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全场的顶灯骤灭。
黑暗像水一样,瞬间吞没了数千人的喧嚣。
只有舞台中央,那一束惨白的追光灯,死死咬住地面。
光柱里,那双红色的丝绒高跟鞋,先迈了出来。
紧接着。
是一截白得有些晃眼的小腿。
没有臃肿的棉服,也没有土气的碎花褂。
江绵绵身上,套着那件改过的深灰色列宁装。
原本严肃板正的衣服,被收了腰。
那条宽大的牛皮腰带,勒在那仅堪一握的软腰上,硬生生掐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前,那架象牙白的贝斯手风琴,沉甸甸地压着。
这种极具力量感的重器,挂在一个看似易碎的瓷娃娃身上。
强烈的反差。
暴力与柔媚并存的视觉冲击。
台下几千号大老爷们,那一瞬间,连咳嗽声都卡在了嗓子眼。
江绵绵没说话。
她甚至没给台下一个眼神。
下巴微抬,那涂着烈焰红唇的嘴角,勾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傲气。
那是苏维埃在逃公主般的贵气。
也是能把所有流言蜚语踩在脚底下的底气。
纤细的手指搭上黑白琴键。
发力。
风箱拉开。
“嗡——”
厚重、悠扬,又带着西伯利亚寒流般凛冽的琴声,瞬间穿透了闷热的大礼堂。
没有任何伴奏。
江绵绵偏过头,侧脸在灯光下美得像幅油画。
红唇轻启。
“Расцветали яблони и груши…”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纯正的俄语。
每一个弹舌音,都像是小钩子,钩得人心尖发颤。
她的嗓音不是那种尖细的甜,而是带着一种质感的空灵。
像是一把碎冰,哗啦啦浇进了这群燥热汉子的心窝里。
首长席上。
王政委手里的搪瓷缸子倾斜了四十五度,滚烫的茶水顺着裤腿流下去,烫红了皮肉,他却像是没了痛觉神经。
“这……这他娘的是俄语?”
王政委眼底全是震惊:“这发音,比军区广播台那个老翻译还要纯!”
家属区。
江兰手里的瓜子皮,粘在了涂满口红的嘴唇上,滑稽可笑。
她死死瞪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可能!
上辈子江绵绵就是个只会哭着要钱的废物!
她什么时候学的琴?
什么时候会的洋文?
旁边,陆文斌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他没擦。
目光贪婪又懊悔地粘在江绵绵那截细腰上。
这本来……该是他的女人。
如果是他在台上接受这种注目礼……
后台侧幕。
林雪靠着冰冷的道具架,身子一点点往下滑。
那个引以为傲的大跳,那身练了十几年的童子功。
在这个女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文化底蕴面前。
成了耍猴戏的。
这是降维打击。
是野鸡在凤凰面前,那种源自血脉的绝望。
“Выходила на берег Катюша…”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琴声骤急。
江绵绵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台下的战士们听不懂词。
但这旋律太熟,那股子昂扬向上的劲儿太足。
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巴掌。
接着。
啪、啪、啪。
几千双手掌拍击的节奏,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礼堂顶棚都在颤抖。
唯独一个人没动。
周悍。
他站在幕布最深沉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那双眸子,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发光的女人。
看着她因为拉琴而微微颤动的口。
看着她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
看着台下几千双像是饿狼一样,恨不得把他媳妇生吞活剥的眼睛。
周悍腮帮子咬得发酸。
原本那种“老子媳妇就是牛”的得意,变了味。
一股子浓烈的酸腐气,混着想要人的暴戾,在腔里疯狂发酵。
那腰,只有他能掐。
那嘴,只有他能亲。
这群王八蛋看什么看?
再看把你们眼珠子全抠出来!
周悍的大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青白。
他现在只想冲上去。
拿块黑布把她严严实实裹起来,扛回家,锁进地窖,谁也不给看。
一曲终了。
江绵绵最后一个收琴动作,净利落。
琴声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了一秒。
轰——!
掌声、口哨声、欢呼声,简直要把礼堂的顶给掀了。
江绵绵微微喘息。
她没看台下那些疯狂的观众。
而是微微侧身,精准地看向侧幕那片黑暗。
那是周悍藏身的地方。
她冲着那个方向,眼尾一弯,露出两个甜软的小梨涡。
然后,优雅鞠躬。
转身下台。
这一笑,成了压死林雪的最后一稻草。
也彻底点燃了周悍心底那名为“理智”的引线。
江绵绵刚走下最后一步台阶。
还没来得及卸下那死沉的手风琴。
一只滚烫、粗糙的大手,猛地从黑暗中探出。
不容抗拒。
直接扣死了她纤细的手腕。
“周……”
江绵绵刚张嘴。
整个人就被一股霸道至极的蛮力,直接拽进了后台深处那条通往废弃仓库的漆黑通道。
没有任何光线。
只有男人粗重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呼吸声,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