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这天,江城的天儿蓝得不像话。
秦山手脚麻利,在工地附近租了个带院的小平房。
黄泥墙,红砖地,虽然房顶看着有些年头,但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倒是长得野蛮劲儿十足。
“这就是咱们的新据点?”
白洛指尖勾过门上那把擦得铮亮的黄铜大锁,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暖洋洋的。
秦山没吭声,把那些死沉的铺盖卷往肩上一扛,几趟就把空荡荡的屋子填满了人气。
白洛右手包着纱布,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转悠。
“哥,透个底呗,咱们还剩多少?”
她坐在刚铺好的床沿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
秦山动作一顿,从怀里掏出那个掉漆的绿木盒,顺手把刚领回来还没捂热乎的信封也拍在了她腿上。
打开一看,厚厚一叠大团结,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在这个工人工资普遍几十块的年代,这一盒少说得有三四百,妥妥的巨款。
“全交公?”白洛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底像是藏了星星。
秦山点点头,指了指她的腰包,又做了个“抓紧”的手势。
那意思很明显:**管账,你是专业的。**
白洛抿着嘴,笑意从眼角溢了出来:“也不怕我卷铺盖跑路,让你人财两空?”
秦山停下正在劈柴的手,直起腰,那双深邃的眸子定定地锁住她。
他大步走过来,俯身,高度正好与她平视。粗糙的指腹在她完好的左手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道:
【都给你】
字不多,分量却重得压人。
白洛的小脸“轰”地一下红到了耳。
这老腊肉,平时闷不作声,撩起人来简直要命。
她赶紧把钱锁好,故意板着小脸:“行,那本‘财政部长’就先上任了。不过丑话说前头,这钱得生钱,坐吃山空可不行。”
秦山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转身又去跟灶台较劲了。
下午,大壮提着两只老母鸡,领着他那风风火火的媳妇上门了。
“哟!秦哥这窝不仅暖了,还收拾得这么利索!”大壮媳妇也是个爽利人,进门就抢过抹布,“白妹子,你这手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女人的手那就是第二张脸,沾不得水!”
白洛笑着应承,心思却早飞到了生意上。
工地的卤味摊被张大强那把火烧没了,但手艺还在,客源也在。
“大壮,工地那边风向咋样?”白洛趁着大家喝水的功夫打听道。
大壮灌了一大口凉白开,一抹嘴:“别提了!张大强一倒,那帮保卫科的孙子树倒猢狲散。现在李总工亲自抓纪律,伙食团那清汤寡水的白菜帮子早就把大伙儿吃伤了,一个个都眼巴巴盼着你的狮子头救命呢!”
白洛心里有了底,目光飘向院子里劈柴的男人。
秦山背对着他们,汗水浸透了白色背心,紧贴在脊背上,随着斧落木开,肌肉线条起伏,充满了爆发力。
这种沉默如山的力量感,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哥。”
送走客人,白洛凑过去,小声说:“明天咱们去农贸市场转转呗?”
秦山停下动作,眉头微皱,视线落在她的伤手上。
“我不重活!”白洛举起左手发誓,“就是去探探行情,咱们得尽快支棱起来。”
秦山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败下阵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我陪你。】
……
次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秦山骑着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载着白洛穿行在薄雾里。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白洛下意识往前贴了贴,双手环住了男人精瘦的腰。
手下的触感硬邦邦的,像块烧红的铁板,隔着薄薄的衬衫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度。
秦山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车把稍微晃了晃,原本飞快的车速不自觉降到了“老年养生”模式。
农贸市场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白洛转了一圈,发现猪下水的价格比之前涨了一两毛,看来入秋贴秋膘,这玩意儿也跟着紧俏了。
正盘算着成本,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突然像刺一样扎了过来。
“哟,这不是那个差点被烧死的小狐狸精吗?命挺大啊。”
白洛回头,只见李大嘴拎着个菜篮子,正站在肉摊边阴阳怪气。
没了之前在工地的嚣张,但这嘴还是跟吃了粪坑一样臭。
“李婶,看来拘留所的饭没吃够?”白洛皮笑肉不笑地怼了回去,“要不我再送您进去进修几天?”
“你个死丫头咒谁呢!”李大嘴老脸一横,刚想撒泼,余光却扫到了白洛身后那尊黑面煞神。
秦山单手拎着沉重的背篓,往地上一搁。
“咚!”
这一声闷响,地面仿佛都跟着颤了三颤。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李大嘴,一言不发,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瞬间形成了血脉压制。
李大嘴瞬间想起了那天秦山把保卫科打手当小鸡仔拎的场面,吓得脖子一缩,脸上横肉都在抖。
“那个……我、我就买个菜……”
她再也不敢废话,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白洛心里暗爽:有个武力值爆表的“保镖”镇场子,这滋味,绝了。
“哥,买这个。”
白洛指着一扇新鲜的五花肉,“这次咱们不做狮子头,改做红烧肉。配上咱们白家的秘制底料,馋死那帮不知好歹的。”
秦山二话不说,掏钱、称肉、拎包,全程冷着脸,气场强到卖肉的小贩都不敢玩缺斤少两的把戏。
回程路上,经过一家国营成衣店。
“吱——”
秦山突然捏了刹车,白洛惯性前冲,软软地撞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怎么了?”
秦山没动,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橱窗里那件粉色的确良连衣裙。
裙摆微蓬,领口绣着几朵淡雅的小碎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不行不行。”白洛顺着视线一看标价,二十八块,这可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太贵了,咱们还得留着钱买调料……”
秦山压没听她的“勤俭持家论”,长腿一迈,径直进了店。
他指了指那件裙子,又指了指身后的白洛,从兜里掏出两张刚捂热的大团结和几张散票,重重拍在柜台上。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喜欢?买。**
**钱不够?我有。**
老板是个精明人,一看这架势,立马笑开了花:“哎哟,大兄弟好眼光!你媳妇这么白,穿这个粉色简直就是仙女下凡!”
白洛被“媳妇”两个字臊得脸颊发烫,怀里抱着裙子,心里却甜得像是刚偷吃了蜜糖。
出了店门,她忍不住嗔怪地戳了戳秦山的后腰:“你这人,真是个败家爷们,以后子不过啦?”
秦山没回头,也没写字。
他只是重新蹬起车子,一只手扶着把,另一只手悄悄向后,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粗糙带茧的指尖,轻轻在她手心挠了一下。
白洛心头一颤,反手握紧了他的大手。
她觉得,这子就算再苦,哪怕天天吃糠咽菜,只要有他在,也比那锅里的红烧肉还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