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县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王麻子瘫在塑料长椅上,两条腿抖得跟弹棉花似的。
他那双绿豆眼里全是血丝,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熬的。
姐夫张大强还在里头抢救,听说半边肩膀都被砸成了肉泥,就算阎王爷肯放人,这辈子也是个废人了。
“妈的,真晦气!”
王麻子狠狠啐了一口,想起那个在雨里像恶鬼一样的哑巴,后槽牙都在打颤。
他身边围着几个平时跟他混吃混喝的保卫科打手,这会儿手里拎着铁棍,在走廊里晃晃悠悠,那架势,路过的小护士都要贴着墙走。
“麻子哥,这事儿咋整啊?”
一个长着马脸的打手凑上来,压低了嗓子,眼神飘忽:“那哑巴……力气大得邪乎,那是练家子啊!真要是找上门来,咱们这几块料,够人家塞牙缝吗?”
“闭嘴!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王麻子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怕个鸟!他手里有咱们的‘死’,还有那份工程图纸。要是这东西落到李建国那个死脑筋手里,咱们全家都得进去踩缝纫机!必须拦住他!”
话音刚落。
“咚、咚、咚。”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颈动脉上。
王麻子浑身一激灵,猛地弹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个逆光走来的身影。
秦山单手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拖着一满是铁锈的钢管。那是工地上最常见的废料,在他手里,却像是一把还在滴血的战刀。
他身上的迷彩服还在往下淌着泥水,“滴答滴答”地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那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觉得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来、来了!就是他!”
王麻子嗓子都劈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马脸身后缩:“上!都给我上!打残了他我有重赏!”
几个打手面面相觑,仗着人多,互相打了个眼色,拎着铁棍就冲了上去。
“找死!”
秦山眼皮都没抬。
面对迎头砸下来的一棍,他身形只是微微一侧,像个鬼魅一样闪过。
下一秒。
“砰!”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手里的钢管带着破风声,精准狠辣地砸在当先那人的锁骨上。
“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那马脸打手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卡车撞了,横飞出去三米远,把走廊里的不锈钢垃圾桶砸得稀巴烂。
秒。
这是绝对的力量碾压。
秦山动作没停,反手一扣,像把钳子一样捏住了另一人的手腕,顺势一拧。
“啊!我的手!!”
那人惨叫着跪在地上,手里的棍子当啷落地。
剩下两个打手直接吓尿了。
他们平时也就欺负欺负老实巴交的民工,哪见过这种把人当沙袋打的狠角色?这本不是打架,这是单方面的屠!
“鬼……鬼啊!”
两人怪叫一声,扔了家伙,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掉头就跑。
转眼间,走廊里就剩下了孤零零的王麻子。
秦山扔掉手里的钢管,“咣当”一声巨响,震得王麻子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给跪了。
一步,两步。
高大的阴影彻底将王麻子笼罩,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压得他几乎窒息。
“秦、秦爷!秦祖宗!我错了!我真错了!”
王麻子一边疯狂扇自己耳光,一边鼻涕眼泪一大把往下流:“都是张大强我的!火是他让放的,人是他让抓的!我是个屁啊,我哪敢得罪您这尊大佛啊!”
秦山冷漠地看着这团烂泥,没有一丝表情。
他伸出手,像拎小鸡仔一样薅住王麻子的衣领,直接把人提到了半空,重重抵在墙上。
王麻子双脚乱蹬,脸涨成了猪肝色,翻着白眼就要背过气去。
秦山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发皱的借条,贴在王麻子眼前晃了晃。
这是催命符。
然后,他手一松。
王麻子顺着墙滑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裤里已经湿了一大片,臊气熏天。
秦山没废话,从兜里掏出一支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
他蹲下身,大手按住王麻子的脑袋,笔尖直接在他的脑门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大字。
字透皮肉,红印渗血。
是一个【滚】字。
王麻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窜,鞋都跑掉了一只,愣是不敢回头看一眼。
处理完杂鱼,秦山转身,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大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张大强浑身满了管子,那张脸肿得像个发面的烂猪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秦山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爆发出极度的惊恐,那是看见死神的眼神。
秦山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那是他潜伏这几年,一点点搜集到的张大强贪污工程款、使用劣质建材的铁证。
每一笔,都够张大强把牢底坐穿。
“啪。”
文件被重重甩在张大强的枕头边。
秦山弯下腰,贴在张大强的耳边。
他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每一个口型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钉进张大强的心里:
【下半辈子,去牢里吃牢饭吧。那里,管饱。】
张大强眼珠子猛地一突,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浑身剧烈抽搐。他想伸手去抓秦山,却只能绝望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决绝地转身离开。
人诛心。
秦山刚走出病房,就撞上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李建国。
“秦山!”
李建国满头大汗,领带都歪了,手里死死攥着公文包:“桥墩那边稳住了!多亏了你那个加固方案,神了!简直神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狼藉,又看了看病房里的张大强,推了推眼镜,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秦山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病房里的那一叠证据。
李建国是个聪明人,进去扫了两眼,脸色瞬间铁青:“好个张大强,简直是蛀虫!这种败类,不用你动手,法律会教他做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秦山,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惜才和激动。
“秦同志,还有个事儿。你那个‘污点’,我托老战友查了。”
李建国咽了一下口水:“当年那桩事故,本就是总包公司那帮孙子为了甩锅,强行扣在你头上的!我已经提交了复核申请,你的冤案,这次一定能翻过来!”
秦山猛地怔住了。
那只刚才还捏碎人骨头都不带抖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起来。
三年。
那块压在他心头、让他抬不起头、让他只能在阴沟里当哑巴的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丝光。
“秦山,别那个散工了,回来吧。”
李建国诚恳地看着他:“指挥部缺个副总工程师,除了你,这把交椅谁坐我都不服!”
这是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是洗刷冤屈、重回荣耀巅峰的机会。
然而,秦山却沉默了。
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什么总工程师的头衔,也不是众人的掌声。
而是那个在火场里拼死护住他军牌、在泥水里哭着喊他“哥”的小姑娘。
那张惨白的小脸,比这世上任何勋章都让他揪心。
秦山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县医院的方向,又做了一个“家”的手势。
意思是:有人在等我。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行,你是个种!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秦山没再停留,大步走进了雨后的阳光里。
天边的乌云散了,露出一抹微弱却坚定的金边。
回到县医院病房时,已经是傍晚。
大壮像尊一样守在门口,看见秦山回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秦哥!办妥了?那帮孙子没敢动你吧?”
秦山点了点头,拍了拍这傻小子的肩膀,示意他去休息。
推开门。
病房里静悄悄的。
白洛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秦山坐在床边,看着她随着呼吸起伏的口,心里那股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躁动不安的暴虐,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
这就是他的锚。
他伸出粗糙的指尖,想摸摸她的脸颊,又怕上面的老茧刮疼了她,只能悬在半空。
突然,被子里那只完好的左手伸了出来,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抓得死紧。
“哥……别走……别丢下我……”
她在做梦,梦里都带着哭腔。
秦山心口一疼,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他反手握住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低下头,在那冰凉的手背上,无比虔诚地落下了一个吻。
没有烟草味,没有血腥气。
只有满满的誓言。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再也不走了。】
……
与此同时,隔壁县的派出所门口。
“吱——”
警笛长鸣。
王麻子还没跑出二里地,就被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员按在了泥地里。
带头的,正是李建国亲自联系的法务团队。
“什么!那是张大强的!跟我没关系!放开我!”王麻子疯狂挣扎,吓得又尿了一回。
“证据确凿,有什么话跟法官说去吧!带走!”
这一场因为贪婪引发的大火,终于在法律的威严下,画上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