那一双如同深潭般的黑眸,此刻却像是着了火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缩在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的。

他刚从公社拉化肥回来,路过牛棚时,本来没打算停。但鬼使神差的,他想起了早上听那群知青闲聊时说的笑话——

“那个娇滴滴的徐知青,被大队长派去掏牛粪了,估计这会儿正哭鼻子呢!”

当时他只是冷哼一声,没当回事。娇小姐受点苦也是应该的,免得整天在那勾人魂魄。

可当车开到这里,听到里面传来的那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要背过气去的抽泣声时,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踩下了刹车。

眼前的景象,让陆铮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生疼。

那个昨天晚上还在他屋里,穿着净净的衣服,笑得像个妖精一样撩拨他的,此刻却像是个被人摔碎了的瓷娃娃,孤零零地缩在那堆肮脏的草边。

她那条漂亮的淡黄色裙子上沾满了污泥,那一双原本白皙娇嫩的手此刻黑乎乎的,还在微微颤抖。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她露在外面的一截后颈。因为哭泣而泛着淡淡的粉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陆铮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垂在身侧的大手猛地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愤怒的小蛇。

那股子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戾气,压都压不住。

谁他娘的把她弄成这样的?

让她这种连水桶都提不动的娇气包来这种活?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吗?

“哭什么哭?”

陆铮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怒气,凶巴巴的,听起来格外吓人。

听到他的声音,徐若雪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平里精致明艳的小脸上,此刻挂满了泪痕。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此刻红肿不堪,里面蓄满了泪水,湿漉漉的,透着无尽的委屈和无助。

“陆……陆大哥……”

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因为刚才用手背擦过脸,她的脸颊上也蹭上了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子,像只花了脸的小花猫。可偏偏就是这副脏兮兮、惨兮兮的模样,却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想要狠狠破坏却又想要拼命呵护的破碎感。

陆铮只觉得呼吸一窒,腔里的某弦,“崩”的一声,断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完全无视脚下的泥泞和空气中的恶臭,径直走到徐若雪面前。

高大的阴影彻底将她笼罩。

徐若雪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男人。他背着光,五官凌厉,眉头紧紧锁着,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像是要吃人。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带着哭腔小声嗫嚅道:“陆大哥……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连这点活都不好……还把衣服弄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要把那双脏兮兮的手藏到身后去,“你别看……好丑……”

陆铮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被他嫌弃的样子,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那些欺负她的人,更是对着此刻有些心软得一塌糊涂的自己。

“手拿出来。”

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徐若雪咬着唇,不敢动。

陆铮没了耐心,直接蹲下身,那一双大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强行把她的手拉到了面前。

掌心摊开。

原本的掌心里,此刻除了污泥,还有几处明显的红肿和擦伤,那是因为握铁锹姿势不对而被磨破的皮,伤口里渗着血丝,混着泥土,看着就疼。

“这么嫩的手,是用来这个的吗?”陆铮看着那伤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恶狠狠的,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捏碎了豆腐一样。

他粗粝的指腹轻轻避开她的伤口,拂去上面大块的泥土。指尖触碰到她掌心那一刻,徐若雪疼得瑟缩了一下。

“嘶……”

“忍着点!”陆铮低吼一声,抬起眼皮,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娇气死了。”

嘴上骂着,他却突然低下头,凑近她的手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徐若雪瞪大了眼睛,看着男人那硬茬茬的短发,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陆大哥……你要什么?”

下一秒,陆铮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半旧不新的军绿色手帕,动作虽然粗鲁,却很仔细地将她手上的污泥擦掉。

擦完之后,他并没有松开手,依然紧紧握着她纤细的手腕。

那只大手滚烫如铁,掌心里厚厚的茧子摩挲着她的肌肤,带来一种极其强烈的安全感和掌控感。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徐若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完全盖过了牛棚里的臭味。近到陆铮只要一低头,就能亲到她那哭得有些红肿的鼻尖。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徐若雪看着他那双充满了侵略性的眼睛,那里面的火苗越烧越旺,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她心跳如雷,一种莫名的期待和羞涩涌上心头。

“还能走吗?”陆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徐若雪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腿麻了……没力气……”

这倒是实话。蹲了那么久,又哭了一场,她现在是真的站不起来。

陆铮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做什么心理斗争。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无奈又烦躁的低骂:“真是欠了你的!”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旁边那把沾满污泥的铁锹,看都没看一眼,就像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熟练地在手里挽了个花。

“坐那边歇着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他转过身,背对着徐若雪,宽阔的背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恶意。

徐若雪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陆铮两腿岔开,双臂肌肉瞬间紧绷,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那把在她手里重若千斤的铁锹,在他手里轻盈得像稻草。

“唰——啪!”

一大铲子又脏又臭的牛粪被他铲起来,动作利落,力大无穷,直接甩到了远处的粪车上。

一下,两下,三下。

他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一次挥动铁锹,都带着一股子发泄般的狠劲儿。汗水很快浸透了他背上的汗衫,勾勒出那一身精壮结实的肌肉线条,充满了一种野性的、原始的力量美。

徐若雪坐在草堆上,看着那个为了她在这个臭气熏天的牛棚里挥汗如雨的男人,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和心动。

这个糙汉子,嘴巴那么毒,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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