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海市金融区某栋写字楼的顶层还亮着灯。
这里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对冲基金办公室,此刻却被临时改造成了作战室。十二块屏幕墙组成弧形,实时显示着全球七大交易所的虚拟货币数据。空气里弥漫着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温以宁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昨晚宴会的黑色长裙,只是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面前的屏幕上,星链币的价格曲线像条濒死的蛇,在4.2美元到4.5美元之间无力地扭动。
赵志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二十个小时没睡了。
“赵志强那边……”他咽了口唾沫,“资金已经到位了。上午九点开盘,他们会先砸两百万美元把价格打到3.8美元,制造恐慌性抛售。”
温以宁没回头:“然后呢?”
“然后……等散户割肉离场,他们会用五百万美元在低位吸筹,把价格拉回到4.5美元。”赵志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时候他们雇的几个分析师会发研报,说技术面调整结束,牛市继续。”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假消息了。”赵志成声音更低了,“下午两点,国外某个小媒体会‘独家披露’,说星链团队解决了扩容瓶颈,测试网TPS提升五十倍。价格会瞬间冲到7美元,他们就在这个位置……出货。”
温以宁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哒、哒、哒。
像倒计时。
“他们准备了多少钱出货?”
“至少……八千万美元的筹码。”赵志成顿了顿,“温小姐,您真要跟他们对着?我表哥这次是拼了老本,还加了五倍杠杆。您要是搅黄了这事,他……”
“他会了我?”温以宁终于转过头,笑了,“还是你?”
赵志成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不知道。”
“放心。”温以宁转回去,“他没那个机会。”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4:30。
离亚洲市场开盘还有四个半小时。
温以宁拿起手机,给李明轩发了条语音:“李博士,那个虚拟地址的‘蜜罐’,触发条件可以改成实时吗?”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可以!但需要您授权一个紧急指令——如果监测到异常访问,系统会自动启动反追踪,并向对方发送伪装数据包。这可能会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温以宁打字,“设置吧。授权码我发你。”
发送。
她放下手机,对赵志成说:“你去睡两小时。八点回来。”
“可是……”
“去。”
赵志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着头离开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温以宁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凌晨的海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零星的灯光像它的呼吸。远处,陆家嘴的摩天大楼还亮着轮廓灯,像在地上的巨型墓碑。
她想起昨晚的宴会。
顾辞舟带她见了新加坡主权基金的林女士——一个六十多岁、瘦得像竹竿、但眼神锐利如鹰的女人。对方没问她的背景,没问星穹资本的业绩,只问了一个问题:
“温小姐,你认为区块链技术的终极价值是什么?”
温以宁当时端着香槟,想了想,回答:“不是去中心化,不是不可篡改,而是……它为那些不被传统金融体系看见的人,提供了一扇窗。”
林女士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有趣的答案。”她说,“但窗户也可能成为逃税的通道,洗钱的后门,诈骗的工具。”
“所以需要规则。”温以宁迎上她的目光,“不是扼的规则,而是引导的规则。就像高速公路需要车道线和限速牌,但不需要封路。”
那场谈话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林女士递给温以宁一张名片。
“下个月我在新加坡有个小型闭门会,讨论亚太区数字资产监管框架。”她说,“如果你有空,欢迎来。”
顾辞舟后来在送她回去的路上说:“林女士很少主动邀请人。你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视角。”
“什么视角?”
“弱者的视角。”顾辞舟看着车窗外,“她身边围绕的都是强者,习惯了俯视。而你让她想起了,金融体系里还有人在仰视。”
温以宁当时没说话。
现在站在这里,她忽然明白了顾辞舟那番话的意思。
她确实是弱者。
前世的弱者,今生的伪装者。
但很快,她就不需要伪装了。
墙上的时钟跳到5:00。
温以宁回到座位,打开另一个屏幕。这是星穹资本在新加坡的交易账户,余额显示:两千三百万美元。
其中五百万投给了李明轩的团队,剩下的,是她过去一周通过几十个关联账户,从不同市场悄悄搜集来的筹码。
她调出交易界面,在4.35美元的位置挂了个卖单——一百万美元,分成二十个小单。
这是试探。
看看赵志强那边,是不是真的在盯着每一笔交易。
一分钟后,卖单被吃掉一半。
速度很快,几乎是瞬间。
温以宁笑了。
鱼,上钩了。
—
上午八点,赵志成准时回来,手里提着两份早餐。
温以宁已经换了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她正盯着屏幕,右手在数位板上快速画着走势预测图。
“温小姐,吃点儿?”赵志成小心翼翼地问。
“放那儿吧。”温以宁头也不回,“你表哥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刚收到消息……”赵志成压低声音,“他们临时调了五百万美元过来,说今天要把价格砸得更狠一点,最好打到3.5美元。”
“为什么?”
“听说……是昨晚宴会上,有人跟林女士说了星链币的负面评价。”赵志成说,“我表哥觉得,市场信心可能受影响,所以想速战速决。”
温以宁手上的动作停了。
昨晚宴会上……
她记得自己和林女士谈话时,周围至少有四五个人在听。其中有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是某家华尔街投行亚洲区的主管,她前世在新闻里见过,以做空虚拟货币闻名。
“那个秃顶男人,”她问,“叫什么?”
“戴维·陈。”赵志成说,“华尔街来的,专门做空亚洲科技股和虚拟货币。他昨晚确实跟林女士聊了很久。”
温以宁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大脑飞速运转。
戴维·陈。她知道这个人。前世星链币第一次时,他就是最大的空头之一,两天赚了八千万美元。
但他应该是在三个月后才出现的。
蝴蝶效应。
她改变了时间线,提前引来了更强大的掠食者。
“有意思。”温以宁睁开眼,笑了,“那就让豺狼和鬣狗先打一架吧。”
“什么?”
“没什么。”温以宁站起来,走到咖啡机前接了杯黑咖啡,“赵志成,帮我做件事。”
“您说。”
“给你表哥发个匿名消息。”温以宁抿了口咖啡,苦得她皱了皱眉,“就说,戴维·陈已经建好了星链币的空头仓位,准备今天配合他的砸盘行动,但会在价格跌到3.8美元时反手做多,吃掉他所有的筹码。”
赵志成的眼睛瞪圆了。
“这……这是真的?”
“真假不重要。”温以宁说,“重要的是,你表哥信不信。”
“他多疑,肯定会信一半……”
“那就够了。”温以宁走回座位,“只要他信一半,就会改变策略——要么提前拉盘,要么加大砸盘力度。无论哪种,都会露出破绽。”
赵志成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女人,到底在下多大的一盘棋?
—
上午九点,亚洲市场开盘。
星链币的开盘价:4.28美元。
温以宁面前的十二块屏幕同时跳动起来。交易量曲线像心电图,忽高忽低。她左手控制着三个账户,右手在数位板上实时标注关键点位。
最初的十分钟很平静。价格在4.2到4.3之间小幅震荡,交易量不大。
然后,九点十一分。
一笔五十万美元的卖单突然砸下来,价格瞬间跌到4.1美元。
“开始了。”赵志成小声说。
温以宁没说话,眼睛盯着盘口。
更多卖单涌出。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价格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往下坠。
4.0美元。
3.9美元。
3.8美元。
赵志成的手在抖:“我表哥在砸盘……他真的信了那个消息……”
“不。”温以宁盯着某个不起眼的细节,“这不是你表哥的风格。”
她放大了其中一笔交易的明细——卖单来自一个新加坡的交易所,但IP跳转记录显示,最后一跳在纽约。
戴维·陈。
他真的来了。
而且出手比赵志强更狠。
价格继续下跌。
3.7美元。
3.6美元。
市场恐慌情绪开始蔓延。社交媒体上,“星链币”的话题冲上热搜。散户讨论群里一片哀嚎,有人说要割肉,有人说要抄底,更多的人在问:发生了什么?
温以宁拿起手机,给李明轩发了条消息:“可以发第一条消息了。”
三分钟后,星链币官方推特账号发了一条简短的推文:
“技术团队注意到市场异常波动。重申:开发进展顺利,测试网数据良好。请社区保持理性。”
很官方的措辞。
但在这个时间点发出来,像往油锅里滴了滴水。
价格瞬间反弹到3.8美元。
虽然很快又跌回去,但恐慌的势头被稍微遏制了。
温以宁在3.65美元的位置,挂了一连串买单。
每个单子都不大,五万、十万、十五万……分散在不同的交易所,不同的账户。
她在悄悄吸筹。
像在暴风雨里捡贝壳,小心,但坚定。
—
上午十点半,价格在3.5美元附近暂时企稳。
赵志成已经接了七八个电话,全是赵志强那边的人打来试探的。他都按温以宁教的说了:“不知道啊,我也在观望。”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他瘫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温小姐……我表哥说,下午一点要开战。”
“开战?”
“他说……”赵志成咽了口唾沫,“说要把价格一口气砸到2美元,彻底击穿市场心理防线。然后……然后他会在1.8美元的位置,用所有资金抄底。”
温以宁挑了挑眉。
2美元。
比前世的低点还低了0.5美元。
看来赵志强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贪了。
“那就让他砸。”她说。
“可是……”
“赵志成。”温以宁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你表哥做了这么多年局,还是个二流角色吗?”
赵志成摇头。
“因为他永远在跟散户玩。”温以宁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真正的猎手,只盯着其他猎手。”
她调出一个隐藏的监控窗口。
那是顾辞舟给她的权限之一——能看到顾氏集团风险监控系统的部分数据流。
此刻,系统显示,有一笔五千万美元的异常资金,正在通过十几个空壳公司,悄悄流入虚拟货币市场。
资金来源:新加坡。
温以宁笑了。
林女士。
她也下场了。
而且选了这个最混乱的时刻。
“好戏要开场了。”她轻声说。
墙上的时钟跳到11:00。
距离赵志强说的“开战”,还有两小时。
距离顾辞舟可能发现她在利用苍穹系统权限监控资金流,还有……
也许下一秒。
温以宁喝了口凉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她喜欢这种味道。
像她的人生。
苦,但清醒。
手机震动。
是顾辞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在看戏?”
温以宁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十秒。
然后她回复:
“不,在演戏。”
发送。
她放下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接下来这一步,很冒险。
但如果成了……
能同时把赵志强、戴维·陈,甚至可能包括顾辞舟,都装进同一个局里。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程序开始运行。
它在全球七个交易所同时挂出了卖单——星链币,单价3.45美元,总金额:一千万美元。
这是她手中筹码的三分之一。
也是她抛出的,最大的饵。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赵志成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等。
等鱼咬钩。
等风暴来临。
等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战争,烧向她早就选好的方向。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
要下雨了。
而金融市场上的暴雨,
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