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她的退休金卡里只剩四百七十块钱。
她这辈子的钱都花在我身上了。
这些事想起来是后来的事。
现在的事是——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是一张银行流水。
2017年到2023年。
六年。
每个月5000。六年就是36万。
一辆车。26万。
房租一年9万6，两年就是19万2。
“宝宝”。18万。
其他零散转账我还没算。
但光这几项加起来——
我没有算。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算。
我关掉手机。
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的光灭了。
客厅又变暗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摆着钱卫东那件外套。
从这件外套的口袋里掉出来的那张卡，把我八年的婚姻翻了个底朝天。
冰箱嗡嗡响。
那两块六十八一块的牛排还在台面上。
“妈，面条好了没？”儿子在房间里喊。
“好了。”
我站起来。
走进厨房的时候，路过那张餐桌。
红色请帖还放在那里。
升职答谢宴。携夫人莅临。贤内助。
我看了一眼。
没动它。
5.
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不是吃不下。是坐在餐桌前，看到碗筷就想起那条备注。
“宝宝”。
十八万。
我需要做点什么。手不能闲着。
第三天中午，我站在厨房里发呆。
冰箱里有挂面。
我想做碗面条。什么都不加的那种。就清水、挂面、一点盐。
我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我去柜子里找盐。
手够到最上面那层的时候，碰到一本书。
一本旧菜谱。
纸已经发黄了，封面上油烟熏出了一层褐色。
是我妈的。
妈去世的时候，我从她家带回来几样东西。这本菜谱是其中之一。上面有她手写的菜名——红烧带鱼、煸豆角、酸菜鱼。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一直没舍得扔。放在厨房最高那层，三年没翻过。
我拿下来。
封面上有一层灰。
我用手掌擦了擦。
翻开。
扉页上有字。
不是菜名。
是我妈的笔迹。铅笔写的，有点淡了。
“琳琳，妈给你留的。万一过不下去了，你有路走。”
我没有看懂。
什么叫“留的”？
我把菜谱翻到底。
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夹着一个红色的存折。
工商银行。
户名：刘桂兰。
我打开存折。
一笔一笔。
2017年1月。存入500。
2017年4月。存入300。
2017年7月。存入600。
每隔两三个月存一笔。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最多的一笔是一千。
一直存到2022年11月。
她是2023年7月走的。
最后一笔存款之后八个月，她就走了。
总计：七万两千四百块。
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
她从这两千三里面，每隔两三个月挤出来三百、五百。
存了快六年。
七万两千四百块。
夹在一本菜谱里。
上面写着——“万一过不下去了，你有路走。”
我蹲在厨房地上。
手里捏着那个红色存折。
菜谱掉在了脚边。
灶台上的水壶还烧着。开始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