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凝重,宫灯摇曳。
苏云绮已在镜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胭脂染唇,眉如远山,那件尘封多的绯红凤尾裙被重新取出,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振翅欲飞,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刻着过往的荣宠与耻辱。
她指尖轻轻抚过裙摆,仿佛触到了三年前那个初入宫的自己——怯弱、顺从、甘愿做一具没有灵魂的影子。
可如今,她要让那个影子活过来,只为亲手将它焚尽。
“娘娘……当真要穿这件?”翠缕声音发颤,“陛下分明下了禁令,您若出席寿宴,已是抗旨;再穿这裙子……无异于往龙鳞上踩。”
苏云绮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正因他让我‘静养’,我才更要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正因他知道我最不该提‘婉柔’,我才偏要穿得像她。”
她缓缓起身,裙裾如血铺开,发间珍珠步摇轻响,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刀尖上。
三前那道黄绫圣谕,不是退路,是战书。
萧景珩以为把她关在深宫就能高枕无忧?
他错了。
真正的棋手,从不在意棋盘大小,而在乎对手是否还看得清局势。
而她今,就要当着满朝文武、后宫妃嫔的面,撕开这张温吞假面。
太后寿宴设在昭阳殿,金樽玉盏,丝竹盈耳。
百官命妇齐聚,气氛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汹涌。
自从贵妃“闭门静养”的消息传出,各宫势力已悄然洗牌,有人窃喜,有人观望,更多人在等——等苏云绮彻底失势。
可就在乐声最高处,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贵妃驾到——”
满堂骤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抹绯红似火般燃烧而来。
苏云绮缓步走入,珠玉琳琅,风华绝代,竟与当年先帝驾崩那、皇帝亲封她为贵妃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连太后都微微眯起了眼。
萧景珩端坐御座,手中酒杯一顿,眸光沉了下来。
来了。
这个女人,果然不肯安分。
她一路行至主位前,款款下拜,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儿臣恭祝母后福寿绵长,千岁千千岁。”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身子未愈,本不必来。”
“母后大寿,若缺了儿臣一人,岂非遗憾?”苏云绮抬眸浅笑,眼角余光却已扫过全场,精准落在那位一直沉默伫立的大将军身上。
萧无烬。
玄甲未卸,肩披寒霜,仿佛刚从北境风雪中走来。
他站在殿角,孤冷如刃,不卑不亢,连皇帝召见都未立刻应声,直到此刻才微微颔首,算是礼数。
苏云绮心头微动。
书中写他“狼顾鹰视,心藏九渊”,果真不虚。
此人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更关键的是,他是唯一一个不怕皇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能力打破这腐朽王朝的人。
而她,需要一把刀。
宴席渐酣,觥筹交错。
苏云绮频频举杯,谈笑自若,对谁都是温柔带笑,唯独每当皇帝目光投来,她便垂眸避让,神色疏离,宛如换了一个人。
她在演。
演一个曾痴迷帝王情爱、如今心灰意冷的替身贵妃。
可越是这般姿态,越让萧景珩心中不安。
他曾以为她争宠、嫉妒、陷害女主,皆因痴恋自己。
可现在,她的回避不像委屈,倒像……轻蔑。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奔入,一名边军斥候跪倒在阶前,声嘶力竭:
“启奏陛下!北境告急——蛮族铁骑突袭雁门关,守将战死,三城沦陷在即!请速发援兵!”
满殿哗然。
文官失色,武将惊起。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一串,散落一地。
萧景珩脸色骤变,猛地站起:“何时之事?”
“昨夜戌时!敌军趁大雪破关,现正南下直云州!”
空气瞬间冻结。
这时,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
“陛下。”
众人回头,只见萧无烬已迈步上前,甲胄铿锵,目光如电:“若再迟疑调兵,三城必陷,百姓百万将成枯骨。臣请即刻率边军主力北上平乱。”
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赵德全悄悄瞥向龙椅——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如墨染。
这不是请求,是宫。
你萧无烬手握三十万边军,屡立战功,朕倚重你,也防着你。
如今你借边关之危,公然索兵,是想挟军自重吗?
殿内寂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此时——
“哐当”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看去,竟是贵妃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
苏云绮双颊泛红,似已醉意上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裙裾拖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踉跄向前,直冲御前!
“陛……陛下!”她声音微颤,眼中泪光闪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上冰冷玉砖,“将军如此跋扈,口出狂言,岂非藐视天威?妄议军政,形同谋逆!不如……不如削其兵权,以正纲纪!”
满殿死寂。
赵德全瞳孔骤缩,几乎要脱口而出:贵妃疯了?!
你明知道皇帝忌惮萧无烬,却又不得不倚仗他平乱!
你现在跳出来指责将军,是帮皇帝立威?
还是……君动手?
一旦削权,边军哗变,国将不国;若不动手,皇帝颜面扫地。
而你一个后宫妇人,竟敢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中,君决断?
苏云绮跪在那里,发髻微乱,脸颊酡红,像极了一个因情生妒、因妒失智的疯女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平稳,思绪清明。
她赌的就是这一刻。
萧无烬不会真正造反,至少现在不会;皇帝也不敢真的动他,但一定会恨他步步紧。
而她,一个“醉酒失仪”的贵妃,既没触犯明规,又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一个可以暂时压制萧无烬、却不伤本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
她缓缓抬起眼,隔着氤氲烛光,与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遥遥相对。
萧无烬正看着她。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丝极淡的审视,仿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久闻其名却从未正视过的女人。
成了。
这一跪,不只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让他看见她。
不是替身,不是疯妇,而是一个能在风暴中心执棋落子的人。
殿内风声猎猎,帷幕翻飞。
苏云绮伏在地上,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瞬。
接下来的戏,才刚刚开始。
萧景珩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紫檀木裂开一道细纹,如同他此刻几欲撕裂的理智。
“后宫妇人,安敢议政?拖下去——禁足翊坤宫,无旨不得出入!”
怒吼声震得殿梁微颤。
赵德全心头一紧,连忙挥手示意两名粗使太监上前架人。
苏云绮身子一软,似被吓得魂飞魄散,任由人拽起双臂,踉跄着往外拖去。
她发髻微乱,步摇垂珠轻晃,绯红裙裾在金砖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可就在被带出殿门那一瞬,她微微侧首,眼角余光如刃般掠过殿角。
萧无烬仍立在那里,玄甲未解,神情未动。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正静静落在她身上——没有怒意,没有轻蔑,唯有一丝极淡的兴味,像是猎手忽然发现林中竟有另一只潜行的猛兽,正悄然露出爪牙。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本没醉。
那一跪、那一言、那一副因妒生恨的模样,全是精心设计的局。
皇帝以为她疯了,以为她旧病复发,又要争宠夺权、陷害忠良——可笑。
她早已不屑于争一个男人的宠爱,她要的是在这座吃人的宫墙之内,活下来,翻盘,执棋。
而今晚这场戏,她演给两个人看。
萧景珩看到的是:一个失控的替身贵妃,在权力更迭之际妄议军政,愚蠢至极,不足为惧。
他只会觉得她不堪重用,从此更加轻视,甚至疏远。
这正是她想要的——越被忽视,越能暗中布局。
而萧无烬看到的,绝不会是表面那么简单。
一个“痴恋帝王”的贵妃,怎会突然跳出来指责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谋逆”?
还选在边关告急、朝堂动荡之时?
若真是个蠢妇,早该趁机哭诉邀宠,而非火上浇油,君削权。
他会想——她到底图什么?
疑念一起,便是破局之始。
夜风穿廊,寒意刺骨。
翊坤宫朱门紧闭,铜锁落钥,禁足令如铁幕垂下。
宫人屏息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都知道,贵妃这次是彻底触了圣颜,怕是要就此沉寂了。
可内殿烛火未熄。
苏云绮端坐镜前,亲手拆下发髻间那支空心玉簪。
白玉温润,中空藏秘。
她指尖一挑,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仅书三字——
查萧氏。
墨迹未,字锋凌厉。
她凝视良久,眼底燃起幽火。
萧无烬之父,曾任镇北侯,功高震主,被先帝以“通敌叛国”之罪赐死,一族流徙,唯留他一人因年少从军在外得以幸免。
此事宫中讳莫如深,史书一笔带过,可书中写得清楚:所谓通敌,不过是皇室忌惮将门势大,借机铲除罢了。
她知道他的恨。
而她,要让他明白——她不是皇帝的走狗,也不是后宫争宠的蠢货。
她是能点燃旧怨的火种,是能在暗处为他递刀的人。
风从窗隙钻入,吹得烛焰摇曳不定。
她缓缓合掌,将纸条置于灯焰之上。
火光一闪,灰烬飘落。
翌清晨,翊坤宫大门依旧紧闭,宫人传言贵妃昨夜惊惧成疾,神思恍惚,整焚香抄经,口诵佛号,自称“悔过思愆,再不敢妄言政事”。
香炉青烟袅袅,经卷铺满案头。
可到了子时,殿内烛火忽灭,一道黑影自偏门悄然闪出。
翠缕裹着斗篷,袖中藏着一只沉甸甸的锦囊,脚步轻如猫行,直奔宫墙最僻静的角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