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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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6章 第六章 先下手为强

李莫愁这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倚在廊下,手中那卷《庄子》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越过泛黄的书页,落在院中那个正在站桩的身影上。

顾少阳今着一袭青衫,站在院子里,身形仍是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腔起伏的幅度比初见时沉稳了许多。

更明显的是气色。

李莫愁还记得七前,那把剑架在这书生颈上时,他的脸色白得像古墓中经年不化的寒冰。她甚至怀疑自己稍一用力,那细薄的皮肤便会渗出血来。

可现在…

他的脸颊有了血色。

说不上有多红润,却也不再惨白如纸。

李莫愁放下书卷,走过去。

顾少阳收功,缓缓睁眼。

“小书生…”李莫愁盯着他,目光灼灼,“我发现你的气色最近好了许多。”

顾少阳垂眸,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都是《钓蟾劲》之功。”

李莫愁皱眉:“我也在练《钓蟾劲》,怎么没这立竿见影般的功效?”

“你是疗伤,我是续命。”顾少阳语气平淡,“用途不同,见效自然不同。”

他说着,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比起七前那撕心裂肺的咳法,已是天壤之别。

李莫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总觉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这书生身上像蒙了一层薄雾,你以为看清了,伸手去触,却只是一道残影。

“李姑娘。”顾少阳忽然道,“你伤势如何了?”

李莫愁收回思绪:“还需些时才能痊愈。”

“若与人交手,有影响吗?”

李莫愁沉默。

她闭目感应体内真气流转。如今她外伤基本痊愈,只是内腑受创不轻,每一次运气都还有隐隐刺痛。

“只要不是长久缠斗,”她缓缓道,“影响不大。”

顾少阳点头,皱眉沉思,半晌后,才道:“李姑娘,我们不能等了。”

李莫愁一怔。

“太湖帮盯了我们七。”

“他们盯得越久,耐心越少。如今只是监视,再过几呢?若他们按捺不住,破门而入,你我如何抵挡?”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直视李莫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李莫愁瞳孔微缩。

她看着眼前这个书生,他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说话时还要压着偶尔上涌的咳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燃着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猎人才有的光。

“你是说…”李莫愁压低了声音,“主动出击?”

顾少阳点头。

李莫愁只觉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她被太湖帮困在这方寸之地整整七,也憋了七的气。

若能回去…

可念头只转了半圈,她便苦笑起来。

“我若没受伤,早就上太湖帮了。”李莫愁垂下眼,“可现在…我这伤不利久战。贸然动手,与送死何异?”

“敌强我弱,正面交锋自然是送死。”顾少阳道,“但若是趁其不备呢?”

他走到石桌旁,缓缓坐下,指尖轻叩桌面。

“太湖帮如今分作两处。主力仍在太湖大寨,派来镇上的不过是二当家再加上一队太湖帮帮众。那二当家对我们并不如何上心,真正对我们有威胁的,反而是那闯进咱们婚礼的刀疤脸。”

“他们奉命监视,却没有立刻动手的决心,是为何?”

李莫愁摇头。

“因为他们不确定。”顾少阳道,“若他们确有十足把握,早已破门拿人,何必守株待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既是怀疑,便有破绽。既是守株,便有可趁之机。”

李莫愁若有所思。

“盯得越久,他们的耐心越薄。”顾少阳续道,“疑心会随着时间滋长,也会随着时间消磨。今他们还能安分守己,明呢?后呢?待他们耐心耗尽,不再顾忌什么虚名,强行闯进来时,你我挡得住吗?”

他看向李莫愁:“届时不只是你,我这满院子老小,都逃不过。”

李莫愁沉默了。

若太湖帮真的闯进来,她也许能接着跑,但顾家上下…

“李姑娘。”顾少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与其等他们下定决心,不如我们替他们下这个决心。”

“将他们安在镇上的人手,一网打尽。”

院中寂静。

风拂过老槐树,枯叶沙沙落下。

李莫愁盯着顾少阳,目光复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个身体抱恙的文弱书生,可他站在那里,说着伐决断的话,竟让她微微动容。

什么是伐果断,这就是了。

斩断犹豫,斩断退路,斩断一切软弱。

“我…”李莫愁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忽然郑重地看着顾少阳,一字一句道:“我同意你的计划。若我此番遭遇不测…”

“李姑娘。”

顾少阳打断她。

李莫愁一怔,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不会有那不测。”顾少阳道。

李莫愁摇头,倔强地继续说下去:“你听我说完。若我死了,你便去终南山。古墓派虽隐世不出,但师傅她…她最是护短。你只需将太湖帮我一事告知,她老人家定会为我报仇。”

她说着,声音竟微微发颤。

是她连累了他,也是她把灾祸带进这座宁静的小院。

若她不那个三当家,若她不逃来这里,顾少阳还能继续当他的少爷。

“唉,都是我害了他。”

“李姑娘。”顾少阳又叫了她一声。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会和你一起去。”

李莫愁猛地抬头:“不行!”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连剑都提不动!你去做什么?送死吗!”

顾少阳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是我惹的麻烦,我自己去了结。你不欠我什么,不必陪我去送死!”

李莫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已帮了我许多。若你再因我而死,我…”

她说不下去了。

顾少阳看着她。

李莫愁俏脸紧绷着,眼圈微红,嘴唇抿成倔强的弧线。

“你别忘了,咱们可是夫妻。”顾少阳轻声道。

李莫愁一怔,“你知道的,那是假的。”

“可乡邻们不知道,太湖盗也不知道。”顾少阳续道,唇角竟微微扬起,“在他们眼里,你我已是夫妻。夫妻本就是生则同床,死则同。”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李莫愁怔怔地看着他。

她的脸一寸一寸地红了。

从脸颊到耳,从耳到脖颈,像终南山春最早绽开的那朵红梅。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不讨厌这话。

不,不止是不讨厌…

李莫愁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随、随你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绝不会让顾少阳死在自己前面。

说罢,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顾少阳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

既已定计,便需周密谋划。

顾少阳唤来忠伯。

忠伯这几忧心忡忡,鬓边白发又添了几茎。听得少爷问起太湖帮在镇上的布置,他先是一惊,继而压低声音,将自己这些时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巷口空屋里常驻四人,轮班盯着咱们院门。”忠伯掰着指头数,将自己打听到的说了出来。

这还真没那么难,太湖帮的这帮人太招摇,忠伯很容易就打听清楚。

顾少阳听罢,垂眸沉思。

太湖帮横行多年,官府剿不动,百姓不敢惹,早已骄横惯了。他们不把监视当回事,甚至不屑于隐藏身份。

这固然是破绽,却也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在他们眼里,顾家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还有吗?”顾少阳问。

忠伯想了想,道:“茶楼。镇口那间望湖春,后院里住着太湖帮的二当家。”

顾少阳抬眼。

“老奴也是偶然得知。”忠伯低声道,“那去买茶叶,撞见刀疤脸从后门进去,守门那后生一脸凶相,险些要掏刀。老奴假装没看见,低头走了。”

他顿了顿,面露忧色:“少爷,您问这些…是要做什么?”

顾少阳没有回答。

他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忠伯的叙述在他脑中渐渐拼成一幅地图:顾家别院位于镇西,院门朝南;巷口空屋是暗哨,夜轮值;

望湖春茶楼在镇中心,是二当家坐镇的指挥中枢,离顾家约一炷香脚程。

此外还有三处:镇北渡口常年有太湖帮的人收“平安钱”,镇南粮铺与太湖帮有往来,镇东土地庙后常聚闲汉,皆是太湖帮外围眼线。

顾少阳落下最后一笔,搁下毛笔。

安慰了忠伯两句后,他找到李莫愁,将地图摊开。

李莫愁静静看着那张地图。

他指着望湖春茶楼,“二当家就在这里。”

“太湖帮三位当家,大当家坐镇太湖大寨,三当家已死,如今镇上的主事者便是此人。”

“擒贼擒王。”李莫愁道。

顾少阳点头:“先拔除眼线,再击毙二当家。太湖帮群龙无首,必生混乱。到时候太湖帮想找人复仇,都找不到人。”

李莫愁点点头。

她不懂这些,好在顾少阳懂。

突然,她觉得有这么个主心骨在,也挺好。

两人就着那张地图细细推演。

巷口空屋四人,修为平平,李莫愁想解决他们很容易。

最难啃的是望湖春。

二当家胡豹,能在太湖帮位居第二,手底功夫绝不弱于已死的三当家。李莫愁全盛时或可一战,如今伤势未愈,胜负难料。

“不可久战。”顾少阳在茶楼处画了个圈,“一击不中,立刻撤退。”

李莫愁摇头:“不中便不撤。此番动手,为的就是他。不了,退回去也是等死。”

顾少阳沉默。

他知道李莫愁说得对。太湖帮不是蠢人,今夜若只拔除眼线而走脱了二当家,明等待顾家的必是雷霆报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顾少阳道,“今必他,都留不住他。”

……

是夜。

月黑风高,太湖上不见半点渔火。

顾少阳换上夜行衣,系紧腰带。

他推开门。

李莫愁已在院中等候。她也是一身夜行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纤细修长的颈项。月光下,她面容沉静,眉眼间那层稚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前的凝肃。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穿过庭院,来到后院墙。

墙外是条僻静小巷,白少有人迹,此刻更深露重,更无半个人影。

顾少阳先翻了出去,动作倒也脆利落。

李莫愁紧随其后。

她只轻轻一跃,便如飞鸟投林,无声落地。

两人隐入夜色。

身后,顾家别院的灯火次第熄灭。

前方,太湖镇沉在更深的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夜风起于青萍之末。

顾少阳深吸一口气,“走吧。”

两人身影没入巷口,如墨入水,转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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