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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镜奇谭免费阅读,石镜奇谭徐仁平魏承泽

石镜奇谭

作者:归家渡

字数:230032字

2026-01-05 22:06:38 连载

简介

喜欢悬疑灵异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归家渡”的这本《石镜奇谭》?本书以徐仁平魏承泽为主角,讲述了一个充满奇幻与冒险的故事。目前小说已经连载,精彩内容不容错过!

石镜奇谭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子时三刻

城南土地庙枯井旁·子夜寒气凝霜 远处更声飘渺如鬼吟

徐仁平把自己楔进土地庙后墙与枯井之间那道最窄的阴影里,背紧贴着长满湿滑苔藓的冰冷砖墙,像只受伤的壁虎在岩缝中蛰伏。

肺叶里还残留着玄妙观那股焦糊刺鼻的烟火气,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被粗砂纸刮过,带着血腥味和硫磺燃烧后的辛辣余味。他右手的虎口在翻越玄妙观西墙时,被风化的墙砖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但整只手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清虚观主最后那声戛然而止、仿佛用尽生命所有力气的长啸,和那冲天而起、将三清殿轮廓吞噬殆尽的青白色烈焰。

他闭上眼,那画面就在黑暗中反复烧灼、重演:三清殿的飞檐斗拱在诡异的火光中扭曲变形,檐角蹲踞的吻兽在热浪里狰狞欲飞,清虚观主道袍鼓荡、挺直如松的背影被烈焰吞噬前最后一瞬,左手掐着的那个古怪诀印,小指最后那一记剧烈到近乎痉挛的抽搐。

那不是寻常的斗姆诀。他现在完全明白了。拇指紧扣食指指,是“固”——固守本心,守住秘密;中指与无名指蜷曲,指尖死死抵住掌心劳宫,是“藏”——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小指反常地向上挑起,指节绷直,是“警”——警铃大作,有眼窥视。

这是道门秘传的“固藏警诀”,非嫡传弟子、非危急关头绝不轻用。整个手诀连起来,是无声的呐喊:“此处有眼线监听,所言不可尽信,所谈之事有诈,勿直言真相!”

清虚观主从他戌时初进三清殿那一刻起,就在用这只手诀警告他:殿内不安全,说话要万分小心,隔墙有耳,不,是隔墙有“瓮”。

而他,竟然直到看见窗外那株老松最外侧的枯枝,在无风的子夜里诡异地、有节奏地晃动,才悚然惊觉——那是“听瓮”的听杆!有人在用这种古老而精密的监听工具,隔着墙壁、庭院、甚至土层,监听着三清殿内的每一句低语,每一个气音,每一次衣袂摩擦的窸窣!

所以清虚观主才会突然提高音量,说那些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才会用那个精心准备的假紫檀木匣做戏,演给窗外那双看不见的“耳朵”;才会在生死关头,用身体挡住窗户可能的视线,用脚尖那一下急促的轻踢暗示,用快如鬼魅、近乎戏法的手法将真木匣塞进他怀中。

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为窗外那副贴在“听瓮”瓮口、凝神细听的耳朵,演一出以命为酬的大戏。

而这出戏的代价……

徐仁平猛地睁开眼,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渗出血腥味,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灼热悲愤狠狠压回腔深处。他不能想,绝不能现在想。清虚观主以身为薪、以魂为焰换来的这片刻喘息之机,他不能浪费在无用的情绪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子夜时分冰冷彻骨、带着浓重泥土腥气和腐朽落叶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滚烫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土地庙很小,很破败,显然已荒废多年。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惨白的月光从椽梁的破洞漏下来,如冰冷的泉水浇在土地爷斑驳掉彩、半边脸已模糊的神像上。那张本该慈祥和蔼的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出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院子不过丈许见方,满地枯黄发黑的荒草和腐烂的落叶,中央就是那口青石井沿的枯井。

井口是整块青石凿成的,石质粗粝,边缘被经年累月的井绳磨出了数道深逾半寸的光滑凹痕。井沿生满了墨绿近黑的苔藓,湿滑粘腻。他俯身向下看,井内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有阴冷的气流自井底倒灌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类似铁锈、淤泥和某种水生植物腐败后混合的腥气。

子时。韩江约定的时辰。

徐仁平从阴影里缓缓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破败庙院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韩江的影子。只有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的、飘渺得如同鬼魂呓语的更声:笃——笃,笃笃。三更天了。

他摸了摸怀中那个贴肉藏着的紫檀木匣,入手冰凉坚硬,棱角硌着口。又摸了摸袖袋深处那半块刻满矿道图的沉重磁石,还有贴身内袋里的破金水陶罐、清心蜡丸、黄铜窥星管。这些冰凉坚硬的物件,此刻仿佛有了温度,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是筹码,是钥匙,更是一张张无声的催命符。

就在这时,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乎被井口呼啸风声完全掩盖的“咕嘟”声。

很轻,很短促,像是水底一个气泡破裂。

徐仁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慢慢挪到井边,再次俯身向下,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双耳。井里太黑,目力所及唯有深渊。他又凝神听了片刻,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井口的风声,再无其他声响。

是错觉?是井底积水的自然声响?还是……

他猛地想起刘小聋转述的、来福临终前的嘱咐:“明午时,去城南土地庙,守着那口枯井。子时前后,东西一定会浮上来。”

子时前后。现在正是子时三刻!

徐仁平心脏狂跳起来。他不再犹豫,迅速从袖袋中摸出福安临出门前硬塞给他的火折子——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防。他撕开油纸,擦着火石,“嗤”一声轻响,橘黄色的火苗在子夜寒风中窜起,顽强地跳动着。他用手拢住火苗,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探到井口上方,借着那团微弱而温暖的光,向下照去。

井壁是厚重的青砖砌就,砖缝里长满了深色的苔藓和蕨类,湿漉漉地反着光。井很深,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底,只能勉强看清下面约两丈深处,似乎有一小片模糊的、微微晃动的反光。

不是水面。那反光更油润,更……有形状。

他眯起眼,竭力分辨。那是一个半透明的、鼓胀的球状物,约莫有孩童头颅大小,正半浮在井中,随着井底涌上的气流微微起伏、旋转,表面反射着油润的、类似生物薄膜的光泽。

猪尿脬!

来福说的、刻着绝命遗言的猪尿脬!真的在子时浮上来了!

徐仁平感到一阵热血冲上头顶,又迅速被冰冷的现实压下。他左右飞速扫视,庙院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他迅速从井边杂草中捡起一不知被谁丢弃在此、已有些腐朽的竹竿,长约丈余,一头还绑着个生满褐红色铁锈的钩子,想来是早年附近居民用来打捞井中落物的工具。

他将竹竿探下井,锈蚀的铁钩小心地、颤巍巍地伸向那个浮动的猪尿脬。距离有点远,竹竿又长,极难控。他试了三次,铁钩才勉强勾住猪尿脬顶端系着的、被井水泡得发黑的草绳。他屏住呼吸,稳住发颤的手臂,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竹竿往上提。

竹竿湿滑,猪尿脬有些分量,提上来异常费力。他右手的伤口被粗糙的竹竿表面反复摩擦,痂裂开了,温热的血又渗出来,顺着竹竿往下淌,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死死握住,一点点往上提。终于,那个鼓胀的、湿漉漉的猪尿脬,被他提出了井口,带起一阵冰凉的水汽。

猪尿脬完整,吹得鼓胀,表面用尖锐之物刻着字,正是来福那歪斜却力透纸背的笔迹:“玄妙观三清殿西三砖下,镜宫密道。腊月十三,子时,镜裂。丁来福绝命。”

绝命。又是绝命。

徐仁平眼眶一热,鼻腔发酸。他放下竹竿,双手捧起这个冰凉滑腻的猪尿脬。入手很轻,但能清晰感觉到里面有硬物。猪尿脬被草绳扎得死紧,绳结浸了水,更加难解。他费了些力气,用短刀割断草绳,猪尿脬“嗤”地泄了气,迅速瘪下去。他撕开一道口子,伸手进去,指尖触到油布。

掏出来的,是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颤抖着手,在衣襟上擦水渍,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是三样东西:半块边缘能对上、刻满矿道图的黑色磁石;一卷硝制过、但已发黄变脆的羊皮地脉全图;一张画着八角阵图的桑皮纸。

来福用命护住、刘小聋冒死传递的、破阵的关键三图!

他将这三样和怀中清虚观主以命相托的星图残片放在一处,就着尚未熄灭的火折子昏黄跳动的光,在冰冷的泥地上快速铺开、比对。

磁石裂面上精细繁复的矿道走向,羊皮图上宏观辽阔的地脉河流,桑皮纸上诡异精密的八角阵型,星图残片上浩瀚神秘的星宿方位——四张图,四个维度,如同四把形状各异的钥匙,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嵌合,共同指向那个般的地点:鹰嘴岩地底深处,那十二吸吮地脉的铜柱,和石镜阁地下三十丈、被重重掩盖的镜宫核心。

而星图残片上,那三道呈放射状、焦黑狰狞的裂纹,最终交汇于一点——正是弼星原本该在的位置。清虚观主说得对,以那焦痕最深、近乎碳化的一点为圆心,按此星图的比例进行丈量,可以反推出被精心抹去的真实星位坐标。

但如何丈量?需要参照,需要一把“尺”。

徐仁平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落在星图残片的边缘。那里,靠近北斗天枢星的方位,用比发丝还细的银线,绣着八个极小的篆字,他之前心神激荡未曾留意。此刻凑到火光前,凝神细看,是:

“以管窥天,以蠡测海”

以管窥天……管?!

他脑中如电光石火,猛地想起怀中的窥星管!清虚观主将此管交给他时,曾说“用此管观星,可见星移轨迹,可测星辰偏移毫厘”。难道这黄铜窥星管,不仅是观测工具,更是丈量这幅星图残片比例、定位被抹去星位的特殊“尺规”?

他迅速掏出那沉甸甸的窥星管,将镶嵌水晶镜片的一端对准铺开的星图残片。透过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片看去,星图被清晰地放大,银线绣出的星辰和它们之间复杂的连线纤毫毕现,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拉近到眼前。他移动窥星管,将筒身中心的十字准星,小心翼翼地、精确地对准了绢布上那处焦痕最深、颜色最黑的点。

然后,他屏住呼吸,开始缓缓转动窥星管的筒身。筒身表面,那些阴刻的、填着银粉的二十八宿星图,随着转动,与绢布上绣制的星图产生了微妙而精准的对应和重叠。当筒身转到某个特定的、仿佛带有“咔哒”般手感的角度时,他透过镜片赫然看见——筒身上阴刻的、代表“弼星”的那个微小凹点,恰好与绢布上焦痕最深的那一点,在十字准星中心,完美重合!

找到了!

被灼烧、从星图上抹去的弼星真实方位,此刻被这窥星管清晰地指示出来——西北偏北,仰角约十五度。将这个星空角度,结合羊皮地脉图上的比例尺、磁石矿道图标注的深度,进行复杂的地面投影换算……

徐仁平额头渗出细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虽非专攻堪舆,但进士出身,经史子集、算术地理皆有涉猎。结合四图信息,他很快在心中推算出一个令人心寒的位置:

鹰嘴岩主矿洞正下方,垂直深度约三十五丈(逾百尺)的极深处。那个位置,在磁石矿道图上,恰好是十二个朱砂红点中,最核心、也是唯一一个用罕见金砂点出的点。

金砂。不是朱砂。

徐仁平呼吸骤然一窒,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之前竟未注意到这个致命的细节!十二个标记点,十一个用暗红色朱砂,唯独这一个,用的是色泽更亮、在火光下微微反光的金砂!金在五行属“庚”,西方,主伐,主变革,亦主……至贵至重,常用于皇室、重器或极凶之局。

这是阵眼!是驱动整个“汲灵大阵”、抽吸地脉灵气的核心动力之源,是心脏!不是那八按八卦方位布设的铜柱,也不是那四对应时辰的辅柱,而是深埋三十五丈地下、用金砂标记、被从星图上彻底抹去的“弼星”之位!

毁了它,阵法的“心”就停了。

但如何抵达?三十五丈,百余尺深,寻常矿洞绝难掘及。除非……

玄妙观三清殿西墙下,第三块“海漫砖”下的那条密道!

徐仁平脑中豁然开朗,所有线索如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轰然贯通,拼出一条直抵心脏的死亡之路:

炼药局在嘉靖八年借重修镜宫之机,秘密从香火鼎盛的玄妙观地下,挖掘了一条直达镜宫的密道,用于运送“祭品”和物资。镜宫的核心,就是那面能映照地脉流向的诡异铜镜。而铜镜的准确位置,正是弼星对应的地脉节点,也是“汲灵大阵”真正的、唯一的阵眼。

徐茂三年前在玄妙观制造“喷丹”事故,用精准灼烧星图残片,抹去弼星星位,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真正的阵眼位置,确保万一有外人得到星图,按图索骥,也只能找到错误的、无关痛痒的地点,而触及不到真正的要害。

而腊月十三子时,炼药局将驱赶百名精挑细选的匠人进入镜宫,以他们的心头热血为引,浇灌那面铜镜,彻底激活大阵,抽昆山百里地脉。届时,地髓丹成,炼丹者加官进爵,而百里之地,人畜绝户。

他必须在腊月十三子时之前,找到并潜入玄妙观密道,进入镜宫核心,毁掉那面作为阵眼的铜镜。

但密道入口在西墙第三块砖下,而此刻的玄妙观,刚刚经历大火,三清殿被焚,清虚观主“殉道”,恐怕早已被炼药局的人围成铁桶,布下天罗地网。那是龙潭虎,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怎么办?

就在他心念电转、冷汗浸透后背衣衫时,土地庙那扇早已朽烂、半掩着的山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却绝不容错辨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脚步很轻,落地却异常沉稳,是常年习武、善于潜行之人特有的步伐。而且,脚步声在庙门外约三丈处,齐刷刷停住了,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倾听,在观察。

徐仁平浑身汗毛倒竖。他迅速将四张图卷起塞进怀中,吹灭火折子,整个人如受惊的狸猫,缩回井边最浓重的阴影里,右手无声地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把长不盈尺、福安给他的短匕,冰凉地贴着皮肤。

门外的人,没有动。死寂在蔓延,只有夜风穿过破庙的呜咽,和徐仁平自己那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破膛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冰冷、沙哑、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穿透夜色传来:

“徐大人,子时三刻已过。韩某,履约而来。”

是韩江。

但徐仁平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因为他听见,韩江说完这句话后,门外响起了另一个更轻、几乎融在风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江本地口音:

“头儿,庙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略显急促,在井边阴影里。此外……井中有微弱水汽翻涌声,半炷香前刚停。庙内无埋伏。”

韩江带人来了。不止带了人,还带了能听呼吸辨位、甚至能分辨井中水汽变化的追踪高手!这就是锦衣卫的手段吗?

徐仁平握紧了短匕,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不知道此刻该不该信韩江。清虚观主临终警示“可用之,不可信之”言犹在耳。但眼下境地,他似乎已无路可选。

“徐大人,”韩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些,似乎人已踏入了山门门槛,“玄妙观大火,三清殿尽毁,清虚观主……以身殉道,焚于殿中。炼药局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与玄妙观有关之人。你此刻若离开此地,走不出三条街。”

徐仁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清虚观主……殉道了。虽然早有预感,但被韩江如此平静而确凿地说出,依然让他眼前一黑,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强行凝聚起涣散的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平静嘶哑的嗓音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外的人听清:

“韩大人既知徐某已成‘钦犯’,何不直接进来拿人?锦衣卫拿人,何需如此客气?”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韩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破烂的山门门槛内。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箭衣,但外面罩了一件毫无光泽的黑色斗篷,斗篷的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左眉上那道寸长的旧疤,在漏下的惨淡月光中,隐约可见,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同样身着黑衣、头戴宽檐斗笠的汉子,身形魁梧,静立如山,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徐大人说笑了。”韩江的声音透过兜帽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韩某若真想拿人,在贵府花厅,在你我初见之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此时,来这荒郊野岭、鬼气森森的土地庙?”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院子中央,距离徐仁平藏身的井边阴影,恰好三丈。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是经验丰富的猎手选择的绝佳位置。

“韩某此来,是履约,亦是求证。”韩江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徐仁平藏身的方位,“徐大人戌时在玄妙观,自清虚观主手中,拿到了那幅星图残片,此事可真?”

徐仁平心头一紧。韩江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他在玄妙观有内应?还是说……那用“听瓮”监听三清殿的,本就是锦衣卫的人?

“韩大人消息之灵通,令徐某佩服。”徐仁平不置可否,语带试探。

“徐大人不必试探。”韩江似乎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声音依旧平淡,“监听三清殿的,是炼药局‘丙字库’麾下的‘听风’探子,用的是工部军器监去年才改良的‘车载瓮听器’,可藏于马车底板,移动监听。韩某的人跟踪他们至玄妙观外,亲眼见其布设。也亲眼目睹三清殿大火。韩某还知晓,带队监听者,是个独眼、左脸带疤的凶汉,名李铁头,是鹰嘴岩矿监,亦是炼药局丙字库在昆山地面上的管事头目之一。”

李铁头。那个死来福、抓走大柱、封矿灭口的矿霸李铁头!

徐仁平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腥甜:“韩大人既然知晓,当时为何不出手阻拦?为何眼睁睁看着清虚观主他……”

“因为韩某的职责,不是救一个道士,哪怕他是得道高人。”韩江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硬如铁石,“韩某的任务,是查清炼药局在昆山的全部布局,拿到他们‘以人炼丹、动摇地脉、祸乱地方、欺君罔上’的铁证!清虚观主以身为饵,诱出李铁头,又以道门秘法焚殿,至少拖住了炼药局三十余名好手,给了韩某可乘之机。韩某趁其混乱,拿下了李铁头布置在观外的两名暗桩,撬开了他们的嘴。”

他顿了顿,手从斗篷下伸出,掌心托着一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冰冷的金属光泽。

是块腰牌。形制与徐仁平怀中那块“丙字九号”几乎一模一样,但略大一圈,色泽更深沉,编号是——“丙字三号”。

“这是从其中一个暗桩身上搜出的。”韩江手腕一抖,腰牌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徐仁平所在的阴影前,“丙字三号,权限远高于你的九号。持此牌者,可调用丙字库过半物料,可进入丙字级划定的大部分禁地,包括……”他目光如炬,“玄妙观三清殿西墙下,那条直通镜宫的密道。”

徐仁平从阴影中伸出手,捡起腰牌。入手冰凉沉重,边缘打磨光滑。他翻到背面,刻着名字:“李魁”。

李铁头的本名。

“李铁头人呢?”徐仁平抬头,声音发紧。

“死了。”韩江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三清殿大火,他带人冲入殿中抢夺星图残片,被清虚观主临死前激发的‘三昧真火符’困于火海,尸骨无存,烧成了焦炭。这块牌子,是韩某从一个仓皇逃出、吓得屁滚尿流的小喽啰身上拿到的。”

徐仁平紧紧攥住这块冰凉沉重的腰牌,金属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李铁头死了,清虚观主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换掉了炼药局在昆山的一个重要爪牙,还留下了这块能打开密道之门的“钥匙”。

这是清虚观主用生命和神魂,为他铺下的最后一段路。

“韩大人想要什么?”徐仁平定定地看着阴影外的韩江,“星图残片?”

“星图残片,韩某需亲眼验证,但不会拿走。”韩江摇头,斗篷下的目光锐利如刀,“韩某要的,是你怀中那四张图合在一起后,所指明的真正位置,以及……安全进入那位置的方法。”

他向前踏出一步,距离拉近到两丈。他身后那两个如同铁塔般的黑衣人,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未出鞘,但意已弥漫开来。

“徐大人,时辰无多。”韩江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容错辨的、刀锋般的急切,“李铁头一死,密道入口之事很可能已经暴露。炼药局此刻必然惊动。最迟明天亮,他们就会彻底封锁玄妙观,甚至可能狗急跳墙,提前进行‘匠人祭’。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进入密道,找到镜宫核心,毁了那劳什子阵眼!”

“我们?”徐仁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对,我们。”韩江抬手,猛地扯下兜帽,露出那张冷硬如石刻、左眉带疤的脸,在月光下毫无表情,“韩江,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奉指挥使陆炳大人密令,暗中调查陶仲文及炼药局‘以人炼丹、戕害民生、动摇地脉、祸乱国本’之重罪。此事,皇上不知,司礼监不知,陶仲文更不知。韩某在昆山潜伏三月有余,等的就是今夜,等一个能拿到星图残片、有合情合理的身份进入炼药局禁地、且有心有力、敢毁掉那地髓丹的人。”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徐仁平:“徐大人,你丁忧归乡,是巧合,亦是天意。你手中有丙字九号腰牌,有徐家地脉全图,有清虚观主以命相护的星图残片,有进入密道的‘理由’——无论是查探家族产业,还是追查失踪的管家徐茂,皆可。你是此刻整个昆山,唯一一个有可能在不引起炼药局彻底警觉、疯狂反扑的前提下,接近并摧毁镜宫核心的人选。”

徐仁平沉默。韩江的话,逻辑缜密,动机合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与陶仲文明争暗斗,朝野皆知。陆炳派人暗中调查陶仲文的把柄,合情合理。而自己,确实阴差阳错地,具备了所有“合适”的条件——身份、道具、动机,甚至“掩护”。

但,可信吗?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更精妙的陷阱?清虚观主的手诀警告,犹在眼前。

“韩大人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徐仁平缓缓问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韩江似乎早已料到必有此问。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贴身内袋,掏出一个扁平的、约巴掌大的铁盒,打开。里面并非纸张,而是一块薄如蝉翼、处理过的羊皮,对折着。他小心展开羊皮,将其对着月光。

羊皮上,盖着一方鲜红刺目的朱印,印文是六个篆字:“锦衣卫指挥使陆”。印迹旁,是数行银钩铁画、力透纸背的小字,字迹刚劲霸道,一如其人:

“兹有北镇抚司小旗韩江,奉密令查勘江南炼药局事。凡涉此案,一应人等,皆可便宜行事。若有阻挠,以谋逆论。此令。陆炳。”

是陆炳的亲笔手令!印鉴鲜红,笔画如刀,徐仁平在京城时见过陆炳的奏章,认得他那独一无二、锋芒毕露的笔迹,也识得这方指挥使私印。

“此令,韩某离京前,陆大人亲手所予,嘱韩某‘见机行事,以破奸谋’。”韩江收起羊皮手令,重新看向徐仁平,目光灼灼,“徐大人,韩某知你仍有疑虑。然清虚观主以死为你铺路,丁来福以命为你传讯,昆山百里生灵、鹰嘴岩下百名匠户,皆悬于你我一线之间。我们没有时间,再作无谓的试探与猜忌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星图残片,请容韩某一观。韩某指给你看,那三道裂纹交汇处,被抹去的弼星,究竟指向何方。之后,你我联手,就在今夜,天亮之前,下密道,入镜宫,毁阵眼,斩断这祸!”

徐仁平盯着韩江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又看向他身后那两尊如铁塔般沉默、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衣人。月光下,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与土地庙斑驳的树影、倒塌的断墙残垣纠缠在一起,构成一幅诡谲而充满张力的剪影,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莫测与凶险。

怀中的四张图在隐隐发烫,仿佛有了生命。清虚观主诀别的啸音,来福刻在猪尿脬上的“绝命”,陈妈绝望的眼泪,大柱那半截枯的手指,鹰嘴岩下那百名匠人无声的呐喊……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因果,此刻都沉甸甸地、无可逃避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在子夜刺骨的寒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旋即被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紫檀木匣,打开,取出那幅深蓝色的星图残片,却没有递过去,而是就着清冷的月光,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

“韩大人想看,自然可以。”徐仁平的声音,在经历了最初的嘶哑、震惊、悲愤后,此刻终于沉淀下来,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但请韩大人先告知,玄妙观密道入口开启的详细机括,以及……密道之内,已知的布防与机关。”

韩江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疤痕随之扭动,在月光下露出一个近乎狰狞、却又带着几分激赏的冷笑。

“徐大人,终于……像个能办大事的人了。”他收回手,不再废话,迅速从怀中掏出另一卷薄如蝉翼、绘在细绢上的草图,在月光下刷地展开。

图上绘制的,正是玄妙观详细的建筑平面图,精确标注了每一座殿宇、每一条回廊、甚至每一株古树的位置。在西墙区域,一个醒目的朱砂红点异常刺目,旁边蝇头小楷标注:“西三砖,活板机关,下通密道,垂直深三十丈,抵镜宫外廊。甬道内守卫四人,分两班轮值,子、丑、寅时一班,卯、辰、巳时一班。丑时正(凌晨一点)换岗,间隙仅有十息。”

丑时换岗,间隙只有十次呼吸的时间!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丑时整点,守卫交接、注意力最分散的那短短十息内,潜入密道入口,还不能发出任何可能惊动换岗者的声响!

“此刻是子时三刻。”韩江收起草图,语速加快,“我们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准备。徐大人,星图。”

徐仁平不再犹豫,将手中那幅承载着无数秘密与牺牲的星图残片,递了过去。韩江接过,手指拂过绢布上那些焦黑的裂纹,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交汇点。他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制作极其精密的黄铜风水罗盘,将罗盘中心的天地指针,对准裂纹交汇处,然后开始缓缓转动罗盘外圈密密麻麻的二十八宿刻度。

“果然如此……”韩江盯着罗盘指针的微妙变化,喃喃低语,随即抬头,眼中精光暴涨,“被抹去的弼星,对应地脉‘庚金位’,位于鹰嘴岩主矿洞正下方,垂直深度约三十五丈。与玄妙观密道入口的直线距离是……二百四十丈。密道并非直线下行,中有三处折转,实际长度约三百丈。镜宫的核心,就在密道尽头,弼星正下方!”

他猛地看向徐仁平,目光灼人:“徐大人,你的羊皮地脉全图,磁石矿道详图,桑皮阵图,全部拿出来。我们必须在进入那鬼地方之前,将里面的结构、可能的机关、守卫的分布、换岗的漏洞,全部推演清楚!错一步,慢一息,你我,还有外面那几百条人命,就全都得填进去!”

徐仁平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将其余三张图也悉数取出。四人——徐仁平、韩江,以及那两个始终沉默如铁、代号“甲七”、“甲九”的锦衣卫好手——迅速围拢,蹲下身,在土地庙冰冷湿的泥地上,用身体挡住夜风,借着韩江重新点燃的一支用特制皮套遮掩光亮的新式火折子,将四张图拼合、比对、勾画、标注。

月光从土地庙破败的屋顶漏洞漏下,冷冷地照着这四个俯身于地的身影,他们低声而急速的交谈,手指在图纸上快速移动比划,仿佛在进行一场隐秘而庄严的、决定生死的祭仪。远处,城墙方向,飘渺的更声再次穿透夜色传来,带着某种不祥的韵律:笃——笃,笃笃,笃笃笃。

四更天了。

离天亮,只剩下一个半时辰。

离腊月观主焚身的玄妙观大火熄灭,不过一个时辰。

离腊月十三那个注定的子时,还有整整五天零一个时辰。

而在土地庙枯井旁这片被月光和阴影分割的泥地上,一条用生命铺就、通向地底深渊镜宫的赴死之路,即将在寒风与夜色中,悄然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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