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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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雾是从后山的竹林里漫下来的。

先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像给泥土路铺了层湿的纱布。然后渐渐浓起来,漫过田埂,漫过鱼塘,漫过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最后漫到文祥家那栋两层自建房的窗台下。他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片灰白的、黏稠的、仿佛凝固了的雾。

六点十分。闹钟还没响,但他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胃疼醒的。昨晚母亲炒的那盘咸菜太咸,他喝了太多水,半夜胃就开始隐隐作痛,像有只冰凉的手在里面轻轻揉捏。他没说,说了也没用——母亲会说“咸点下饭”,父亲会说“就你娇气”。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是去年台风天后出现的,从东南角斜斜地延伸到中央,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看它有没有变长,有没有生出新的分支。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仪式——用裂缝的长度,来丈量这灰暗子延伸的距离。

楼下传来声音。

先是“哐当”一声——铁锅摔在灶台上的声音。然后是母亲压低的抱怨:“米缸又快见底了……”

接着是父亲含糊的嘟囔,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烦躁像长了脚,顺着楼梯爬上来,钻进文祥的耳朵。他能“看见”那声音的颜色——一种浑浊的、掺杂着铁锈味的暗褐色。

这是他从小就有的能力。不是“看”,是比看更直接的一种感知。每个人的情绪都有颜色,有质地,有温度。愤怒是滚烫的猩红色,像烧红的铁块;快乐是跳跃的明黄色,但很短暂,像夏夜转瞬即逝的萤火;悲伤是冰冷的深蓝色,沉甸甸的,像浸透了水的棉絮。

而疲惫,是他最熟悉的颜色——各种各样的灰。

母亲的疲惫是浑浊的暗褐色,带着油烟和线头的味道。父亲的是铁灰色的,混着机油和劣质烟草的气味。他自己的呢?他不太确定。他“看”不到自己的颜色,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团深灰色的、黏稠的、几乎要凝固的东西,沉沉地压在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费力。

六点二十,闹钟响了。

刺耳的电子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文祥按掉闹钟,坐起身。木板床发出“嘎吱”的呻吟。他穿上衣服——校服是镇上中学统一发的,洗了三年,蓝白色已经褪成一种模糊的灰白,领口和袖口都磨起了毛边。

楼下,母亲正在煎蛋。“滋啦”的油爆声里,她提高声音喊:“文祥!起床了!要迟到了!”

“起了。”他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洗漱是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水是山泉水,直接从后山引下来的,夏天冰凉,冬天刺骨。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抬起头,看见镜子里那张脸——瘦,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半边眉毛。母亲说周末带他去镇上剪,但他知道她可能会忘——制衣厂最近在赶一批外贸单,周末也要加班。

早饭是白粥、煎蛋和一碟咸菜。粥煮得很稀,能照见人影。煎蛋的边缘焦了,吃起来有点苦。他低头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昨晚的作业写完没?”父亲突然问。他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粥碗,眼睛却没看文祥,而是看着门外那片雾。

“写完了。”

“物理那几道题都会了?”

“会了。”

“会了?”父亲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文祥能“看见”他头顶的情绪光晕——一团铁灰色,边缘翻滚着暗红色的疑虑。“上次月考物理才考六十八,这就叫会了?”

文祥没说话,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你陈叔的儿子,”父亲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平淡,“在县一中,上次考试物理考了九十二。人家每天学习到十二点。”

“我昨晚也学到十一点。”文祥说,声音很轻。

“学到十一点才考六十八,学到十二点是不是要不及格了?”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文祥“看见”那团铁灰色瞬间燃烧起来,变成滚烫的暗红。“我跟你妈每天起早贪黑,我修车,你妈踩缝纫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为了什么?不就为了你能有点出息,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你就用这种成绩回报我们?”

“好了好了,”母亲打断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重重放在桌上,“大清早的,说这些什么。文祥,快点吃,吃完上学去。”

文祥加快速度,把剩下的粥扒进嘴里。咸菜很咸,咸得发苦,但他没喝水——粥已经喝完了,再倒水会被说“事多”。

他背起书包。书包是初一开学时买的,黑色的,现在洗得发灰,背带断过一次,母亲用缝纫机打了块补丁,蓝色的线在黑色布料上很扎眼。

“我走了。”

“路上小心。”母亲说,声音里是那种惯常的疲惫。

父亲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文祥走出家门,走进雾里。

雾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路两边的稻田、鱼塘、竹林,都隐在一片灰白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空气湿而沉重,吸进肺里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他沿着泥土路往前走。路很窄,坑坑洼洼,下过雨的地方积着水,他小心地绕开。路边偶尔有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去田里,看见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能“看见”他们头顶的颜色——大多是浑浊的灰褐色,是复一的劳作和看不到头的子沉淀出来的颜色。

走过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时,他停下脚步。

树下蹲着一只猫。是只狸花猫,瘦骨嶙峋,毛色脏污,正低头舔着前爪。看到他,猫抬起头,黄色的眼睛在雾里发着光。

文祥蹲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小块饼——是昨天课间餐发的,他没吃完,留着。他把饼掰碎,放在地上。

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文祥“看见”猫的情绪颜色——很淡的、温暖的米黄色,像一小团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火苗。

他伸出手,想摸摸它。猫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呼噜”声,然后叼起最后一块饼,转身钻进草丛,不见了。

文祥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沾了露水,冰凉。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时,雾散了一些。能看见等车的地方已经站了几个学生,都是去镇上中学的。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很清脆。

文祥走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靠着一电线杆。

他“看见”他们头顶的颜色——跳跃的、明快的浅黄色和粉红色,是青春特有的、无忧无虑的颜色。那些颜色很亮,亮得刺眼,像正午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文祥!”一个声音叫他。

他转过头,是同村的阿明。比他高一级,初三,正在为中考发愁。阿明头顶的颜色是焦虑的橙黄色,边缘有细碎的、颤抖的波纹。

“早。”文祥说。

“早。”阿明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三班那个林雪,好像要转学了。”

“为什么?”

“她爸在深圳工地出事,腿断了,家里没钱供她读书了。”阿明说,声音里有一种同龄人特有的、对悲剧既同情又猎奇的心态。

文祥没说话。他想起林雪——那个总是坐在教室前排、梳着马尾辫、成绩很好的女生。上周他还“看见”她头顶的颜色,是一种净的、专注的淡蓝色。

“她哭了好几天,”阿明继续说,“老师还组织捐款,但能捐多少?杯水车薪。”

校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身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学生们一拥而上,文祥跟在最后。车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早餐味和汽油味。他找到最后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颠簸在坑洼的泥土路上,车窗玻璃“哐哐”作响。文祥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稻田、鱼塘、散落的村屋、连绵的山。一切都笼罩在清晨的灰白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模糊的水墨画。

他能“看见”全车人的情绪颜色。

司机头顶是烦躁的暗红色,因为路太烂,车太破。

前排几个女生头顶是跳跃的粉红色,她们正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

后排几个男生头顶是亢奋的橙红色,他们在用手机打游戏。

阿明头顶的橙黄色越来越深——他在背英语单词,但显然记不住。

所有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在车厢这个密闭空间里翻滚、碰撞、交融,最后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油腻的灰黄色,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文祥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那些颜色还是在。它们不是通过眼睛看见的,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像某种无法关闭的背景噪音。

他尝试着在脑子里筑起一道墙,一道灰色的、厚实的墙,把那些颜色挡在外面。这是他摸索出来的、唯一能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的方法。墙筑起来了,那些颜色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筑墙很费力,像用尽全身力气去推一扇沉重的铁门。他只能坚持几分钟,然后墙就会崩塌,那些颜色又会汹涌地涌进来。

车到镇上了。

街道比村里热闹很多。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摩托车和电动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喇叭声、吆喝声、锅铲碰撞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市井交响。

文祥下车,沿着街道往学校走。

学校在镇子的另一头,要穿过整个镇子。他走过菜市场,走过五金店,走过理发店,走过一家家卷帘门半开、正在准备营业的店铺。每家店都有自己的颜色——菜贩子头顶是精明的灰绿色,肉摊老板头顶是油腻的暗红色,五金店老板头顶是金属感的银灰色。

他像一条鱼,游过这片色彩的海洋。所有的颜色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被动地接受,被动地承受。

到学校时,早读铃已经响了。

他跑进校门,跑上楼梯,跑到四楼教室门口。班主任王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正在检查早读。看到他,皱了皱眉。

“又迟到。”

“车晚点了。”文祥说,声音很小。

“每次都车晚点?”王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失望和不耐烦的暗黄色。“进去吧。”

文祥低着头走进教室。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漠不关心的。那些木光也有颜色,大多是灰白的,像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同桌请了病假,位置空着。他坐下,拿出语文书,翻开。

但他没读。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场。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足球场,白色的球门。几个体育生在训练,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汗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们的头顶是健康的、充满活力的橙红色。

文祥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了,黑色的软皮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是他初一开学时买的,当时打算用来记笔记,但后来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翻开笔记本。

里面不是课堂笔记,也不是记。

是一页一页的、用蓝色圆珠笔写的记录。字迹工整,但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

9月12 周四 阴

6:20 家。父亲:铁灰色(烦躁),有暗红斑点(针对我)。母亲:暗褐色(疲惫),无变化。

6:45 村口等车。阿明:橙黄色(焦虑),浓度中等。其他同学:浅黄色/粉红色(闲聊),短暂。

7:10 校车。司机:暗红色(烦躁)。车厢内综合色:灰黄色(油腻,令人窒息)。

7:30 教室。王老师:暗黄色(失望+不耐烦)。全班注视:灰白色(薄尘状)。

当前自我感知:深灰色,浓度增加,质地更粘稠。伴随轻微头痛。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塞回书包。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另一个仪式——记录每天“看见”的颜色。像科学家记录实验数据,像气象员记录天气变化。冷静地,客观地,不带感情地记录。

仿佛只要把这些混乱的、不可控的情感体验,转化成一行行工整的文字,它们就会变得有序,变得可以理解,变得……不那么可怕。

但当然,没有用。

记录完,那些颜色还在,那种深灰色的、粘稠的孤独感还在。

早读结束了。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刚从师范毕业不久,教学很认真,但镇不住学生。她头顶的颜色是一种净的、但脆弱的淡蓝色,像初冬结的第一层薄冰。

她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声音很轻柔,但教室里很吵。后排几个男生在传纸条,中间几个女生在偷偷照镜子,只有前排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在认真听。

文祥也在听,但他听不进去。他“看见”陈老师头顶的淡蓝色,正在被教室里各种嘈杂的颜色侵蚀——烦躁的暗红,无聊的灰白,恶作剧的暗绿。那些颜色像污渍,一点点污染着那片脆弱的淡蓝。

他能“看见”陈老师的表情——她在努力维持镇定,但嘴角在微微颤抖,握粉笔的手指很用力,指关节发白。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深深的疲惫。疲惫于“看见”这些,疲惫于感受这些,疲惫于……存在本身。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场上已经没人了,体育生也去上课了。空荡荡的场,在阴天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格外空旷,格外寂静。

他盯着那片空旷,看了很久。

然后,在数学老师讲解例题的声音里,在同学们窸窸窣窣的噪音里,在头顶吊扇“嗡嗡”的旋转声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慢慢举起手。

陈老师停下来,看着他。“林文祥,有什么事吗?”

“老师,”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陈老师愣了一下。她能看出文祥的脸色确实不好,苍白得像张纸。“严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就透透气就好。”

“……那你去吧。不舒服要马上说。”

“谢谢老师。”

文祥站起来,在全班注视下走出教室。那些目光的颜色大多是灰白的,但其中有一道——来自他斜前方一个平时很安静的女生——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关切的浅绿色。他愣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走出教室,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通向天台。

门通常锁着,但他知道锁是坏的——上周大扫除时他发现的。他推开门,走上天台。

热浪和风瞬间包裹了他。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生锈的太阳能热水器和晾衣架。水泥地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他走到栏杆边,向下看。

四层楼的高度,能看到整个校园的全貌——红色的教学楼,绿色的场,灰色的宿舍楼,还有更远处镇子的屋顶,一片连着一片,延伸到雾气朦胧的山脚下。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阴沉的灰白色,云层很厚,低低地压下来,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没有太阳,没有飞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闷的灰。

但很奇怪,站在这片广阔的灰色里,文祥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教室里那些嘈杂的颜色,家里那些沉重的颜色,路上那些油腻的颜色——全都消失了。这里只有一种颜色,单调的,统一的,巨大的灰。

这灰色不嘲笑他,不期待他,不指责他。

这灰色只是存在。沉默地,庞大地,平等地覆盖一切。

他背靠着滚烫的栏杆,慢慢滑坐在地上。水泥地很粗糙,硌着尾椎骨,但他没动。他闭上眼睛,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味道,有远处马路传来的、模糊的汽车尾气的味道。

很复杂,但很真实。

他坐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起,直到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又响起,直到天台上开始有学生上来晾晒拖把,他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下天台。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是英语课。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他回座位。

他坐下,拿出英语书。

眼睛看着课本,但脑子里还是那片天空的灰色。

那灰色很安静,很广阔,像一片海,一片没有波浪、没有边际的灰色的海。

他想沉进去。

一直沉下去。

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沉到再也看不见任何颜色,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绝对的、永恒的灰色里。

但他知道,他不能。

下课铃响了,放学了。

他收拾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下楼,走出校门。

街道上很热闹。放学和下班的人流混在一起,电动车铃声响成一片。他穿过人群,走过菜市场——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鱼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市井交响。那些颜色又回来了——更浓郁,更嘈杂,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镇子,跑到等车的路口。

校车还没来。他靠在电线杆上,喘着气。

旁边几个同村的学生在聊天,话题是周末要去镇上新开的网吧。他们的头顶是兴奋的亮红色。文祥移开目光,看向路的尽头。

车来了。他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了。颠簸在回村的土路上。他再次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

暮色开始降临。远处的山峦变成深紫色,近处的稻田变成墨绿色,天空是渐变的灰蓝色。一切都笼罩在黄昏柔和的光线里,像一幅色调沉静的油画。

很美。

但文祥“看见”的,不只是景色。

他“看见”路边田里还在劳作的老农,头顶是沉重的灰褐色。

“看见”骑着摩托车匆匆回家的男人,头顶是焦虑的暗黄色。

“看见”坐在门口择菜的阿婆,头顶是平和的、但孤独的灰白色。

所有的颜色,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生活,都在这片暮色里缓缓流淌,像一条浑浊的、看不见底的河。

而他漂在这条河里,抓不到一稻草。

车到村口了。他下车,走进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路过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时,他停下脚步,看向树下。

猫不在。

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打转。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屋里亮着灯,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他能“听见”——电视的声音,母亲炒菜的声音,还有父亲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但语气不太好。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温暖的光,嘈杂的声音,熟悉的、混合着油烟和疲惫的气味,瞬间将他吞没。

他走进去,关上门。

把整个灰色的、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黄昏,关在了门外。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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