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短信在司清手机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她像往常一样穿梭在银行大楼的各个角落,与数字、合同、报表为伍。晨会时专注聆听,与客户谈判时据理力争,独自撰写报告时一丝不苟。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在审查一份商业地产贷款时,她突然想起璟园那些老旧的木结构建筑。按照常规评估标准,那些建筑的“剩余使用年限”和“重置成本”都不乐观。可偏偏,有人住在那里,工作在那里,将那里视为不可替代的所在。
又比如,午休时经过银行大厅的宣传栏,看到新推出的“文化惠民贷”海报,她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脑海里闪过景琛在座谈会上平静陈述“修复”理念的模样。
那条短信像个细小的钩子,在她精密运转的思维世界里,挂住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冬至前一天,行里开了季度总结会。司清所在的支行业绩达标,但不算突出。副行长在总结时特意提到:“有些年轻同志,要把心思放在主营业务上,不要好高骛远。文化金融听起来好听,但风险和不确定性都很高,要谨慎介入。”
散会后,李薇挽着司清去茶水间,低声说:“听说了吗?信贷部的小王好像接了个非遗工坊的贷款申请,被上面打回来三次了,说商业模式不清晰,现金流预测太理想化。现在愁得头发都快掉了。”
司清默默冲咖啡,没接话。
“所以说啊,”李薇啜了一口茶,“那些东西,看着美,实际碰不得。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做咱们的传统业务稳当。”
司清端着咖啡回到工位,目光落在桌面的历上。明天,12月22,冬至。
在司清的记忆里,冬至从来不是什么特别的子。小时候父母忙生意,冬至最多是晚饭时多一碟速冻饺子。工作后,这个子更是淹没在年底扎堆的报表和考核中。
“冬至大如年……” 她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老话。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旁边是摊开的、尚未完成的第四季度客户分析报告。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清清,明天冬至,记得自己买点饺子吃。我和你爸要去苏州谈个合同,就不回来了。”
简洁,高效,符合她家一贯的沟通风格。司清打了“好的”两个字,发送。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确认一项工作安排。
但就在准备锁屏的瞬间,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封来自景琛的短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三天了,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若有暇,可来取。”
若有暇。她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闲暇?她的时间被分割成以半小时为单位的工作块,每一块都有明确的目标和价值产出。去郊区一个老园子取一把伞,这显然不在她高效的时间表里。
可是……她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是铅灰色的,预示着可能又一场雪。天气预报说,明天冬至,气温会进一步下降。
她想起那把油纸伞,深棕色的伞面,结实的竹骨。想起璟园里温暖的光,炭炉上咕嘟作响的陶壶,和那杯带着药草香、苦后回甘的茶。
也想起副行长的敲打,李薇的劝告,老王那通意有所指的电话。
以及,那个关于“价值”的提问。
烦躁感又升腾起来,这次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或者说,是一种近乎叛逆的冲动。她厌倦了这种时时刻刻被审视、被评价、被规训的感觉。厌倦了每个人都告诉她什么才是“正确”的、“稳妥”的、“有价值”的。
她点开那条信息,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迟疑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发送,一气呵成,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容自己反悔的指令。
“明天下午三点左右方便吗?我来取伞。司清。”
信息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心脏跳得比预想中快了一点。这感觉很奇怪,像是做出了一个偏离航道的决定,带着些许不安,又隐隐有种释放。
她没有等回复,迅速将手机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的报告上,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似乎失去了往常那种绝对的掌控力。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来。
“方便。天冷,注意保暖。景琛。”
依然简短,依然平静。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决定来,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就好像他一直知道她会来,只是时间问题。
司清放下手机,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弥漫开。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去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顺便,或许可以再观察一下那个“潜在客户”,为行里可能的文化金融业务做点非正式的调研。一举两得,符合她的效率原则。
至于冬至,饺子在哪里吃不是吃?
第二天,冬至。
司清上午处理完几件紧急的工作,在行里食堂草草吃了午饭。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用的是“外出拜访客户”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她甚至带上了公文包和笔记本,让这个理由看起来更充分。
走出温暖如春的银行大楼,寒风立刻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天色阴沉,云层很低,似乎随时会飘雪。她裹紧羊绒大衣,叫了车。
车子驶向郊区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逐渐变得稀疏、老旧,最后呈现出冬季田野的萧索。那种脱离常轨道的恍惚感又出现了,夹杂着些微对自己“不务正业”的苛责。
为什么要来?就为了一把伞?
不,是为了弄清楚一些事。她这样对自己说。弄清楚那个景琛到底在想什么,弄清楚那个璟园到底有什么魔力,也弄清楚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和好奇究竟从何而来。
到达璟园时,刚好下午三点。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和上次来时一样。只是门前石阶上的积雪被打扫过了,露出一条净的小径。
她抬手叩响了门环。
这一次,门开得很快。
景琛站在门内,依旧是简单的中式深色衣着,外面罩了件灰蓝色的棉质长外套,衬得人越发清瘦挺拔。他手里没拿红梅,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司清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上。
“司小姐,很准时。”他说,侧身让开。
“打扰了。”司清走进门,熟悉的梅香混合着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园子里的景象与雪夜所见又有些不同。积雪覆盖下,假山、枯木、石径的轮廓更显柔和静谧,那株老梅树虬枝盘曲,上面结着些深红色的花苞,只有零星几朵绽开,在白雪映衬下,红得惊心夺目。
“伞在屋里。”景琛领着她往主屋走,步履从容。“外面冷,先进来。”
司清跟着他,目光掠过廊下那些半成品的木料和石料,上面也落了一层薄雪。工作区的长案上似乎有新的东西,但看不真切。
走进主屋,暖意和那股混合着木头、清漆、旧纸和药草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炭炉烧得正旺,屋里比上次来更整洁了些,至少长案上散乱的工具被归拢到了一旁。炉子上的陶壶依旧冒着热气,但旁边的小几上,除了茶具,还多了一个小小的、带屉的食盒。
“先坐。”景琛示意她在炭炉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一旁,取下挂在衣架上的一个布包——正是上次会议时他用来装那只金缮瓷碗的深蓝色布包。他从里面拿出叠放整齐的油纸伞,递给司清。
“谢谢。”司清接过,触手燥温暖,似乎被仔细收存过。她将伞放在脚边,准备履行完“取物”程序就告辞。公文包里还有工作,她不想逗留太久。
“冬至,”景琛却在她对面坐下,提起陶壶,往两个白瓷杯里注水,这次不是上次那种深褐色的药草茶,而是清澈的、泛着淡淡金黄的茶汤,热气蒸腾,带着清雅的香气。“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走。”
“不用麻烦了,我拿了伞就……”司清下意识拒绝。
“茶已经泡好了。”景琛将一杯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是去年的梅上雪水,泡的陈年普洱,暖胃。”
梅上雪水?司清有些愕然。这听起来像古书里才会有的讲究。她看向那杯茶,汤色澄亮,香气幽微。
“你……”她斟酌着词语,“还收集雪水泡茶?”
“园子里那株老梅,花开时正好有场大雪,就收了些。”景琛端起自己那杯,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算刻意。”
司清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还不算刻意?在她看来,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时间与精力的“浪费”。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端起茶杯,学着景琛的样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温润,带着独特的陈香,确实有股暖意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味道比她想象的要好。
两人一时无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落雪簌簌的微响。这种安静并不完全尴尬,却让司清有些不自在。她习惯于填充每一段沉默,用交谈、用工作、用思考。而景琛似乎很适应这种沉默,只是静静喝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侧脸在暖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
“那个……”司清放下茶杯,试图打破沉默,找点“正经”话题,“上次座谈会,你说到的金缮理念,挺……独特的。之后有接到什么问询吗?”她试图将话题引向工作,这是她熟悉的领域。
景琛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有几家文创公司联系过,想将金缮作为设计元素,或者推出体验课程。”
“这是好事啊。”司清职业性地分析,“可以扩大知名度,增加收入来源。文化扶持计划如果能落地,这种模式应该很受欢迎。”
“嗯。”景琛应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用长钳拨弄了一下炭火。“他们更感兴趣的是‘金缮’作为概念的新奇,和它可能带来的流量与利润。至于修复本身,对残缺的态度,对时间的理解,并不重要。”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司清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疏离。
“商业总是这样,各取所需。”司清试图用她熟悉的逻辑解释,“他们提供平台和渠道,你提供核心技艺和理念,可以实现双赢。”
“如果‘所需’本不同,如何双赢?”景琛反问,目光重新落回司清脸上,“就像银行放贷,需要的是抵押、是还款保障、是可预期的收益。而我如果需要钱,可能需要的是能够支撑我完成一件需要耗时数年、且结果未知的修复工作的资金,或者仅仅是让这个园子,这些老东西,能在这个时代里,不被推土机碾过,继续存在下去的基础。我们想要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又来了。又是这种关于本质的诘问。司清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还夹杂着些微被冒犯的不悦。她放下茶杯,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工作中常见的、带着防卫性的锐利:
“景先生,任何经济活动都需要规则和预期。银行不是慈善机构,储户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必须对资金安全负责。你所说的‘耗时数年、结果未知’,在金融体系里,就是高风险的同义词。没有人有义务为纯粹的理想买单,生存是现实的第一要义。”
她顿了顿,看到景琛脸上并无愠色,只是静静听着,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里,反而更添烦躁。
“至于你说的‘存在’,如果一种技艺、一个地方,除了消耗资源,不能产生任何实际的价值,不能融入当下的生活,那它的消失,或许就是时代的选择。”这些话冲口而出,比她预想的更直接,甚至更冷酷。但她并不后悔,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认知,是她所处世界的运行法则。
景琛听完,沉默了片刻。屋里的空气似乎随着炭火的跳跃而微微波动。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长案边,拿起了什么,又走回来。
那是一小块木头,半个巴掌大小,质地细密,但表面粗糙,布满凿痕,看起来只是个粗坯。
“这是一块黄杨木,”景琛将它放在司清面前的小几上,“从一块废料里捡出来的。在大多数人眼里,它或许只能当柴烧,或者被丢弃。”
司清不解地看着那块其貌不扬的木头。
“但我看到它,”景琛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手指轻轻拂过木头上的一道天然纹理,“看到它的形状,它的肌理,它内在的韧性。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看它,去理解它,然后才知道,它可能适合被雕成一只镇纸,或者一枚闲章,或者别的什么。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甚至需要一点运气。最后的结果,也可能并不值钱,但这个过程本身,让它不再是废料,而有了成为‘某物’的可能。”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司清:“司小姐,你们评估一切,包括人,包括技艺,包括地方,都是用一套预设的、追求效率最大化的标准。这没有错,这是你们世界的规则。但在我的世界里,有些东西的价值,在于‘成为’的过程,在于它本身的存在状态,而不在于它能兑换成多少数字,或者多快兑换。”
他指了指窗外,雪正渐渐变大,无声地覆盖着园子。“就像这场雪,落在城市里,是交通的麻烦,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但落在这个园子里,它就是景致,是来年草木生长的水源,是收集起来可以泡茶的‘梅上雪’。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眼光看待,价值就完全不同。”
司清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块粗糙的黄杨木,又看向窗外无声飘落的大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刻刀,试图撬动她深蒂固的观念。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出现了裂缝。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惯常的、逻辑严密的辩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喝茶吧,要凉了。”景琛没有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反而转身打开了旁边那个小小的食盒,从里面端出一只白瓷碟,碟子里是几只胖嘟嘟、白生生的饺子,还冒着些许热气。“冬至,吃点饺子。园子里自己包的,荠菜香菇馅,味道一般,但图个应景。”
他将碟子轻轻推到司清面前,又递过一双净的竹筷。
司清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饺子,愣住了。她没想过会在这里,在这个和她仿佛活在两个次元的男人这里,吃到冬至的饺子。母亲短信里那句“记得自己买点饺子吃”忽然浮现在脑海,带着一丝遥远的、模糊的暖意,随即又被眼前真实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温暖所覆盖。
“谢谢。”她低声道,接过筷子。饺子的卖相很家常,甚至有些笨拙,但皮薄馅满,透着荠菜特有的清香。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味道很清爽,不油腻,香菇的鲜美和荠菜的野趣融合得很好,是外面快餐店里速冻饺子绝对没有的味道。
很普通的家常味道,却让她鼻尖莫名有些发酸。她赶紧低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睛,小口小口地吃着。
景琛自己也夹了一个,安静地吃着。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不安,反而被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和炭火的暖意填满。
吃完饺子,又喝了一杯茶,司清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连的疲惫似乎都散去不少。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
“我该走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那把油纸伞和公文包。
“嗯。”景琛也站起身,没有挽留,送她到门口。“雪天路滑,小心。”
“谢谢你的茶和饺子。”司清顿了顿,补充道,“味道很好。”
景琛似乎很淡地笑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喜欢就好。”
司清撑开伞,走入依旧纷扬的雪中。走到月亮门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景琛还站在主屋的门廊下,身影在飘雪和屋内的暖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模糊,像一个不真切的剪影。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示意。
司清转回头,快步穿过庭院,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门外是寒冷而真实的世界,积雪的路面,呼啸的风。她关上门,将园内的静谧与温暖隔绝在身后。
回城的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手里捏着那把失而复得的油纸伞。舌尖似乎还残留着荠菜饺子的清甜和普洱茶的温润。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景琛的话——“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眼光看待,价值就完全不同。”
还有那块粗糙的黄杨木,和那双安静看着炭火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来到这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取回一把伞。她似乎是想验证什么,或者,是想从某种窒息中透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工作群里关于明客户拜访的讨论。她点开,快速浏览,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着专业的回复。
车子驶入城区,高楼大厦的灯光渐次亮起,将雪夜映照得如同白昼。熟悉的、充满压迫感的现实感,随着窗外的繁华景象,重新将她包围。
但这一次,在某个极深的角落,有什么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像雪层下悄然萌动的草芽,又像那块黄杨木上,被某人看见的、成为“某物”的微小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