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剪影。
厨房里的空气,却比这黄昏的光线还要冷上三分。
萧彻的话,像是一道圣旨,带着不容置疑的伐决断。
“把那个贱婢拖下去,乱棍打死。”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怜悯。
对于他来说,粉蝶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个敢动他东西的蝼蚁。踩死一只蝼蚁,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心慈手软。
“相爷饶命!大小姐救我!救我啊!”粉蝶的哭喊声、求饶声,在侍卫们无情的拖拽下,变得越来越远,最终被淹没在相府深深的庭院里。
那凄厉的惨叫声,像是一针,扎在刚刚冲进厨房的萧灵儿的心上。
萧灵儿就站在厨房门口。
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百花裙,头上戴着金灿灿的步摇,妆容精致,明艳动人。只是此刻,那张美丽的脸上,却写满了惊恐与愤怒。
她看着被拖走的粉蝶,看着抱着苏瓷、满脸阴沉的萧彻,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脸“无辜”的苏瓷。
一股无名之火,猛地窜上了她的天灵盖。
“哥!”萧灵儿跺了跺脚,带着一身的香气,冲到了萧彻面前,“你这是什么?!粉蝶是我的贴身侍女,你凭什么动她?!”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被宠坏的骄纵。
萧彻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这个妹妹。
他的眼神很冷,没有半分面对苏瓷时的温柔,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凭什么?”萧彻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凭她在我相府的地盘上,给我的人下毒。灵儿,这个理由,够不够?”
“下毒?”萧灵儿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哥,你可别听这个妖女的一面之词!粉蝶跟了我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她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下毒?一定是这个苏瓷,是她陷害粉蝶!”
她指着苏瓷,手指颤抖,眼中满是怨毒。
“苏瓷!你这个贱人!你到底给我哥哥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不仅勾引我哥哥,现在还要陷害我的人!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苏瓷站在萧彻怀里,静静地听着萧灵儿的咒骂。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讽。
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那里自导自演。
这种无视,这种轻视,比当面骂她,更让萧灵儿感到愤怒。
“你笑什么?!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笑?!”萧灵儿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抓苏瓷的脸,“我撕烂你的嘴!看你还怎么笑!”
她的手,还没碰到苏瓷的衣角,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
萧彻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啊!哥!你弄疼我了!”萧灵儿吃痛,尖叫起来。
“灵儿,”萧彻看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叫你一声妹妹。但这相府,是我萧彻的天下。我的人,轮不到你来动。我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手。”
他一字一句,像是冰锥,狠狠地扎进萧灵儿的心里。
“你……”萧灵儿看着萧彻那双冰冷的眼睛,心中的恐惧终于战胜了愤怒,“哥,你为了这个女人,你要跟我翻脸吗?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女!是个的玩物!”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了整个厨房。
萧灵儿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起五个清晰的指印。
她难以置信地捂着脸,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萧彻。
“哥……你……你打我?”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不敢置信,“你为了这个女人,你竟然打我?”
从小到大,萧彻虽然对她不冷不热,但从未动过她一手指头。
今天,他为了苏瓷,竟然打了她。
萧彻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
“再敢对她说一个不敬的字,”萧彻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介意把你关进祠堂,让你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长幼尊卑’。”
“长幼尊卑?”萧灵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哥,你让我跟她讲长幼尊卑?她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连奴婢都不如的贱人,她配吗?!”
她指着苏瓷,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才是相府的大小姐!我才是你的亲妹妹!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这样对我?!”
萧彻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危险。
他正要发作,一直沉默的苏瓷,却忽然开口了。
“相爷,”她轻轻拉了拉萧彻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累了。”
萧彻浑身一僵。
他看着苏瓷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倦意,满腔的怒火,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了大半。
他转过头,对萧灵儿冷冷地说道:“滚。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进听雪苑半步。否则,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说完,他揽住苏瓷的肩膀,柔声说道:“我们走,别理这个疯子。”
苏瓷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揽着自己,向门外走去。
两人从萧灵儿身边走过时,苏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萧灵儿,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大小姐,有些话,我不吐不快。”
萧灵儿浑身一颤,死死地盯着她。
苏瓷转过头,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是一潭深水。
“你说得对,我是个罪臣之女。”苏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高贵的身份,甚至连自由身都没有。”
“但是,大小姐,你有没有想过,”苏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为什么相爷宁愿要我这个‘的玩物’,也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被宠坏的、不懂事的孩子罢了。”
“而我……”
苏瓷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高大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是能与他并肩看这万里江山的人。”
说完,她不再理会萧灵儿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转身,跟着萧彻,走进了暮色之中。
只留下萧灵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浑身颤抖,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苏瓷……”
“我萧灵儿,此生不你,誓不为人!”
夜,悄然而至。
听雪苑的主卧内,烛火通明。
苏瓷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柔软的丝绸寝衣,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那头如瀑的长发。
镜中的她,面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今天做得很好。
她成功地利用了萧彻,狠狠地打了萧灵儿的脸,也向整个相府,宣告了自己的地位。
她应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想起萧彻对她说的那番话。
“我只养能与我并肩看这万里江山的人。”
那是在夸她,还是在……警告她?
苏瓷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萧灵儿之间,再也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了。
而她,也将彻底地,绑在萧彻的战车上。
“在想什么?”
一个温热的物体,披在了她的肩上。
是萧彻。
他也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湿着,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寝衣,露出结实的膛。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镜中的两人。
“在想,大小姐会不会报复我。”苏瓷实话实说。
“报复?”萧彻轻笑一声,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木梳,动作有些生涩地帮她梳着长发,“她敢。只要她敢踏进这听雪苑一步,我就打断她的腿。”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瓷的心,却猛地一跳。
她看着镜中那个为她梳头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权势。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只要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她就可以无所顾忌,就可以将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
这种感觉,让人沉醉,也让人……恐惧。
“怎么不说话了?”萧彻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低头看着她,“害怕了?”
“有一点。”苏瓷低声说。
“怕我护不住你?”萧彻挑眉。
“怕我……”苏瓷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她怕的,是自己会在这场权谋的游戏中,迷失了自己。
她怕的,是自己会越来越依赖这个男人的保护。
她怕的,是有一天,当这个游戏结束时,她会一无所有。
萧彻看着她眼中的迷茫,忽然停下梳头的动作,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将她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蹲下身,与坐在凳子上的她,平视。
“苏瓷,”他看着她的眼睛,神情罕见地认真,“看着我。”
苏瓷迎上他的目光。
“你不用怕,”萧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只要你乖乖地待在我身边,只要你不再想着背叛我,这相府里,就没有人能动你分毫。”
“我萧彻,说到做到。”
这番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苏瓷那颗不安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看着里面清晰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或许,相信他一次,也未尝不可。
“我饿了。”
她忽然开口,打断了这有些暧昧的氛围。
萧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吃什么?”
“想吃……”苏瓷想了想,“想吃城西那家‘醉仙楼’的蟹粉小笼包,还有桂花糖藕。”
“大晚上的,吃什么油腻的?”萧彻皱眉,“吃点清淡的。”
“我就要吃。”苏瓷难得地撒了一次娇,语气里带着一丝任性。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女孩子一样,提出自己的要求。
萧彻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一软,所有的原则瞬间土崩瓦解。
“好,好,给你买。”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等着,我让管家去跑一趟。”
“不要,”苏瓷摇头,“我要你去。”
萧彻挑眉:“你要我堂堂一国宰相,亲自去给你买蟹粉小笼包?”
“不行吗?”苏瓷眨了眨眼,“难道在相爷眼里,这点小事,比您的胃口还重要?”
萧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行,你说了算。”他拿起外袍,披在身上,“等着,半个时辰,必达。”
看着他大步走出房门的背影,苏瓷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一丝寒意,吹在她滚烫的脸上,让她有些发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萧彻那高大的身影,骑上了一匹快马,消失在相府的夜色里。
她知道,她刚才那番话,不是任性,而是一次试探。
她在试探,她在萧彻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而萧彻,用他的行动,给了她一个满分的答案。
苏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
风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那是粉蝶的血,也是沈清辞的血,更是她自己,过去三年里,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的缩影。
她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庇护下,她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大约半个时辰后,萧彻果然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上带着一身的夜露寒气。
“喏,你的蟹粉小笼包。”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阵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苏瓷早就饿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动。
蟹粉小笼包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桂花糖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她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上了一点蟹黄。
萧彻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宠溺的笑意。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她嘴角的蟹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苏瓷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说道:“相爷,你也吃一口吧。”
她夹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递到他的嘴边。
萧彻看着她,没有动。
“怎么?嫌弃?”苏瓷挑眉。
“不,”萧彻摇了摇头,张开嘴,咬住了那个小笼包。
两人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触,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
苏瓷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她慌忙收回手,低下头,假装继续吃东西。
萧彻看着她那副害羞的样子,心情大好。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坐在了她的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苏瓷,”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今晚,别去偏殿了。”
苏瓷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这间主卧,只有一张床。
那是萧彻的床。
“我……”她想拒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涩得厉害。
“就这么定了。”萧彻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你今天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我……陪你。”
他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
然后,他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月光,从窗户外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昏暗。
苏瓷躺在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塌陷下去一块。
她能闻到萧彻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味。
也能感觉到,他那灼热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地靠近。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她紧张得全身紧绷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
“睡吧。”
萧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
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苏瓷侧过头,在昏暗的月光下,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侧脸。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呼吸,是平稳的。
他似乎真的只是想让她安心地睡一觉。
苏瓷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
燥而有力。
她将自己的手,完全地,交给了他。
黑暗中,萧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他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人相拥而眠。
这一夜,风平浪静。
却又,惊心动魄。
一场关于权谋与救赎的戏,才刚刚唱到中场。
而我们的主角,已经在这场戏里,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