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四年的深秋,颍川荀府迎来了一位客人。
消息传到西厢院时,荀攸光正在临摹钟繇的《宣示表》。雀儿轻手轻脚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女公子,前院来了位年轻先生,说是郎君的旧识,姓郭,名嘉,字奉孝。”
笔尖在素帛上微微一颤,留下一个墨点。
郭嘉。郭奉孝。
荀攸光缓缓放下笔,用帕子拭去指尖的墨迹。她知道这个名字——曹麾下那位“鬼才”,算无遗策,却英年早逝的奇士。按照史书记载,郭嘉今年应该二十岁,尚未出仕,正游学四方。他竟来了颍川,还拜访了父亲?
“父亲如何接待的?”她问。
“郎君很看重这位郭先生,亲自到府门迎接,现下正在书房叙话。”雀儿顿了顿,声音更低,“奴婢送茶时听了一耳朵,他们似乎在谈论洛阳的局势,还有……用人之道。”
荀攸光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那株老梅的叶子已落尽,枝嶙峋,在秋风中显出几分孤峭。她望着那些枝杈,心中念头飞转。
郭嘉为何此时来颍川?是偶然路过,还是有意为之?他与父亲荀衍是旧识,但以郭嘉之才,所图者大,绝不会只为叙旧而来。
“雀儿,”她忽然转身,“你去前院书房外守着。不必偷听,只留意他们谈了多久,郭先生何时离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去问问晚膳的菜式。”
雀儿会意,应声去了。
荀攸光重新坐回案前,却无心再临帖。她展开一张素帛,提笔写下“郭嘉”二字,又在其下添了几行小注:
“颖川阳翟人。少有远量,深通筹略。年二十,隐而不仕,观天下大势……”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按照历史,郭嘉最初投奔的是袁绍,因觉袁绍“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才转投曹。那应该是几年后的事了。现在的郭嘉,应该还在观望,在寻找那个值得辅佐的“明主”。
他来找父亲,是想通过荀家接触什么人吗?荀彧?还是……曹?
心念及此,荀攸光忽然想起一事。建安元年曹迎汉献帝迁都许昌,最重要的推手就是荀彧。而荀彧与曹的结识,似乎就在这几年间。难道郭嘉此来,与这件事有关?
她正思忖间,雀儿回来了。
“女公子,那位郭先生已经走了。”雀儿低声道,“他们在书房谈了约一个时辰。郭先生走时,郎君亲自送到二门,两人在门边又说了几句话。奴婢离得远,只听郭先生说了一句‘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郎君则回了一句‘且观之’。”
荀攸光眸光微闪。
“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这正是郭嘉的风格,眼高于顶,却一针见血。而父亲的“且观之”,也符合荀氏一贯的审慎作风。
“还有,”雀儿补充道,“郭先生临走前,问了一句‘闻府上有位小娘子,聪慧过人,不知可得一见否’。”
荀攸光的心猛地一跳。
“父亲如何回答?”
“郎君说小女体弱,不便见客,婉拒了。”雀儿小心地看着荀攸光的脸色,“但郭先生笑道‘无妨,他有缘,自会相见’。那笑容……奴婢觉得有些深意。”
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落叶。
郭嘉要见她。
为什么?
荀攸光快速回想自己这两年的行事。她一直很小心,所有“异常”都通过雀儿之手,且都做了合理的掩饰。农书是雀儿“从杂书上看来的”,改良建议是雀儿“听人说的”,帮助下人也是雀儿“心善”。她本人深居简出,除了读书习字,几乎不见外人。
郭嘉从哪里听说她的?父亲?不可能,父亲最重她的名声,绝不会对外人提及家中女儿。下人?那些仆妇或许会议论她“体弱”“沉静”,但“聪慧过人”四字,从何说起?
除非……除非郭嘉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过荀家的情况。而他在颍川的耳目,注意到了那些细微的异常——那些改良的农具,那些流传开来的实用方子,那些在匠人、农户间口耳相传的“新法”。
若真如此,这个郭奉孝的眼力,未免太可怕了。
“女公子,”雀儿担忧地问,“那位郭先生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荀攸光没有回答。她提起笔,在“郭嘉”二字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墨迹在素帛上晕开,像一只幽深的眼睛,正静静凝视着她。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此人既已注意到她,躲是躲不掉了。
三后,荀衍来了西厢院。
他神色有些复杂,屏退左右后,在女儿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光儿,为父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父亲请讲。”
“前来的那位郭奉孝,你可听说了?”
荀攸光点头:“雀儿提过一句。”
荀衍叹了口气:“奉孝今又来了。他说……想在颍川小住些时,研读荀氏藏书。为父已应允,让他在东厢客院住下。”
荀攸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与郭先生是旧识,留客也是应当的。”
“不止如此。”荀衍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奉孝昨与为父对弈,闲谈间……又提起你。他说久闻荀氏有女,年虽幼而见识不凡,想……想与你手谈一局。”
书房里霎时安静。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
“女儿愚钝,”荀攸光垂下眼帘,“恐污了郭先生的棋枰。”
“为父也是这般推辞。”荀衍道,“但奉孝说,他观天象,见颍川有文星暗耀,其光虽微,其质乃纯。又说……又说‘雏凤清于老凤声’,非要见见你不可。”
荀攸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
文星暗耀。雏凤清于老凤声。
郭嘉这话,已近乎明示了。他不仅知道她的存在,还认定她非比寻常。这个认定从何而来?仅仅是听说,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父亲的意思呢?”她轻声问。
荀衍长叹一声:“奉孝是当世奇才,虽尚未出仕,但其见识、谋略,为父生平仅见。他这般坚持,若一再推拒,反倒显得我荀家小气。再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奉孝此人,眼光毒辣。他既看出你的不凡,为父再瞒也无益。不如光明正大一见,或许……或许他能为你指条明路。”
荀攸光抬起眼,看着父亲。这位中年文士的眼中,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
“父亲觉得,女儿需要‘明路’?”
“光儿,”荀衍握住女儿的手,那手冰凉纤细,让他心头一痛,“为父知道,你与寻常孩子不同。你读书过目不忘,三岁能诵诗,五岁通经义,这些年来又暗中搜集农书工书,让雀儿学这学那……为父不是瞎子,都看在眼里。”
荀攸光的心沉了下去。
“为父起初以为,你只是天资聪颖,喜欢读书。但这两年看下来,你做的这些事……似乎另有所图。”荀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在找什么?或者说,你想做什么?”
四目相对。书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良久,荀攸光缓缓开口:“父亲可读过《孟子》?”
“自然读过。”
“《孟子·梁惠王上》有言:‘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她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女儿读史书,见前朝末世,皆是这般景象。如今大汉……似乎也在走这条路。”
荀衍脸色一变:“光儿,慎言!”
“女儿只是在父亲面前说说。”荀攸光继续道,“女儿常想,若有一,真到了‘野有饿莩’的境地,我荀氏高门深院,或可自保。但那些佃户、那些匠人、那些市井小民,又当如何?”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的眼睛:“所以女儿让雀儿学农事,学工技,搜集那些实用的书。不是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想着……若真到了那一天,或许能多救几个人,多活几条命。这,便是女儿所图。”
荀衍怔住了。
他看着女儿,这个才八岁的孩子,说着这样沉重的话。那双眼清澈见底,没有孩童的天真,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沉静。他忽然想起郭嘉的话——“此女心中有天下”。
原来是真的。
“你……”荀衍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可知这其中的凶险?”
“女儿知道。”荀攸光点头,“所以女儿一直藏着。读书只在西厢,行事皆假雀儿之手,从不与外人往来。女儿只是……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荀衍松开手,在屋中踱了几步,又停住。他看着窗外的老梅,久久不语。
秋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郭奉孝那边,”他终于开口,“你若不愿见,为父再想办法推掉。”
“不,”荀攸光却道,“女儿愿见。”
荀衍愕然回头。
“郭先生既是奇才,女儿也想请教一二。”荀攸光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卷写了一半的《宣示表》,“再者,父亲说得对。郭先生既已看出端倪,一味躲避反显心虚。不如光明正大一见,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袖中的手,已微微汗湿。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面对“历史人物”。而且是一个以洞察力著称的谋士。这一局棋,从郭嘉踏入荀府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而她,必须下好。
三后,午后。天阴,有雨意。
荀攸光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深衣,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髻,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掩去过于苍白的脸色。镜中的女孩沉静秀雅,除了眼神过于清澈,与寻常八岁女童并无二致。
雀儿为她整理衣襟,手有些抖。
“女公子,您真要见那位郭先生?”
“嗯。”荀攸光对着镜子,练习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略带羞涩的微笑。
“可是……那位先生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雀儿小声道,“昨奴婢在廊下遇见他,他看了奴婢一眼,那眼神……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荀攸光的手顿了顿。她转身,握住雀儿的手:“雀儿,你记住。今无论郭先生问什么,你都照实说。我教过你什么,你就说什么;我没教过的,你便说不知。不必刻意掩饰,也不必慌张。自然些就好。”
雀儿重重点头,眼中仍有忧色。
主仆二人出了西厢院,沿着回廊向前院走去。深秋的风带着湿意,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荀府很安静,仆役们都知道今有客,都放轻了脚步。
书房在东厢,与客院相邻。荀衍已在门口等候,见女儿来了,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奉孝已在里面。光儿,莫要紧张,寻常说话便是。”
“女儿明白。”
推门而入。书房里炭火温暖,墨香淡淡。临窗的棋枰前,坐着一个青衣男子。
郭嘉。
荀攸光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并不锐利,反而有些懒散,像是没睡醒。但当你与他对视时,会感觉那眼底深处,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肤色偏白,带着几分文士的疏狂气。此刻他正执着一枚黑子,在棋枰上轻轻敲着,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奉孝,”荀衍引着女儿上前,“这便是小女攸光。光儿,见过郭先生。”
荀攸光敛衽行礼:“见过郭先生。”
郭嘉放下棋子,抬眼看来。他的目光在荀攸光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果然清质粹温,如玉在璞。荀公好福气。”
这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品。荀攸光垂眸,做出羞怯之态。
“小女年幼,若有失礼之处,奉孝莫怪。”荀衍道。
“岂敢。”郭嘉摆手,示意荀攸光在对面坐下,“听荀公说,小娘子擅弈?嘉不才,想请教一局。”
荀攸光看了父亲一眼。荀衍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光儿,你便与奉孝手谈一局,为父观战。”
棋枰已布好。郭嘉执黑,荀攸光执白。
“小娘子请。”郭嘉做了个手势。
荀攸光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上星位。这是最稳妥的开局。
郭嘉微微一笑,黑子落在左下星位。两人一来一往,布局平稳。但十手之后,郭嘉忽然在边路一“碰”,打破了平静。
这一手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荀攸光若应,则中腹将失势;若不应,则边路被侵。她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应对,而是在中腹落了一子。
“哦?”郭嘉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棋局继续。郭嘉的棋风飘逸灵动,常有不循常理之着,但每子落下,必有深意。荀攸光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看似保守,实则暗中蓄力。
雀儿在一旁伺候茶水,大气不敢出。荀衍则凝神观棋,眉头微蹙。
中盘时,郭嘉忽然开口:“小娘子这棋,倒让嘉想起一个人。”
“先生想起何人?”荀攸光落下一子,声音平静。
“想起留侯张良。”郭嘉也落子,“留侯用兵,不尚奇诡,而重势、重时、重人。小娘子这棋,也是如此——不争一子一地,而重全局之势,待时而动,因势利导。”
荀攸光心中微凛。郭嘉这是在试探了。
“先生过誉。”她轻声道,“女儿只是胡乱下的。”
“胡乱?”郭嘉笑了,又落一子,“小娘子可知,方才这一手‘飞’,若落在别处,可吃我三子。但你弃而不取,反在中腹布势。这是‘舍小就大’的眼光,可不是胡乱能下出来的。”
荀攸光不答,专注落子。
棋至官子,胜负已分。郭嘉赢了半子。
“承让。”他放下最后一子,看着荀攸光,眼中兴趣更浓,“小娘子棋力,已不输国手。只是……似乎有所保留?”
荀攸光起身敛衽:“先生棋艺高妙,女儿不及。”
郭嘉也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忽然转身问道:“小娘子可读过《孙子兵法》?”
“略读过。”
“《孙子》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郭嘉看着她,“小娘子觉得,当今天下,当用何策?”
这问题问得突兀,也问得深。荀攸光看向父亲,荀衍微微点头。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女儿浅见,以为当今天下,病在腑脏,而非四肢。若只知攻城伐兵,是治标不治本。当务之急,在于……”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富民。”
郭嘉的眼睛亮了。
“如何富民?”
“重农桑,轻赋役,通商贾,兴文教。”荀攸光道,“《管子》有言:‘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民富,则国安;民贫,则国危。此千古不易之理。”
郭嘉抚掌而笑:“妙!妙!荀公,令嫒之见,深得治国三昧!”
荀衍也露出笑容,但眼中仍有忧色。
郭嘉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农事、经济、用人之道。荀攸光谨慎回答,引经据典,但不过分深入。她既要展现“聪慧”,又不能露了“妖异”的痕迹。
最后,郭嘉忽然问道:“小娘子觉得,当今天下,谁可称‘命世之才’?”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荀攸光垂眸:“女儿深居闺中,不知外事,不敢妄言。”
郭嘉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天色渐晚,郭嘉告辞。荀衍送他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荀攸光主仆二人。
雀儿松了口气,小声道:“女公子,这位郭先生……好厉害。他问的那些问题,奴婢听得心都提起来了。”
荀攸光没有回答。她走到棋枰前,看着那局棋。黑子如龙,蜿蜒盘踞;白子如凤,隐而不发。看似黑胜半子,但若细看,白子在中腹的势力,已隐隐有成。
这局棋,与其说是对弈,不如说是试探。
郭嘉在试探她的深浅,她也在试探郭嘉的意图。而试探的结果是——这个年轻的谋士,确实看出了她的不凡,但似乎……并无恶意。
窗外,秋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屋瓦。
荀攸光推开窗,让带着湿意的风涌进来。雨丝斜飞,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
“女公子,”雀儿担心地道,“窗边凉,仔细身子。”
荀攸光没有动。她望着雨幕,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
“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已经来了。雨,也快了吧。
而那个在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谋士,今走进了她的生活。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风雨也会很多。
但她已不再是一个人下棋了。
棋盘对面,多了一个看得懂棋的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这局棋,终究是更精彩了。
雨越下越大。荀攸光关上窗,转身。
“雀儿,研墨。”
“女公子要写什么?”
“写封信。”荀攸光在案前坐下,铺开素帛,“给刘嬷嬷的丈夫,关于冬储菜的法子。再给老何的岳父,关于选种的要诀。”
雀儿讶然:“可是女公子,那位郭先生才来过,咱们是不是该更小心些……”
“正因为他来过,我们才要继续。”荀攸光提起笔,墨在笔尖凝聚,“他既已看穿,再藏无益。不如光明正大地做,让他看个明白。”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况且,我也想看看……这位郭奉孝,到底想做什么。”
笔落,字成。墨迹在素帛上晕开,像雨点打在宣纸上,慢慢洇成一朵朵墨花。
窗外风雨如晦。
窗内,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