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人心归附
风卷残云,硝烟未散。
野猪坡的临时防线内,一片惨淡与肃。虽然逃回了防御圈,但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朱敛刚翻身下马,脚跟还没站稳,面前就“噗通”一声,跪下了一个血人。
正是赵率教。
这位须发皆白的辽东老将,此刻全然不顾甲胄上的泥泞与血污,重重地将头磕在坚硬的冻土上。
那个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从腔深处迸发出的震颤。
“刚才……刚才若非陛下龙纛前压,以万金之躯吸引建奴火力,老臣这四千关宁铁骑,怕是早已成了建奴炮火下的冤魂。”
“陛下救命之恩,臣赵率教,哪怕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他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可今天,是驾来救他!
他如何能不感动?
这大明的皇帝,向来是坐镇深宫,哪怕亲征也不过是遥控指挥。可今这位爷,是真的敢拿命去填那个窟窿。
朱敛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眼神复杂。
他上前一步,没有去扶,而是弯下腰,用那只还沾着敌人鲜血的右手,死死抓住了赵率教那冰冷的护肩,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老将军,你抬起头来。”
赵率教缓缓抬头,老泪纵横。
“你给朕记住了。”
朱敛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傲慢,只有一种同生共死的狠劲。
“你手底下这数千儿郎,是大明的兵;朕,是大明的皇帝。自古只有当爹的护着儿子的,哪有当爹的把儿子扔出去送死的道理?”
“今天这一仗,朕不是救你,是救咱们大明的脊梁。”
这番话,说得并不文雅,甚至有些粗俗。
但在赵率教听来,却比任何圣旨都要滚烫。
朱敛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将领,最后落在了一旁的黑云龙身上。
“黑云龙!”
“末将在!”
黑云龙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朱敛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块染血的玉佩,那是象征着他指挥权的信物,直接塞到了赵率教手里。
“朕还是那句话,论治理天下,朕行;论带兵打仗,排兵布阵,朕不如你们。”
朱敛指了指外围那黑压压的夜色,那里藏着数万满洲铁骑。
“从现在起,这野猪坡所有的兵马,包括朕的御林军,全权交给你们二人指挥。”
“怎么防,怎么打,不用请示朕,你们自己说了算。”
“朕只要一个结果——守到明天天亮,等到援军。”
赵率教捧着那块玉佩,双手颤抖。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不仅仅是兵权,这是把皇帝自己的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们武人手中。
“臣,领旨!”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死志已然凝成了实质。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建奴就休想踏进野猪坡半步。”
安排完兵权,朱敛紧绷的那弦终于松了一些。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转过头,在一群太监中找到了缩成一团的高起潜。这家伙虽然是个小人,但此刻倒也没跑,只是吓得面无人色。
“高起潜。”
“奴……奴婢在。”
高起潜哆哆嗦嗦地爬过来。
“你立刻把手里能撒出去的斥候、夜不收,全部撒出去。往宣府、大同、宁远各个方向跑。”
“告诉满桂、告诉侯世禄、告诉袁崇焕,朕就在这等着。让他们给朕跑死了马也要赶过来。”
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阴狠。
“你告诉他们,朕要是死在这儿,他们九族都别想活。若是来得及时,朕保他们世代荣华。”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做完这一切,那股支撑着朱敛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陛下!”
赵率教一把扶住了他。
“您没事儿吧陛下?”
朱敛被扶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这一坐下,左臂上那种钻心的剧痛瞬间像是水一样涌了上来。
之前肾上腺素飙升,红了眼没感觉,现在那股劲儿过去了,疼得他冷汗直冒。
“太医……不对,军医呢?快叫军医!”
赵率教顾不得许多,大声喊了起来。
几个近侍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小心翼翼地剪开朱敛左臂上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龙袍。
当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露出来时,周围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箭簇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深深扎进了肉里,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嘶——”
当烈酒浇在伤口上清洗时,朱敛疼得浑身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硬是没喊出一个疼字。
他是皇帝。
在这里,他就是所有人的胆。
要是他喊疼,这军心就散了。
包扎之后,朱敛又简单补充了一下体能,此时,夜色已经深沉如墨。
寒风呼啸着卷过旷野,吹得营地里的火把忽明忽暗。
朱敛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
“黑云龙。”
“末将在。”
“陪朕去巡营。”
朱敛忧虑的看了看前方,“建奴吃了亏,皇太极那个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朕得去看看兄弟们。”
黑云龙一愣,随即点头。
“是。”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面前。
又是赵率教。
此时的赵率教,身上裹着几处白布,尤其是大腿上那一刀,深可见骨,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陛下,夜深露重,您又有伤在身,巡营的事,让末将去就行了。”
“你?”
朱敛看了看他腿上的伤,皱眉道。
“老将军,你伤得比朕还重,就在这歇着。这是圣旨。”
“陛下若去,臣必须去。”
赵率教这次却没有听旨,他梗着脖子,那股倔劲儿上来了。
“陛下是万金之躯,尚且不惜身。臣是个粗人,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个屁。陛下若是不让臣跟着,臣这心里不踏实,更没法向死去的弟兄们交代。”
朱敛看着这个老倔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之前那是君臣之义,现在,这是袍泽之情。
这老东西,彻底归心了。
“行。”
朱敛没再坚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一起。咱们君臣三人,今晚就好好看看这大明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