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狭窄得令人窒息。
林默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岩壁上摩擦,很快就破了皮。热浪从下方涌来,混杂着硫磺和矿物的刺鼻气味。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怀里的星坠之晶,它透过衣服散发出脉动的银白色微光,像一颗被困住的心脏在跳动。
身后的追捕声渐渐远去,但危险并未解除。孙长老一定会封锁所有出口,派人从管道两端包抄。地火井的维护通道四通八达,像迷宫,但终究有尽头。
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林默在岔路口停下喘息。前方分出三条管道:一条向上,隐约有凉风透下;一条水平延伸,深处传来水流声;第三条向下,热浪最盛,但星坠之晶的光突然变强了,像是在指引方向。
向下。
这个选择违背本能,但林默相信晶体的反应。他调转方向,钻进向下的管道。
坡度很陡,几乎垂直。林默用背部和四肢抵住管壁,一点点向下滑。温度越来越高,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喉咙得像要裂开。怀里的晶体越来越烫,光芒从银白转向淡金,内部的脉动也加快了节奏。
五十丈,一百丈…
就在林默以为自己会直接滑进地心熔岩时,脚下突然一空。
他掉进了一个空间。
不是管道,也不是熔岩池,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着发光的钟石——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种,这些钟石内部有液体流动,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荧光,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
林默落地时翻滚卸力,但还是摔得不轻。他挣扎着站起,环顾四周。
溶洞约有十丈见方,地面平整,像是人工修整过。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坐着一道人影。
不,不是真人。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个清瘦老者,穿着三百年前的青云宗长老服饰。虚影闭着眼,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印诀,周身有微弱的光点环绕流转。
星坠之晶从林默怀中跳出,悬浮在空中,向虚影飞去。
虚影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完全由光芒构成。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时,林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自己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段记忆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三百年了。”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林默脑海中响起,古老而疲惫,“终于有人带着钥匙来了。”
“你是…静心真人?”林默试探着问。
“一缕残魂罢了。”虚影——静心真人的残魂——微微点头,“本尊早已身死道消,只留这缕魂念在此,等待后来者。你能走到这里,说明已经看过我的手札,见过守寂了。”
“守寂师姐还在禁室。”
“苦了她了。”残魂的声音里有一丝波动,“但那是必要的牺牲。如果她也死了,所有的秘密就真的随我而去了。”
林默上前一步:“真人,星坠之晶到底是什么?灵又是什么?您留下的笔记里提到剥离灵的方法,但具体怎么做…”
“一个一个来。”残魂抬手,星坠之晶飞到他掌心,光芒变得更加柔和,“首先,你手中的这块碎片,只是‘种子’的极小一部分。真正的‘星坠之晶’本体,远比你想象的大。”
他轻轻一点,晶体投射出一幅光影画面。
画面中,一颗巨大的、布满棱角的银白色晶体悬浮在星空中,大小堪比山岳。晶体表面流淌着七彩光华,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纹路,像血管,像神经网络。
“这是‘母晶’。”残魂说,“三万年前,它从天外而来,在接近此界时崩解,碎片如雨落下。你们称之为‘星坠’,实际上是‘播种’。”
画面变化,碎片落入大地,渗入水源,被动物植物吸收。吸收碎片的生物开始变异——植物长得异常高大,动物生出灵智,而人类…长出了灵。
“灵不是器官,也不是天赋。”残魂的声音变得冰冷,“它是一种共生体,更准确地说,是寄生体。它以宿主的生命力、记忆、情感为食,同时反馈给宿主纵灵气的假象。所谓的修炼,就是喂养这个寄生体的过程。”
林默感到一阵恶心:“那境界突破…”
“是寄生体生长的不同阶段。”残魂继续解释,“炼气期,寄生体刚扎,还在适应宿主;筑基期,它建立了稳固的养分通道;金丹期,它开始凝结‘核心’,这也是它最脆弱的时候;元婴期,它已经可以在宿主死亡后独立存活一段时间…”
画面再次变化,展示了一个修士从炼气到元婴的全过程。用灵视观看,修士体内不是经脉丹田,而是一株诡异的植物——须扎满全身,主在丹田,枝叶延伸到四肢百骸,顶端在识海处开出一朵妖异的花。
“那飞升…”林默的声音有些发抖。
“飞升是果实成熟。”残魂的语气里带着讽刺,“寄生体完全成熟,将宿主的一切吸,然后破体而出,回归星空深处。那些飞升成功的‘仙人’,实际上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他们体内的寄生体,带着宿主的记忆和修为,回到母体身边。”
林默想起古碑上那句“飞升之时,收割之期”,原来字面意思就是如此。
“您是怎么发现这些的?”他问。
“因为我曾是过敏者,和你一样。”残魂的光影波动了一下,“我的身体排斥灵,修炼对我来说是酷刑。所以我开始研究,为什么我会痛,而别人不会。我查阅了宗门所有关于上古时代的记录,甚至冒险潜入其他宗门的禁地…”
他顿了顿:“最后我在东海深处,找到了一座沉没的上古遗迹。那里的壁画记载了真相——在灵出现之前,这个世界曾经有过辉煌的文明。他们发现了星空的秘密,知道有‘收割者’存在,于是建造了防御设施。但‘星坠’摧毁了一切。”
“那为什么现在的修士完全不知道?”
“因为记忆被修改了。”残魂苦笑,“灵不仅吸取养分,还修改宿主的认知。它会让你觉得修炼是美好的,飞升是荣耀的。那些怀疑、那些不适,都会被解释为‘心魔’、‘业障’。而丹药…丹药就是加强这种认知控制的工具。”
林默想起了苏晚晴的发现——丹药效果在减弱,需要服用更多。
“丹药里有灵的‘信息素’。”残魂证实了他的猜想,“长期服用,会加速寄生体的生长,同时让宿主更依赖、更顺从。一旦停药,寄生体就会‘闹脾气’,让宿主痛苦不堪,迫使其继续服药。”
真相一层层剥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黑暗。
“那治疗的方法…”林默握紧拳头,“真的能剥离灵吗?”
“能,但极其凶险。”残魂严肃起来,“你手中的碎片太小,只能剥离炼气期的灵。而且需要三样东西配合:星坠之晶碎片、无灵者之血、锁魂阵。你现在有第一样,缺后两样。”
“无灵者的血…这个时代还存在这样的人吗?”
“有。”残魂肯定地说,“虽然稀少,但一定有。星坠之后,并非所有人都被寄生。有些人天生免疫,他们的后代中,也偶尔会出现免疫者。这些人通常被当成‘废脉’,在凡人世界艰难生存。”
他抬手,又投射出一幅地图光影:“青云宗往南三千里,有个叫‘落星镇’的地方。三百年前,我在那里见过一个无灵者家族,姓墨。不知他们是否还活着。”
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红点。
“那锁魂阵呢?”林默追问。
残魂沉默了片刻。
“锁魂阵的布置方法,就在你手中的星坠之晶里。”他说,“但需要完整的晶石才能激活。你这一小块碎片,承载的信息太少了。”
“完整的晶石在哪?”
残魂的目光变得深邃:“在青云宗最神圣,也是最危险的地方——祖师祠堂,供奉开山祖师牌位的祭坛之下。”
林默倒吸一口冷气。
祖师祠堂是青云宗禁地中的禁地,除了掌教和少数几位太上长老,任何人都不得进入。那里有历代祖师留下的禁制,擅闯者形神俱灭。
“那里不仅藏着最大的星坠之晶碎片,”残魂继续说,“还藏着另一个秘密。开山祖师青云子,是第一个发现真相并尝试反抗的人。他在飞升前夕醒悟,不惜自毁修为,将体内的灵剥离,封入祭坛之下。同时留下的,还有他研究出的完整‘逆灵大阵’的阵图。”
逆灵大阵?
“那是什么?”
“一个可以大规模剥离灵的阵法。”残魂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激动,“如果成功启动,可以覆盖整个青云宗范围,将范围内所有修士体内的灵强行剥离。但需要巨量的能量驱动,以及…一个祭品。”
“祭品?”
“一个自愿牺牲的、修为至少金丹期的修士,用他的生命和修为作为阵眼。”残魂缓缓说,“三百年前,我本打算成为那个祭品。但阵法准备到一半,就被发现了。”
溶洞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默消化着这些信息。无灵者的血,祖师祠堂的晶石和阵图,还有一个自愿牺牲的金丹修士…每一个条件都几乎不可能实现。
“你觉得绝望吗?”残魂忽然问。
“有点。”林默老实承认。
“那就对了。”残魂笑了,那笑容里有三百年的疲惫,也有一丝未灭的火光,“如果这么容易,这个世界早就改变了。但至少,你现在知道了路该怎么走。知道了,就有希望。”
他伸手一指,星坠之晶碎片飞回林默手中:“拿着它,去落星镇找墨家后人。得到无灵者之血后,再想办法进祖师祠堂。至于祭品…”
残魂的光影开始变淡:“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愿意牺牲。”
“真人,您…”
“我的使命完成了。”残魂的声音越来越轻,“这缕魂念维持了三百年,已经到极限。记住,离开这里后,不要回住处,不要接触任何人。孙长老发现星坠之晶丢失,一定会全宗搜查。你现在是宗门头号通缉犯。”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默:“你问了我很多问题,现在我问你一个:知道了这一切,你还想继续吗?前面是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无生。”
林默握紧手中的晶体。
他想起了修炼时的剧痛,想起了同门的嘲笑,想起了苏晚晴眼中的困惑,想起了守寂三百年的囚禁,想起了静心真人用生命换来的真相。
“我想看到健康的世界。”他说,“即使我活不到那一天。”
残魂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悲悯,然后彻底消散。
溶洞里的光芒暗淡下来,只有钟石还在发出微弱的荧光。星坠之晶安静地躺在林默掌心,不再脉动,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林默将它小心收好,环顾四周寻找出口。
溶洞的一侧岩壁上,有一条隐蔽的裂缝,有凉风从那里吹来。林默挤进裂缝,发现后面是一条向上的天然通道,通道尽头有微弱的天光。
他爬出通道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赤焰山的另一侧,距离炼丹房至少有五里远。天色将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林默靠在岩石上喘息,浑身是伤,疲惫不堪,但头脑异常清醒。
他摊开手掌,看着星坠之晶。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试图“治好自己”的病人。
他是一个要治愈整个世界的医生。
即使这个病人,可能本不想被治好。
远处传来警钟声,一声接一声,急促而沉重。那是青云宗最高级别的警报,意味着有重犯逃脱,全宗。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宗门的方向,那里有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有帮过他的苏晚晴,有囚禁在地下的守寂,还有无数沉醉在修仙美梦中的人们。
然后他转身,向南。
落星镇,三千里。
寻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家族,寻找一线渺茫的希望。
晨光中,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旅人,走向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