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扎的纸人,活了》是一本让人爱不释手的悬疑灵异小说,作者“呦呦阿雪”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关于江承砚的精彩故事。本书目前已经连载,最新章节第13章,热爱阅读的你快来加入这场精彩的阅读盛宴吧!主要讲述了: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江承砚背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穿过空无一人的老街。黑布里是纸新娘。它在动。很轻微,很缓慢,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调整睡姿。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透过黑布传到江承砚的背上,像是有心跳…

《他扎的纸人,活了》精彩章节试读
子时,阴气最盛之时。
江承砚背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穿过空无一人的老街。
黑布里是纸新娘。
它在动。
很轻微,很缓慢,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调整睡姿。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透过黑布传到江承砚的背上,像是有心跳,一下,又一下。
江承砚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左手握着陈七给的压胜钱,右手攥着沈青梧给的符。钱冰凉,符温热,两种触感交织在掌心,提醒他今晚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屋檐下几盏残破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灯笼的倒影,像一条流淌的血河。
快到老街口时,江承砚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赊刀人陈七。
老头儿没在巷口摆摊,而是坐在老街出口的那棵老槐树下,身边放着他的破木箱。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菜刀,不是柴刀,而是一把长约一尺、刀身窄直的柳叶刀。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七爷,”江承砚走近,“你在等我?”
陈七抬头,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亮:“小子,我算了一卦。”
“卦象如何?”
“大凶。”陈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乾位已陷,坤位将崩,坎离相冲,水火不容。你今晚这一去,九死一生。”
江承砚沉默片刻:“哪一生?”
陈七笑了:“那一生,看你自己怎么选。”
他把柳叶刀递过来:“这把刀,叫‘断魂’。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砍过僵尸,斩过厉鬼,也救过人命。你带上,或许用得着。”
江承砚接过刀。
刀很轻,刀柄温润,像是被人常年摩挲。刀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道家符咒,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扭曲如蝌蚪的文字。
“这是什么文?”
“殄文。”陈七说,“给死人看的文字。这刀上的符文,意思是‘斩断执念,送尔往生’。但能不能斩断,得看用刀的人。”
江承砚把刀别在腰后:“七爷,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陈七打断他,“你爷爷二十年前没做完的事,你得做完。江家的债,得江家人还。这是命。”
命。
江承砚不喜欢这个词。
但他知道,陈七说得对。
有些事,逃不掉。
“多谢七爷。”他鞠了一躬,转身继续走。
陈七在身后说:“记住,纸人是纸人,魂是魂。别让它们混了。”
江承砚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
城西废纸厂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厂区早已荒废,围墙倒塌了大半,只剩几锈蚀的铁门柱还立着,上面缠满了枯藤。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废墟照得一片惨白。
那口老井就在厂区深处。
江承砚穿过断壁残垣,脚下踩过碎砖和玻璃渣,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夜风吹过废墟,带起呜咽般的回音,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越靠近老井,背上的纸人动得越频繁。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现在变成了有节奏的抽搐,像是在挣扎,想从黑布里挣脱出来。
江承砚能感觉到,纸人的“眼睛”正透过黑布,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
井的方向。
他终于看见了那口井。
井栏上系满了红布条,在夜风中飘荡,像无数只挥舞的手臂。月光照在井栏上,青石反射出幽冷的光。井口盖着的石板不知被谁挪开了,露出黑洞洞的井口,深不见底。
井边站着一个人。
黑衣,瘦高,背对着他。
是林秀英。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旗袍,而是一套纯黑色的、样式古怪的长袍,有点像道袍,但更宽大,袖口和下摆都绣着暗红色的符文。长发披散在背后,在风中微微飘动。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江承砚看清了她的脸。
和三天前相比,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爷爷的魂魄呢?”江承砚直接问。
林秀英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江师傅,你急什么?先让我看看,你扎的纸新娘,合不合格。”
江承砚放下背上的黑布包裹,解开。
纸新娘露了出来。
月光照在它身上,红色的嫁衣泛着暗沉的光,金线刺绣的鸳鸯和莲花在夜色中隐隐浮动。盖头遮着脸,但能看见下巴的轮廓,还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秀英走近,绕着纸人走了一圈。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悲伤,有怨恨,还有……痴迷。
“像,真像。”她喃喃道,“姐姐,你看见了吗?我给你找了一个新身子……”
她伸手,想去摸纸人的脸。
“别碰!”江承砚喝道。
林秀英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他,眼神冰冷:“为什么不能碰?这是我姐姐。”
“这不是你姐姐。”江承砚说,“这只是个纸人。你姐姐的魂魄,还在井里。”
“我知道。”林秀英收回手,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黑洞洞的井口,“她在那下面,二十年了。又冷,又黑,又湿。身上的衣服被人扒光了,连件遮羞的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群畜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她的衣服,推她,骂她,朝她吐口水……她才二十二岁,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活着,想嫁个喜欢的人,想穿一次自己绣的嫁衣……”
眼泪从她眼眶里流出来。
不是透明的,是淡红色的。
血泪。
“江师傅,”她转头看江承砚,脸上血泪纵横,“你说,他们该死吗?”
江承砚沉默。
“该死。”林秀英自己回答了,“所以,我让他们死了。死得很惨,很痛苦,像姐姐当年一样惨,一样痛苦。”
她走到江承砚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但还不够。那三个地痞只是爪牙。真正该死的人,还活着。姐姐冥婚的赵家,收钱办事的鬼媒婆,还有那些围观叫好的看客……他们都还活着,活得很好,很滋润。”
“所以你要我扎纸新娘,就是为了继续人?”江承砚问。
“人?”林秀英笑了,笑声凄厉,“不,我不是人,我是讨债。他们欠姐姐的,欠我们林家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忽然伸手,抓住江承砚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江师傅,我知道你爷爷当年做了什么。他把姐姐的嫁衣偷了出来,封在你家井里,想用七星阵镇住姐姐的怨气。但他失败了——怨气太强,阵法只完成了一半。你爷爷的魂魄被反噬,困在纸人里,成了半死不活的守灵人。”
她凑近,呼吸喷在江承砚脸上,带着一股腐朽的甜味:“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用这个纸新娘,完成你爷爷没完成的阵法。但这一次,我们不改镇压,我们要……融合。”
“融合?”
“对。”林秀英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狂热的光,“让姐姐的怨气,和这个纸新娘完全融合。纸人有了魂,就有了实体,可以行走在阳间,可以亲手报仇。而我,可以控制它——我和姐姐血脉相连,她的怨气认得我,听我的。”
江承砚终于明白了她的计划。
她要创造一个“怨灵纸人”。
一个拥有秀娥全部怨气、可以被她控的、不死的人工具。
“你疯了。”江承砚说,“怨气一旦和纸人完全融合,就不再是怨气,是‘煞’。煞成形,第一个的就是你——因为你是它最亲近的人,你的血,你的魂,是它最好的养料。”
“我不在乎!”林秀英尖叫,“只要能给姐姐报仇,我死又何妨?!”
她松开江承砚,后退几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黑漆漆的陶罐。
罐口用黄泥封着,泥上贴着一张符,符上画着江承砚熟悉的“囚”字符。
“你爷爷的魂魄,在这里。”林秀英举着陶罐,“想要,就按我说的做。”
江承砚盯着那个陶罐。
他能感觉到,罐子里有熟悉的气息。
是爷爷。
魂魄被囚禁在狭小的容器里,痛苦,虚弱,但还“活着”。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简单。”林秀英指着井口,“跳下去。”
江承砚一怔。
“跳下去,把姐姐的尸骨捞上来。”林秀英说,“二十年前,你爷爷只偷走了嫁衣,尸骨还在井底。我要你用姐姐的尸骨,给纸人‘开光’——以骨为基,以魂为引,纸人才能真正活过来。”
“开光之后呢?”
“之后,我把你爷爷的魂魄还给你。”林秀英说,“你可以带着他走,也可以留下来,看我怎么用这个纸人,把当年那些人一个一个光。”
江承砚沉默了。
他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看着井边飘荡的红布条,看着林秀英手里那个囚禁着爷爷魂魄的陶罐。
跳下去,可能会死。
不跳,爷爷的魂魄会永远困在陶罐里,最终消散。
而秀娥的怨气,会继续肆虐,直到吞噬整个老街。
他没有选择。
“好。”他说,“我跳。”
林秀英眼睛一亮:“明智的选择。”
她把陶罐放在井边:“你上来,这个就是你的。”
江承砚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月光只能照亮井口往下两三米,再往下就是纯粹的黑暗。一股阴冷湿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混着淤泥和腐烂物的味道。
他解下腰间的“断魂”刀,递给林秀英:“帮我拿一下。”
林秀英接过刀,有些诧异:“你就不怕我反悔?”
“怕。”江承砚说,“但你没有别的选择。能完成这个仪式的人,只有我。了我,你就前功尽弃。”
林秀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江师傅,你比你爷爷聪明。”
“但愿吧。”
江承砚从怀里掏出一捆绳子——这是他来之前准备好的,麻绳,手腕粗,一头系在井边的石柱上。
他把绳子另一头扔进井里,然后翻身,抓住绳子,开始往下爬。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麻绳粗糙,磨得手掌生疼。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越低。到后来,连月光都照不进来了,四周一片漆黑,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绳子摩擦井壁的“沙沙”声。
不知爬了多久,脚终于碰到了东西。
不是水。
是淤泥,厚厚的、粘稠的淤泥,淹到了小腿。
江承砚松开绳子,踩进淤泥里。淤泥冰凉刺骨,像无数针扎进皮肤。他站稳身形,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打开。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井底。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直径约有两米,全是淤泥。淤泥表面飘着一层油污似的黑色物质,散发着恶臭。井壁上,靠近淤泥的位置,有几个凹陷的坑,像是……抓痕。
江承砚心中一凛。
这是秀娥当年挣扎时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淤泥里摸索。
淤泥很深,一直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很费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着他的脚。手伸进淤泥里,能感觉到各种杂物——碎砖、破布、腐烂的木头,还有……骨头?
江承砚摸到了一个硬物。
细长,弯曲,表面光滑。
他用力。
是一截白骨。
人的小腿骨。
骨头上还粘着一点点没烂完的皮肉,颜色发黑,散发着腐臭味。
江承砚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把骨头放在一边,继续摸索。
第二,肋骨。
第三,臂骨。
第四,颅骨……
一接一,他在淤泥里找到了几乎完整的一具骨架。
骨架是蜷缩着的,双手抱在前,像是在保护什么。颅骨的下颚张开,形成一个无声的呐喊。
秀娥。
二十年了,她的尸骨一直沉在这口井底,无人收敛,无人祭奠。
江承砚看着这具白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照片上那个温婉笑着的姑娘,想起梦里那个七窍流血的女人,想起井口那些飘荡的红布条。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好端端的姑娘,要受这样的罪?
凭什么作恶的人可以逍遥法外二十年?
凭什么死了的人,连个安息之地都没有?
怨。
他忽然理解了秀娥的怨。
也理解了林秀英的恨。
但理解归理解,该做的事,还得做。
江承砚脱下外套,铺在淤泥上,把秀娥的尸骨一一捡起来,放在外套上。骨头很轻,很脆,有些一碰就碎。他尽量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捡到头骨时,他停了下来。
头骨的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掰开下颌骨。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锈蚀的铜盒子。
盒子只有火柴盒大小,但沉甸甸的。江承砚把它抠出来,擦掉上面的淤泥,发现盒子没有锁,只是用一铜丝缠着。
他解开铜丝,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纸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
是秀娥的笔迹。
娟秀的楷书,写着一封信:
“娘,妹妹,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女儿已经不在了。”
“女儿不孝,不能侍奉膝下,也不能看着妹妹长大。”
“女儿也不想死,女儿也想活。可活着太难了。他们要我嫁一个死人,我不从,他们就扒我的衣服,游我的街,让全城的人都看我的笑话。”
“女儿不恨他们。女儿只恨这世道,恨这吃人的规矩,恨女人生来就低人一等。”
“女儿死后,请把女儿葬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女儿喜欢那里,春天有槐花,秋天有落叶。如果可能,给女儿烧一件红嫁衣,要女儿自己绣的那件。女儿想穿一次,净净地穿一次。”
“妹妹,你要好好活着,替姐姐活。别学姐姐,要硬气,要争气。”
“娘,女儿走了。来世,再做您的女儿。”
“不孝女 秀娥 绝笔”
信的末尾,期是庚辰年七月初七。
她死的那天。
江承砚握着这张纸,手在发抖。
秀娥不是自己想死的。
她是被死的。
被这个吃人的世道,被那些恶毒的人,被那些冰冷的规矩,活活死的。
而她到死,想的只是穿一次自己绣的嫁衣,葬在一棵有槐花的树下。
这么简单的愿望,却成了奢望。
江承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回铜盒,塞进怀里。
然后,他把秀娥的尸骨用外套包好,背在背上。
骨头很轻,但江承砚觉得,这是他背过的最沉重的东西。
他抓住绳子,开始往上爬。
这一次,比下来时更费力。背上多了一具尸骨,手上全是淤泥,绳子滑得抓不住。每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爬到一半时,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林秀英的尖叫:
“姐姐!是姐姐吗?!”
接着,是纸人关节活动的“咔嚓”声。
不好!
江承砚加快速度,拼命往上爬。
终于,他的手够到了井沿。
他用力一撑,半个身子探出井口。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纸新娘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
它站在井边,盖头已经被掀开,露出那张江承砚画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不再是纸的质感,而是有了血肉的纹理——皮肤苍白,嘴唇鲜红,眼睛漆黑,里面倒映着月光,还有林秀英惊恐的脸。
纸人的手,正掐着林秀英的脖子。
林秀英双脚离地,脸憋得紫红,双手徒劳地抓着纸人的手臂,但纸人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姐……姐……”她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我啊……”
纸人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
然后,它笑了。
嘴角咧到耳,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牙齿的口腔。
“衣……服……”
“还……我……”
声音不再是飘忽的,而是嘶哑、尖锐,像用指甲刮黑板。
林秀英的眼泪流下来,混合着血:“姐……我对不起你……我没能救你……我没能……”
纸人的手收紧。
林秀英的颈骨发出“咯咯”的声响。
江承砚猛地从井里爬出来,抽出腰后的“断魂”刀,冲向纸人。
“住手!”
纸人转头,漆黑的眼珠盯着他。
然后,它松开了林秀英。
林秀英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纸人转过身,面对着江承砚。
它歪着头,打量着江承砚,还有他背上用外套包着的尸骨。
然后,它伸出另一只手,指向尸骨。
“我……的……”
江承砚握紧刀:“秀娥,我知道你怨,你恨。但她是你的亲妹妹,她是来帮你的。”
纸人摇头,动作僵硬。
“都……是……人……”
“人……都……该……死……”
它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一丝理智,只有纯粹的、滔天的怨。
林秀英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纸人脚边,抱住它的腿:“姐姐!你看看我!我是秀英啊!小时候你带我抓蝴蝶,给我梳辫子,你忘了吗?!”
纸人低头看她。
漆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波动。
但很快,又被怨气淹没。
它抬起脚,一脚踹开林秀英。
林秀英撞在井栏上,吐出一口血。
纸人不再理她,转向江承砚,一步一步走过来。
“骨……头……给……我……”
江承砚后退一步,刀横在前:“秀娥,你听我说。妹已经给你报仇了,那三个地痞都死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超度,让你入土为安。”
“不……够……”
纸人摇头。
“还……有……很……多……”
“都……要……死……”
它越走越近。
江承砚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不是纸的味道,也不是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死亡”的味道。
他知道,谈判失败了。
秀娥的怨气,已经彻底吞噬了她残存的理智。
现在的它,不是秀娥。
是一个披着秀娥外皮的、纯粹的“怨煞”。
必须动手了。
江承砚看了一眼地上的林秀英。
她靠在井栏边,脸色惨白,嘴角流血,但眼神还死死盯着纸人,嘴里喃喃着:“姐姐……姐姐……”
江承砚又看了一眼井边那个陶罐。
爷爷的魂魄,还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秀娥,”他说,“你不是想要骨头吗?我给你。”
他把背上包着尸骨的外套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缓缓后退。
纸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包骨头。
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不是怨,不是恨,而是……悲伤?
它蹲下身,用僵硬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外套里的白骨。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
“冷……”
它低声说。
“井……底……好……冷……”
然后,它哭了。
不是血泪,是透明的眼泪,从漆黑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在白骨上。
眼泪滴落的地方,白骨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的纹路。
江承砚瞳孔一缩。
那是……往生的印记?
秀娥的魂魄,还有救?
他握紧刀,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纸人没反应,还在哭。
他又上前一步。
纸人忽然抬头,眼睛里的悲伤瞬间消失,又被怨气填满。
“你……骗……我……”
它嘶吼道。
“骨……头……是……空……的……”
“魂……呢……”
“我……的……魂……呢……”
江承砚一愣。
骨头是空的?
什么意思?
他猛地想起爷爷笔记里的一段话:“怨气深重者,魂不离尸。若尸骨无魂,则为空壳,怨气亦无所依,终将消散。”
秀娥的魂魄,不在尸骨里?
那在哪?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在纸人里。
或者说,有一部分在纸人里,有一部分……还在井底?
纸人已经站起来,朝他扑过来。
速度极快,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江承砚来不及多想,挥刀格挡。
“铛!”
刀砍在纸人的手臂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纸人的手臂,比钢铁还硬。
江承砚被震得虎口发麻,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纸人继续扑来,双手直他的口。
江承砚就地一滚,躲开这一击,反手一刀,砍在纸人的背上。
“刺啦——”
刀划破了嫁衣,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纸张。
但纸张下面,不是竹篾骨架。
是骨头。
人的骨头。
江承砚头皮发麻。
这个纸人,不是用竹篾扎的骨架。
是用秀娥的尸骨,做成的骨架!
难怪它这么硬,难怪它有血肉的质感——因为它本就不是纯粹的纸人,是“骨纸人”!
林秀英骗了他。
她让他下井捞尸骨,不是为了开光,是为了把尸骨“移植”到纸人里!
“林秀英!”江承砚吼道,“你做了什么?!”
林秀英靠在井栏边,虚弱地笑:“江师傅……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必须这么做……只有用姐姐的尸骨做骨架,纸人才能真正活过来……才能真正报仇……”
“你疯了!”江承砚一边躲避纸人的攻击,一边喊,“这样下去,你姐姐的魂魄会永远困在纸人里,永世不得超生!”
“那又怎样?!”林秀英尖叫,“总比在井底当孤魂野鬼强!”
纸人似乎被她的尖叫声到,攻击更加疯狂。
江承砚险之又险地躲过几次致命攻击,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服,血腥味让纸人更加兴奋。
这样下去不行。
他会死。
必须想办法,把秀娥的魂魄从纸人里出来。
江承砚想起怀里的压胜钱。
陈七说,含在嘴里,怨气会暂时附身。
如果……他把压胜钱,塞进纸人的嘴里呢?
会不会把秀娥的魂魄,从纸人里“吸”出来?
值得一试。
江承砚看准一个机会,在纸人再次扑来时,没有躲闪,而是迎了上去。
纸人的双手,进了他的肩膀。
剧痛传来。
江承砚闷哼一声,但动作没停。
他左手抓住纸人的手臂,右手握刀,狠狠砍在纸人的脖子上。
“铛!”
脖子很硬,只砍进去一半。
纸人发出愤怒的嘶吼,想要拔出双手。
但江承砚死死抓住它,用尽全身力气,把刀往下压。
刀锋一点点切开纸张,切进骨头。
终于,“咔嚓”一声。
纸人的头,被砍了下来。
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
“为……什……么……”
江承砚没有理会。
他松开纸人的手臂,踉跄着走到头颅前,蹲下身,用刀撬开它的嘴,把压胜钱塞了进去。
然后,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喷在头颅上。
血是墨血。
暗红色,粘稠。
血喷上去的瞬间,头颅猛地颤抖起来。
从它的七窍里,涌出大量黑气。
黑气在空中凝聚,渐渐形成一个女人的轮廓。
秀娥。
她的脸不再是纸人的脸,而是她生前的模样——温婉,清秀,但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个无头的纸人,还有地上包着白骨的外套。
然后,她看见了林秀英。
“秀……英?”她开口,声音很轻,很飘。
林秀英已经爬了过来,哭着伸出手:“姐姐……是我……是我啊……”
秀娥的魂魄飘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但手穿了过去。
“你长大了……”秀娥喃喃道。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林秀英泣不成声,“我没能救你……我没用……”
秀娥摇摇头:“不怪你……是姐姐命不好……”
她转头,看向江承砚:“你是……江师傅的孙子?”
江承砚点头:“是。”
“你爷爷……还好吗?”
江承砚看向井边的陶罐。
秀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个陶罐。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飘到陶罐前,伸手,轻轻碰了碰。
陶罐上的符,“嗤”地一声,烧了起来。
黄泥封口裂开。
一股淡淡的、金色的雾气从罐子里飘出来,凝聚成一个老者的轮廓。
江承砚的爷爷,江老瘸子。
他比江承砚记忆里更老,更瘦,背更驼,但眼神很温和,很平静。
“秀娥姑娘,”爷爷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二十年了,你受苦了。”
秀娥的魂魄颤抖起来:“江师傅……是你……当年是你把我从井里捞上来,给我穿上衣服……”
爷爷点点头:“可惜,我没能救你。”
“不,你救了我。”秀娥说,“至少,让我走得体面了一些。”
两个魂魄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爷爷转身,看向江承砚:“阿离,你长大了。”
江承砚眼眶发热:“爷爷……”
“你做得很好。”爷爷笑了,“比爷爷强。爷爷当年只知道镇,不知道解。你找到了解的办法。”
“可是……”江承砚看向地上那个无头的纸人,“我毁了她的身体……”
“那不是她的身体。”爷爷摇头,“那只是怨气的容器。真正的秀娥,在这里。”
他指了指秀娥的魂魄。
“现在,该送她走了。”
江承砚一愣:“怎么送?”
爷爷看向林秀英:“需要至亲之人的一滴血,一滴泪,还有……一句告别。”
林秀英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秀娥面前。
她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地上。
然后,她流着泪,看着秀娥的眼睛,说:
“姐姐,你走吧。你的仇,妹妹替你报。你的债,妹妹替你讨。你安心地走,去个好人家,下辈子,快快乐乐地活。”
秀娥的魂魄,渐渐变得透明。
她最后看了一眼林秀英,看了一眼爷爷,看了一眼江承砚。
然后,她笑了。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温婉的笑。
“谢谢。”
她说。
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爷爷的魂魄也渐渐变淡。
“阿离,”他说,“往生斋交给你了。记住,纸是渡人的船,不是人的刀。手艺可以传,但心不能歪。”
“爷爷……”
“别难过。”爷爷笑道,“我该去找你了。二十年了,她该等急了。”
说完,他也化作光点,消散了。
井边,只剩下江承砚,林秀英,还有地上那具无头的纸人和一堆白骨。
夜风吹过,红布条哗啦啦作响。
像是送别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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