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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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草料堆散发出发酵的酸味,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赵大膀吐掉嘴里的草茎,直起身子,挡住了去路。

朱英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四人。

除了赵大膀,还有三个老兵,都是昨在练时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的那几个。他们穿着半旧的战袄,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那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才有的粗糙感。此刻四人呈半圆形散开,正好堵住了营房拐角这条窄路。

“朱英是吧?”赵大膀开口,声音粗哑,“听说你给百户献了个什么队列之法,挺能耐啊。”

朱英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怎么,哑巴了?”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嗤笑一声,“在百户面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如臂使指’,什么‘指挥顺畅’,一套一套的。”

赵大膀往前走了两步,离朱英只有三步距离。他比朱英高半个头,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站在那里像堵墙。朱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劣质酒气的味道。

“小子,”赵大膀盯着他,“你知道咱们当兵的,最烦什么人吗?”

朱英平静地看着他。

“最烦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玩花架子的。”赵大膀一字一顿,“战场上,刀砍过来的时候,你那些整齐的步子管用吗?敌人冲过来的时候,你那些漂亮的转向能救命吗?”

“赵大哥说得对!”疤脸老兵附和,“真本事是砍人,是搏命!你那些玩意儿,戏台上耍把式还差不多!”

朱英终于开口:“队列训练,是为了让指挥更顺畅,让士卒行动更统一。战场上,令行禁止,才能发挥最大战力。”

“放屁!”赵大膀啐了一口,“老子打了七年仗,从濠州打到应天,砍过的元兵比你见过的都多!靠的就是这身力气、这把刀!什么队列不队列,老子听不懂!”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朱英面前。

朱英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喷在脸上,能看到赵大膀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草料堆的酸味更浓了,远处传来士卒练的呼喝声,但在这拐角处,只有沉默的对峙。

“赵大哥,”朱英声音依旧平静,“队列之法有没有用,练过才知道。陈百户已经下令加练,不如等练出效果再说?”

“等?”赵大膀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老子没那个闲工夫!今天就想看看,你这张嘴皮子,到底配不配在军营里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伸出,抓向朱英的衣领!

这一抓又快又狠,带着战场上练出来的狠劲。若是寻常书生,这一下就会被拎起来,摔个七荤八素。

但朱英不是寻常书生。

在赵大膀动手的瞬间,朱英身体已经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左手抬起,不是格挡,而是顺着赵大膀抓来的方向一搭一引。同时右脚后撤,身体侧转,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赵大膀手臂下滑了过去。

赵大膀一抓落空,力道用老,身体不由得往前倾。

就在这一瞬间,朱英已经绕到他身侧,右手肘部抬起,轻轻顶在赵大膀肋下。

这一顶不重,但位置刁钻。赵大膀闷哼一声,肋下一阵酸麻,动作顿时一滞。

“你——”赵大膀又惊又怒,转身就要再抓。

但朱英已经退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好小子!”疤脸老兵眼睛一瞪,“还真有两下子!”

另外两个老兵也围了上来,四人将朱英彻底围在中间。

朱英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低。他扫视四周——左边是营房土墙,右边是草料堆,前后都被堵住,空间狭窄。这种环境对人多一方有利,但也限制了大开大合的动作。

“一起上!”赵大膀低吼一声,这次不再轻敌,一拳直捣朱英面门。

这一拳带着风声,力道十足。

朱英没有硬接,身体后仰,同时右脚抬起,不是踢人,而是踢向旁边草料堆。一捆草被踢飞,散开的草屑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

“咳咳!”疤脸老兵被草屑呛到,下意识闭眼。

就在这一瞬间,朱英动了。他侧身避开赵大膀的拳头,左手抓住赵大膀手腕,顺势一带,同时右脚伸出,绊在赵大膀脚踝处。

借力打力。

赵大膀本就前冲的力道被这一带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去。朱英松手,赵大膀“砰”一声撞在草料堆上,草四散。

“赵大哥!”

“妈的!”

另外三人见状,同时扑上。

朱英不退反进,迎向最左边那个身材较瘦的老兵。在对方拳头到来之前,他矮身滑步,从对方腋下钻过,同时手肘后顶,正中对方腰眼。那老兵痛呼一声,捂着腰蹲了下去。

几乎同时,疤脸老兵的刀鞘已经砸向朱英后背——他没拔刀,但刀鞘砸下来也够受的。

朱英仿佛背后长眼,身体前扑,就地一滚,刀鞘擦着后背划过。他滚到营房墙,翻身站起,背靠土墙,终于有了一个方向的依托。

短短几个呼吸,四人围攻,朱英虽未还手重击,却让赵大膀摔了一跤,一人蹲地不起,自己毫发无伤。

赵大膀从草料堆里爬起来,头上、肩上沾满草屑,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朱英,眼中除了愤怒,还多了一丝惊疑。

这小子……不对劲。

那闪避的动作,那借力打力的手法,那对时机的把握,本不像个读书人,甚至不像普通士卒。那是一种经过系统训练、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斗方式。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大膀沉声问。

“朱英,府学学生,沐英的朋友。”朱英背靠土墙,呼吸微促,但眼神依旧平静。

“放你娘的屁!”疤脸老兵骂道,“府学学生有你这身手?”

“家父早年习武,教过几手之术。”朱英面不改色地扯谎。

“之术?”赵大膀冷笑,“好一个之术!再来!”

他正要再上,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呼喝。

“什么呢!”

一队巡逻兵从营房另一头转过来,共五人,带队的是个什长。他们看到这边情形,立刻快步跑来。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朱英!”

沐英冲了过来,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额头上都是汗,呼吸粗重。看到眼前情形,他脸色一变,立刻挡在朱英身前。

“赵大膀!你想什么!”沐英怒喝。

巡逻队也到了,什长扫视一圈,皱眉道:“军营之内,聚众斗殴?好大的胆子!”

赵大膀脸色变了变,抱拳道:“王什长,误会,我们只是……切磋切磋。”

“切磋?”沐英指着赵大膀,“四个人围一个,这叫切磋?王什长,他们这是以多欺少,违反军纪!我要上报陈百户!”

王什长看了看朱英——少年衣衫整齐,只是沾了些草屑,再看赵大膀四人,一个头上草屑还没拍净,一个还蹲在地上揉腰,高下立判。

“到底怎么回事?”王什长问朱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英身上。

沐英盯着他,眼神里写着“别怕,实话实说”。赵大膀等人则面色紧张——若朱英咬定他们围攻,军法处置可不轻。

朱英沉默片刻,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走到赵大膀面前。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抱拳行礼。

“赵大哥,方才得罪了。”朱英声音清晰,“确实是切磋。小子初来军营,想见识见识真正战场老卒的身手,便请赵大哥指点几招。赵大哥手下留情,小子才能侥幸周旋。若有冒犯,还请赵大哥海涵。”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大膀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向他行礼的少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沐英急了:“朱英,你——”

“沐英,”朱英转头看他,微微摇头,“真是切磋。赵大哥拳脚刚猛,若非留手,我早就躺下了。”

他再次看向赵大膀,眼神诚恳:“赵大哥战场搏七年,一身本事是实打实出来的,小子佩服。方才那些取巧手法,不过是雕虫小技,真到了战场上,还得靠赵大哥这样的真本事。”

赵大膀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最终闷声道:“……你也不差。”

这话说得别扭,但已经是让步。

王什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摆摆手:“既然是切磋,那就散了吧!不过军营有军营的规矩,要切磋去校场,别在这儿堵着路!”

“是,王什长。”朱英应道。

赵大膀也抱了抱拳,没说话。

巡逻队离开了。疤脸老兵扶起那个揉腰的同伴,四人转身要走。

“赵大哥。”朱英忽然又叫住他。

赵大膀回头。

朱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早上从府学带来的,里面包着几块饴糖。他走过去,将布包递给赵大膀。

“这是府学厨子做的饴糖,不值什么钱,但能润润嗓子。赵大哥和几位大哥练辛苦,若不嫌弃,拿去甜甜嘴。”

赵大膀看着那布包,又看看朱英,眼神复杂。半晌,他伸手接过,低声道:“……谢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另外三人跟了上去。

四人身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沐英这才一把拉住朱英,上下打量:“你没事吧?真没受伤?”

“没事。”朱英摇头。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沐英不解,“明明是他们找茬!上报陈百户,至少罚他们二十军棍!”

朱英看着赵大膀离开的方向,轻声道:“初来乍到,树敌无益。”

“可他们——”

“他们只是不服。”朱英打断他,“赵大膀打了七年仗,靠一身勇武升到小旗,他信的是刀,是力气,是战场上搏命的本事。我突然冒出来,用一套他看不懂的‘队列之法’得到百户赏识,他自然觉得我是哗众取宠,是玩花架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种人,你越跟他硬顶,他越觉得你心虚。你上报处罚他,他口服心不服,后更会处处作对。不如给他个台阶下,让他知道,我敬他是战场老卒,但也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沐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是想化解,不是结仇。”

“对。”朱英看向沐英,“沐英,你要记住,在军中,让人怕你不难,让人服你才难。赵大膀这样的人,战场上是一把好刀,用好了能敌,用不好会伤己。今我若借百户之势压他,他表面服了,心里却埋下刺。不如让他知道,我敬他勇武,但也自有手段。这样,他下次再想找茬,就得掂量掂量。”

沐英若有所思。

远处传来练的号角声,悠长而浑厚。阳光照在校场的黄土上,蒸腾起热浪。营房之间,有士卒三三两两走过,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朱英拍了拍沐英的肩膀:“走吧,该去写队列条陈了。”

两人转身,朝营房区外走去。

走出十几步,朱英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拐角。

空荡荡的,只有草料堆静静堆在那里,几只麻雀又飞了回来,在草间跳跃啄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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