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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没有如果

作者:肖浏阳

字数:135008字

2026-01-05 22:25:19 连载

简介

最近非常火的现言脑洞小说这次没有如果讲述了文祥小英之间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肖浏阳对内容描写跌宕起伏,故事情节为这部作品增色不少,《这次没有如果》以135008字连载状态呈现给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欢这本书。

这次没有如果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凌晨的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路灯的下发出沉重的呼吸。

大林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人的灰烬落在窗台上,他却毫无知觉。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肮脏的角落——违章搭建的棚户区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纸箱。晾衣绳横七竖八地切割着天空,上面挂着的衣服在夜风中飘荡,像一排排等待风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却吸进满肺的湿霉味。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月租四百,没有窗户——他此刻站着的所谓“窗户”,其实是墙上一个用砖头砸出来的洞,用透明胶带粘着几块碎玻璃勉强挡风。

像光滑的鹅卵石,在流水中被磨去棱角,变得温润可人吗?不,他是一块粗糙的、边缘尖锐的、丑陋的石头。在湍急的生活河流中,他被水流裹挟着翻滚、碰撞,最后重重地摔在河底最泥泞的地方。

河水还在流淌——在他上方,无数人的生活像鱼群一样游过,迅捷、灵活、充满生机。泥沙被水流卷起又落下,覆盖在他身上。水藻像绿色的裹尸布,一寸一寸爬满他的表面。小鱼小虾在他身边穿梭,偶尔用尾巴扫过他的身体,痒痒的,像一种温柔的嘲讽。

他就这样沉在河底,一动不动。

看着光从水面上透下来,在河水中扭曲成晃动的光斑。看着季节更替,河水时暖时凉。看着自己慢慢被淤泥吞噬,与河床融为一体,直到再也没有人能分辨出这里曾经有一块石头。

直到被彻底遗忘。

大林掐灭烟头,烟蒂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他转身,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台老式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蓝白色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四十五岁的脸,皱纹像涸河床的裂痕,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头发白了一半,胡乱地翘着,他已经三天没洗头了。

电脑屏幕上开着招聘网站。

最新的消息是半小时前收到的系统自动回复:

“尊敬的林大林先生:感谢您投递我司‘仓库管理员’职位。经评估,您的履历与该岗位要求存在一定差距,暂不进入下一轮筛选。祝您早找到合适的工作。”

“履历存在差距”。

大林盯着这行字,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今年四十五岁,在这个城市的招聘市场上,这个年龄本身就是最大的“差距”。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催缴水电费的短信。他看了一眼数字:237.6元。银行卡余额:158.3元。

大林闭上眼睛。眼皮很重,像挂了铅块。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不是失眠,是害怕。害怕睡着后会做梦,梦里全是过去,全是那些他试着重来、却一次比一次失败的人生。

记忆像一场无法退出的电影,自动播放着最痛苦的片段。

2012年,秋,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大林站在公司大厦的天台边缘,风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他低头往下看,三十七层的高度,街道上的车辆像玩具车,行人像移动的像素点。

三个小时前,他被叫进人事部。

人事经理是个比他年轻十岁的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笑容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她递过来一份文件,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哥,公司这季度业务调整,你们部门要优化结构。这是解约协议,N+1补偿,您看看。签个字,今天就可以办离职手续了。”

大林的手指在纸上摩挲。纸张很光滑,带着打印机刚出炉的微热。他盯着那些条款,字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需要很用力才能理解。

“优化结构”。

“协商离职”。

“感谢您多年的贡献”。

他在这家公司了十一年。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七岁,最好的年华都扔在这里了。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周末随叫随到,熬夜赶是家常便饭。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够听话、够吃苦,就能换来一点安稳。

结果是一纸“优化”。

“为什么是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涩得像砂纸摩擦。

人事经理的笑容淡了一些:“林哥,这是公司层面的决定,考虑到整体业务方向……您也知道,现在行业不景气,公司要活下去,得精简队伍。”

“我的绩效考核一直是B+。”

“考核只是一个参考。”女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公司更看重的是……成长潜力,与未来发展的契合度。您今年三十七了,这个年龄段的员工,公司会有综合考量。”

话说得很委婉,但大林听懂了。

三十七岁,太老了。

老到学不会新技能,老到加不了班,老到性价比太低。

他拿着那份协议走出办公室时,整个部门的人都低着头,没人看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像在为死者默哀。他的工位已经有人在收拾了——那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手脚麻利地把他的私人物品装进纸箱。

“林哥,经理让我帮你收拾一下。”实习生小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大林点点头,抱起纸箱。纸箱很轻,他在这个公司十一年,所有的痕迹只装满一个小小的纸箱:一个褪色的马克杯,几本工作笔记,一个公司年会的纪念相框,还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他走出公司大楼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铺满街道,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家的方向。大林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回家?

那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上个月房东刚说要涨房租。

给父母打电话?

父亲去年中风,现在还在康复医院,每个月医药费像无底洞。母亲在电话里永远只会说“省着点花”、“好好工作”、“别让我们担心”。

他摸出手机,通讯录翻了又翻。上百个联系人,工作伙伴、前同事、客户、房东、外卖电话……翻了整整三遍,找不到一个可以打过去说“我失业了,能出来喝一杯吗”的人。

最后他回到了公司大楼。

但不是回办公室——他坐电梯到了顶楼,又爬了一层楼梯,来到了天台。

风很大。

他走到天台边缘,水泥护栏只到腰部。他往下看,一阵眩晕。不是恐高,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让他想就这么躺下去,永远不再起来。

手机响了。

是母亲。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妈”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了:

“儿子,你爸这个月的康复费要交了,八千六。你什么时候打钱过来?”

大林看着那条短信,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被风吹散,听起来像呜咽。

他把手机放在护栏上,屏幕还亮着,母亲的那条短信像一句审判。

然后他抬起腿,跨过了护栏。

风吹在脸上,很凉。他闭上眼睛,身体前倾——

就在那一瞬间。

时间停止了。

不,不是比喻,是真的停止了。

风凝固在空中,像透明的果冻。远处一只飞过的鸽子悬停在半空,翅膀张开的弧度完美得诡异。楼下街道上,一辆车的尾灯刚刚亮起,红色的光晕凝固成一团血色的雾。

大林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半个身体已经探出护栏,但此刻静止在那里,像一尊滑稽的雕塑。他尝试动一下手指,能动。他尝试把腿收回来,也能做到。

他退回天台内,时间依然静止。

他走到那只鸽子面前,伸手碰了碰它的羽毛——是温的,柔软的,但鸽子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他走到护栏边往下看,街道上所有的人和车都静止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大林站在静止的世界里,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

笑到眼泪流出来,笑到跪倒在地,笑到喉咙嘶哑。

然后他站起来,擦眼泪,重新翻过护栏,站回天台边缘。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解除。

时间重新流动。

风再次吹起,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楼下的车流继续前进。

大林从天台边缘退回来,一步一步,退到安全的地方。他捡起地上的手机,给母亲回短信:

“妈,钱我明天打过去。爸的病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按下发送键时,他的手在颤抖,但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他获得了能力。

时间暂停。

这是第一次重生。

但重生不是万能的。

2008年,夏,大学宿舍。

大林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眼白。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为了这个——一个智能算法的优化方案,是他花了整整一学期的心血。

导师说,这个如果做成了,不仅能发顶级论文,还能直接落地创业,前景无限。

明天就是最终答辩。

宿舍门被推开,王浩哼着歌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茶。他是大林的室友,也是组的成员——名义上。实际上这三个月,王浩去参加了三次联谊,看了五场演唱会,谈了场短暂的恋爱,工作基本是大林一个人完成的。

“哟,还在弄呢?”王浩把一杯茶放在大林桌上,“歇会儿吧,我看你都快成仙了。”

大林没接茶,眼睛没离开屏幕:“最后一遍调试,马上就好。”

“行行行,大学霸。”王浩耸耸肩,坐在自己床上刷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道:“对了,明天答辩的PPT,你做好了吧?发我一份,我熟悉熟悉。”

大林顿了一下:“PPT我昨晚就发群里了。”

“是吗?我没注意。”王浩点开微信群,翻了半天,“哦找到了。我看看……你这做得也太简朴了,加点动画效果多好。算了,我今晚帮你美化美化。”

“不用了,就这样挺好。”大林说,语气有些生硬。

王浩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怕我抢你功劳啊?放心,答辩的时候我会说清楚的,核心算法都是你做的,我就打打下手。”

大林没说话,继续调试代码。

凌晨两点,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遍测试。运行结果完美,算法效率比现有方案提升了40%。他长舒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去洗个脸。”他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慢点儿。”王浩还在床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大林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像鬼,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他心里是满的——这个是他的孩子,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孕育出来。明天,它就要出生了。

他回到宿舍时,王浩的床帘已经拉上,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大林关掉电脑,躺上床。身体累到极致,大脑却异常清醒。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象明天答辩的场景——导师赞许的目光,同学们羡慕的眼神,也许还会有企业的橄榄枝……

他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第二天早上,大林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导师。

“林大林,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导师的声音从未有过的严厉。

大林心里一紧,匆匆洗漱,赶到导师办公室。推开门,里面除了导师,还坐着系主任和王浩。王浩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林大林,”导师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大林拿起文件,是他的核心算法文档。但署名处,赫然写着“王浩”的名字。

“老师,这是我——”

“王浩今天一早来找我,”导师打断他,声音冰冷,“说你这三个月本没参与,所有工作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他还提供了这三个月的工作志、代码提交记录、以及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记录显示,你多次以各种理由推脱工作,最后他甚至不得不独自完成全部内容。”

大林脑子“嗡”的一声。

他看向王浩。王浩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但大林看见,在没人注意的角度,王浩的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不是的,”大林的声音在发抖,“老师,这个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王浩他本没——”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导师又甩出一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

大林接过来看,血液瞬间冰凉。

那些聊天记录是真实的,但被精心筛选和篡改了上下文。比如王浩问“今晚调试需要帮忙吗”,大林回“不用,你先休息”——原本是体谅王浩白天陪女朋友逛街累了,但在现在的语境下,成了大林排斥王浩参与工作的证据。

又比如王浩说“算法那个模块我还是不太懂”,大林回“那我先弄吧”——原本是正常的分工,现在成了大林垄断核心工作的证据。

一页一页,都是真的,但拼凑出一个完全虚假的故事。

“老师,这些记录被断章取义了,”大林急得额头冒汗,“您可以看我的电脑,所有原始代码都在我那儿,提交时间可以证明——”

“王浩已经提供了完整的代码库,”系主任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提交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90%的提交都来自他。你的账户只有零星几次修改注释的提交。”

大林如遭雷击。

他猛地看向王浩。王浩抬起头,终于和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冰冷的、胜利者的嘲弄。

那一刻大林明白了。

王浩早就计划好了。这三个月,他表面上不参与工作,实际上暗中复制了大林的所有代码,用自己的账户重新提交。他早就布好了局,就等最后这一刻收网。

“林大林,”导师的声音带着失望,“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的学生。没想到你为了抢功劳,能做到这个地步。这个,学校会以王浩的名义申报。至于你……”

导师顿了顿:“这次的行为很严重。考虑到你之前的成绩还不错,给你记过处分,取消本年度所有评奖评优资格。你好自为之。”

从办公室出来时,阳光刺眼。

大林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王浩被几个同学围着,拍着肩膀安慰。“浩哥别难过了,那种人不值得。”“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王浩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用余光瞥了大林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输了。

大林回到宿舍时,王浩的东西已经搬走了——他申请调换了宿舍。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大林一个人。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那个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代码库。最后一次提交记录是今天凌晨四点——王浩提交的,提交志写着:“最终版,完成所有核心算法优化。”

大林盯着屏幕,眼睛涩得发疼。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在心里就蒸发了,只剩下滚烫的、灼人的愤怒和无力。

他就这样坐着,从下午坐到晚上,坐到宿舍熄灯,坐到月光从窗户爬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苍白的方格。

在绝对的黑暗中,大林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另一种感知——他“看见”了王浩。不是此刻的王浩,是过去的王浩,是三个月里每一个时间点上的王浩。

他看见王浩偷偷复制他的代码。

看见王浩在深夜用他的账户提交,然后删除记录。

看见王浩伪造聊天记录。

看见王浩在导师面前排练哭诉的台词。

大林睁开眼睛。

月光下,他的瞳孔深处,有一点幽暗的光在旋转,像一个微型的黑洞。

他获得了能力。

时间回望——他能看见过去发生的事,像翻看录像带。

这是第二次重生。

但看见过去,不等于能改变过去。

1998年,秋,小学五年级教室。

大林站在讲台边,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校服里晃荡。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了胶的球鞋。鞋头破了个洞,大脚趾隐约可见,他努力把脚趾往里缩,但洞太大,藏不住。

全班五十四双眼睛盯着他。

李老师站在讲台后,手里拿着教鞭——一细长的竹条,用久了变得油亮。她用教鞭敲了敲黑板,敲在黑板上大林的数学作业旁边。

“林大林,”李老师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你上来,把这道题再做一遍。”

大林没动。

“听见没有?”教鞭敲在讲台上,“啪”的一声脆响。

大林哆嗦了一下,慢慢挪上讲台。黑板上的数学题并不难,是一道追辑问题。但他此刻脑子一片空白,手心里全是汗,粉笔捏在手里打滑。

他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住了。

“不会了?”李老师冷笑,“刚才不是瞪着眼睛看窗外吗?看什么呢?看天上会不会掉答案下来?”

有几个同学憋不住笑了。

大林的脸涨得通红。他不是看窗外,是眼睛难受——昨晚父母吵架到半夜,他几乎没睡,早上起来眼睛又又涩,他只是眨了眨眼,活动了一下眼球。

“我……我……”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什么我?”李老师走近一步,身上的雪花膏味道混着粉笔灰,冲进大林的鼻子,“上课不认真听讲,作业敷衍了事,考试一塌糊涂。林大林,你说你这样的学生,来学校什么?浪费父母的钱,浪费老师的时间!”

教鞭抬起来,没有打,只是悬在空中,像一条随时会扑下来的蛇。

“手伸出来。”

大林的手在抖。他慢慢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弯曲。

“啪!”

教鞭抽在手心上,不重,但声音清脆。辣的痛感瞬间炸开,大林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另一只。”

右手伸出来。

“啪!”

又是清脆的一声。这次重了些,手心立刻浮起一道红痕。

“转过去,面对同学。”李老师说。

大林慢慢转身。全班同学的脸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他看见有人偷笑,有人低头假装看书,有人眼神冷漠。

“大家都看看,”李老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就是不认真学习的下场。你们谁想像他一样,站在这里丢人现眼?”

大林低着头,盯着自己破洞的鞋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他知道,如果哭了,会更丢人。

“回去。”李老师终于说。

大林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手心还在发烫,那两道红痕肿了起来,一碰就疼。他在座位上坐下,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洞里。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呼啦啦涌出教室。大林没动,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收拾书包。

“林大林,”李老师还没走,在讲台上整理教案,头也不抬地说,“回去把这道题抄五十遍,明天早上交。写不完,再加五十遍。”

大林没说话,点点头。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弱的怪物。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父母还没回来——他们都在厂里加班,通常要九点以后才回家。大林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有股隔夜饭菜的馊味。

他开灯,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狭小的房间。他放下书包,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饭剩菜——白菜炖豆腐,已经凝固成白色的膏状。他倒了点开水,搅了搅,就着咸菜吃起来。

吃完饭,他开始写作业。

数学题要抄五十遍。他拿出作业本,一笔一划地写。手心的红痕还在疼,握笔时硌得难受。写到第三十遍时,他停了下来,盯着那些重复的算式。

然后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种视角,像灵魂出窍,漂浮在空中。他看见自己坐在桌前写作业,看见灯泡投下的光圈,看见窗外渐深的夜色。

但他还能“看见”更多。

他看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在放《还珠格格》。

看见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在数零钱。

看见三条街外的李老师,正和丈夫在吃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大林“看”着李老师家的客厅。李老师夹了一筷子鱼,对丈夫说:“今天又教训了一个不听话的,烦死了,这些学生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丈夫说:“你跟小孩较什么劲。”

“不较劲能行吗?现在不管严点,以后出了社会怎么办?”李老师叹了口气,“不过那个林大林也确实可怜,家里条件那么差,父母也不管……”

大林收回了“视线”。

他重新看着作业本,看着那还剩二十遍的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他继续写下去。

一笔,一划。

直到五十遍全部写完。

他获得了能力。

空间感知——他能“看见”远处正在发生的事,无视距离和障碍。

这是第三次重生。

1998年之后,是漫长而混乱的二十七年。

大林像一个在迷宫里打转的囚徒,每次撞到墙,就获得一把新钥匙,但钥匙打开的,往往是另一间更小的囚室。

2003年,高考前三个月,母亲查出腺癌。父亲蹲在医院走廊里抽烟,一句话不说。大林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雨。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听见”了别人的心声。

不是刻意去听,是那些声音自己涌进来——母亲的恐惧,父亲的绝望,医生的公式化安慰,护士的不耐烦。无数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噪音风暴。

他学会了读心术。

代价是他再也无法在人群中安心待着。每个人的心思都像一本打开的书,裸地摊在他面前——善意的,恶意的,虚伪的,算计的。他开始躲避人群,变得越来越孤僻。

2006年,大学里,他喜欢的女生和富二代在一起了。他在宿舍里躺了三天,不吃不喝。第四天早上,他起床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

他学会了隐身。

但他发现,隐身并不能让他靠近那个女生——她依然看不见他,依然和富二代牵手、拥抱、接吻。他像个可悲的幽灵,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游荡,连当配角的资格都没有。

2010年,工作第三年,他被直属领导抢了功劳,晋升名额给了领导的侄子。他在出租屋里喝得烂醉,摔碎了所有的酒瓶。第二天醒来,房间里整整齐齐,碎玻璃不见了,酒瓶不见了,连宿醉的头疼都不见了。

时间倒流了十二个小时。

他学会了小范围的时间回溯。

但只能回溯很短的时间,而且极其耗费精力。他用这个能力避免了几次工作失误,但没敢多用——他怕被当成怪物,怕被送去研究所切片研究。

2015年,父亲中风。他在ICU外守了七天七夜,最后医生出来,摇摇头。他握着父亲逐渐冰冷的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下一秒,病床上的父亲睁开了眼睛。

虽然只有三分钟。虽然只是回光返照。但那三分钟里,父亲看着他,用已经不太灵活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学会了短暂唤醒死者。

但只有三分钟。而且每次使用,他都像被抽了全身的血液,要虚弱好几天。父亲最后还是走了,那三分钟,成了他余生反复咀嚼的珍贵记忆,也成了永不愈合的伤口。

2018年,母亲癌症复发。他花光了所有积蓄,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母亲走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他在殡仪馆守夜,看着母亲的遗容,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成功了。

他创造了一个“母亲”——用记忆和想象,用能力编织出来的幻影。那个幻影会对他笑,会给他做饭,会唠叨他天冷加衣。完美得不真实。

他在那个幻影的陪伴下过了三个月。

直到有一天,幻影在给他盛汤时,动作突然卡顿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那一刻大林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亲手解散了幻影。

那一天,他在空荡荡的家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灯。

他学会了制造幻影。

但也学会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怎么伪装,也只是更残忍的提醒。

2021年,疫情,他失业了。找了半年工作,最后去送外卖。有一天超市被顾客骂,他低头道歉,顾客不依不饶,把餐盒砸在他身上。汤汁淋了一身,他站在楼道里,听见顾客在门里打电话:“一个送外卖的,嚣张什么?”

他没有争辩,默默下楼。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澡,看着镜子里四十一岁的自己。然后,他分裂出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去继续送外卖,忍受辱骂,爬楼梯,抢单。而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识在两个身体间切换。有时候他让幻影去工作,自己在家休息。有时候他亲自去,让幻影躺在床上“扮演”生病的他。

他学会了制造替身。

但替身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空壳。他像作两个提线木偶,一个在现实里苟延残喘,一个在幻觉里假装活着。

2023年,他遇到一个同样送外卖的女人,单亲妈妈,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女人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们有时候会在等单的时候聊几句,她说女儿很乖,说等攒够钱就开个小店。

他有了一点模糊的期待。

但三个月后,女人不再出现了。他发微信问,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我回老家了,女儿要上学。祝你一切都好。”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拉黑了联系方式。

他学会了情感剥离——主动切断对别人的期待和依赖。像给心脏做了一场无的手术,切掉那些会疼的部分,剩下的虽然不完整,但至少不会再为谁而痛。

直到2025年,今夜。

大林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房间里还是那么暗,电脑屏幕的光是唯一的光源。招聘网站的系统消息还在那里,冰冷的,官方的,不容置疑的。

他今年四十五岁了。

父母不在了,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孩子。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回音壁,他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如果能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曾经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给了他希望,给了他勇气。每一次重生,每一次获得新能力,他都以为这次能改变,这次能赢。

但二十七年来,他试了无数次。

时间暂停,让他看清了世界的冷漠。

时间回望,让他看清了人心的险恶。

空间感知,让他看清了生活的局限。

读心术,让他看清了情感的虚伪。

隐身,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卑微。

时间回溯,让他看清了过去的顽固。

唤醒死者,让他看清了生命的脆弱。

制造幻影,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可悲。

制造替身,让他看清了分裂的痛苦。

情感剥离,让他看清了孤独的本质。

他拥有了神一样的能力。

但他的人生,依然是一滩烂泥。

为什么?

大林拿起桌上的半瓶二锅头,仰起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喜欢这种感觉——只有这种灼烧感,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放下酒瓶,目光落在电脑旁的镜子上。

镜子里的人,苍老,疲惫,眼神空洞。皱纹像刀刻,白发像霜染。四十五岁,在这个时代意味着“报废”,意味着“过期”,意味着“该退场了”。

但就在他盯着镜子时,镜面开始波动。

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涟漪中心,浮现出一行字:

【检测到强烈意愿波动】

【最终权限解锁】

【能力:绝对命令】

【描述:可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无人可反抗,无人可拒绝】

【警告:此能力为终极权限,使用后将永久绑定,不可逆转】

【是否激活?】

大林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镜子上的字还在,闪着幽暗的金色光芒。不是幻觉,不是做梦,那些字就浮在镜面上,像刻在玻璃里面的。

绝对命令。

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

无人可反抗,无人可拒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命令那个HR收回拒信,给他一份工作。

命令房东永远不涨房租。

命令银行给他的账户打一笔永远花不完的钱。

命令时间倒流回1998年,让李老师当众向他道歉。

命令王浩承认剽窃,身败名裂。

命令公司收回“优化”决定,跪着求他回去。

他可以命令世界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可以成为神。

大林的心脏开始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被人欺负,被人利用,被人抛弃,被人遗忘。

二十七年活在底层,活在边缘,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二十七年每一次重生,都只是换一种方式失败,换一种姿势跌倒。

现在,机会来了。

终极的能力。神的能力。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是”,一切都可以改变。所有的屈辱都可以洗刷,所有的痛苦都可以报复,所有的失去都可以找回。

他张开嘴,准备说出那个字——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

撕心裂肺的咳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大林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得浑身发抖。咳了大概半分钟,终于停下来。

他喘着气,慢慢直起身。

然后,他看见手心里,有一摊鲜红的血。

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暗红,粘稠,像一朵盛开的、不祥的花。

大林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因为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的紫。他看起来很糟糕,比刚才更糟糕,糟糕得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他病了。

很重的病。

但他没钱治。他甚至不敢去医院,因为付不起医药费。他只能这样拖着,等死。

就在这个瞬间,大林突然想起了很多人。

李老师。那个曾经让他恐惧的女人。几年前他偶然听说,她得了癌症,晚期。她的儿女为了争夺财产,在医院里大打出手。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王浩。那个不可一世的富二代。他家的公司后来因为经营不善破产了。他父亲跳楼自,他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躲债,活得像个过街老鼠。

公司的刘总。那个开除他的部门经理。因为贪污受贿,被公司开除,还被判了刑。老婆跟他离婚,带着孩子去了国外。他出狱后,在一家小公司当保安,经常被年轻人呼来喝去。

还有很多人。

那些曾经欺负过他、伤害过他、看不起他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大林发现,他其实并不清楚。

因为这些年,他太专注于自己的痛苦,太沉溺于“重来”的执念,以至于没有抬头看看,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其实也并没有过得很好。

生活本身就是一场缓慢的审判。

每个人,最终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区别只是早晚而已。

大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悲伤,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拥有过无数次“重来”的机会。

他拥有过神一样的能力。

但他依然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

因为他骨子里的懦弱,因为他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因为他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如果”和“重来”上,而不是去改变现在,去改变自己。

镜面上的字还在闪烁,金色的光芒诱惑着他。

只有一个字。

一个字,就能拥有一切。

大林抬起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又擦了擦眼角的泪。

然后,他看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命令——”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自己。”

“站起来。”

“走出去。”

“活下去。”

“像个男人一样,活下去。”

“哪怕一无所有,哪怕被人嘲笑,哪怕痛苦不堪,也要活下去。”

“因为,这是我的人生。我唯一的人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镜面上的金色光芒骤然熄灭。

那些字消失了,镜子恢复成普通的镜子,映出他苍老而平静的脸。

大林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枷锁,从他身上卸了下来。那些执念,那些怨恨,那些不甘,那些对“重来”的渴望,在这一刻,突然变得不重要了。

他不需要命令任何人。

他不需要报复任何人。

他不需要成为神。

他只需要,成为他自己。

那个失败的、懦弱的、生病的、但还活着的林大林。

大林拿起桌上的酒瓶,把剩下的二锅头,倒进了水池里。酒液哗哗流走,像某种告别。

然后,他拿起手机,删除了那个招聘APP。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那扇用砖头砸出来的、用胶带粘着碎玻璃的“窗户”。

凌晨五点的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破晓前最纯净的空气。

大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的,净的,带着远方隐约传来的早餐摊的油烟味。

是活着的味道。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包。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但这足够了。

他要去医院。

他要去面对自己的病。

他要去面对自己的恐惧。

他要去面对那个真实的、不完美的、但还愿意活下去的自己。

大林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黑,没有灯。他摸黑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咚,咚,咚,像心跳的声音。

走到一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深蓝色的天空边缘,被染上一道淡淡的金边。晨雾在街道上弥漫,像一层柔软的纱。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刷,刷,刷,声音规律而安宁。

大林站在楼门口,看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依然残酷,依然不公平,依然有无数人像他一样,在生活的河底挣扎。

但这一次,他不想逃了。

他迈开脚步,走进晨雾中,走向街道尽头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社区医院。

他的影子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长,摇摇晃晃,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

看病要钱,治病要钱,活下去要钱。而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要去。

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重生”,不是回到过去改变什么,而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哪怕走得很慢。

哪怕走得很痛。

哪怕最后依然会跌倒。

但至少,这一次,他是睁着眼睛在走。

走向那个未知的、但属于他自己的明天。

晨光渐亮,城市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清晰。

大林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像一滴水,汇入了苏醒的城市之海。

渺小,但不孤独。

因为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都是彼此的倒影。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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