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进头发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过。
作为哥哥,他只想保护好妹妹,可现实却挥舞着名为“名誉”和“现实”的利刃,将他到了悬崖边上,无论走向哪一边,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知夏醒来。而妹妹醒来后将要面对的一切,比他刚才在抢救室外等待时,更加让他恐惧。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方初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走到靠着墙壁、浑身都透着疲惫与愤怒的知林面前,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决定,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娶她。”
这三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燃了知林压抑的怒火。
“你做梦!”知林猛地站直身体,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方初脸上,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凭什么娶她?你拿什么娶她?方初,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对她最大的伤害不是那一次,而是现在!她不会嫁给一个强暴她、给她带来无尽痛苦和羞辱的人!那对她来说,比了她还要可怕!那不是救她,是把她钉在耻辱柱上,夜夜提醒她经历过什么!”
方初被知林的话刺得脸色发白,但他没有退缩,执拗地迎着知林的目光:“我犯的错,我来解决!我必须负责!”
“负责?你怎么负责?”知林冷笑,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嘲讽,“你告诉我,现在怎么负责?家属院她已经回不去了!那些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等她身体养好一点,我就送她回老家。离开这里,重新开始,这是唯一的路!”
“不行!”方初几乎是低吼出来,他上前一步,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我娶她,我一定要娶她!”
他看到知林眼中毫不妥协的拒绝,换了一个方式,语气急促地抛出另一个方案,“如果你不同意她跟我回家,可以!我在外面给她租个房子,我养着她!我照顾她!我用一辈子补偿她!”
知林看着眼前这个身份高贵、此刻却显得如此天真又固执的男人,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清醒:
“方初,你没听懂吗?问题的关键不是我同不同意,也不是你愿不愿意补偿。是夏夏!是夏夏她自己不会同意的!她不会接受你的房子,不会接受你的照顾,更不会接受你这个人!你的出现,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
方初死死地盯着知林,口剧烈起伏,沉默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执迷不悟、却也表明了他绝不会放手的态度:
“……我会说服她的。”
知林看着他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知道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扭转这人的念头。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甩开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嘲讽和漠然:
“随你吧。看你本事。”
说完,他不再看方初,转身面向病房的窗户,目光投向里面昏睡的妹妹。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知夏微弱而平稳的呼吸。王春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紧紧握着知夏冰凉的手,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心里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在此刻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知夏刚来时掉下池塘被知团长背回去,那几天知夏异于寻常的虚弱和苍白;
知林团长那场与方政委异常凶狠的打架;
嫂子张美丽讳莫如深、小心翼翼的保护;
方初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对知夏的异常关注;
还有那些在家属院角落里悄然流传,又被迅速压下去的模糊风言……
原来都是真的。
那个看起来英俊挺拔、前程似锦、待人接物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的方政委,竟然……竟然对知夏做出了那种禽兽不如的事!
而知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刚来投奔哥哥,却遭受了这样的灭顶之灾。知团长一家为了她的名声,苦苦隐瞒,把她保护在家里,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谁能想到,吃了避孕药,她还是怀了孕。而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又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离开了,将所有的伪装和侥幸撕得粉碎,将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王春看着昏睡中的知夏,心头涌上一阵酸楚的疼惜。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方初那样一个人,一个在众人眼中堪称楷模的年轻军官,背地里怎么会是这样一副面孔?
“知夏……”她低声喃喃,轻轻抚平知夏额前的碎发,“你怎么这么傻……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她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既是对施害者的不齿,也是对这残酷命运的愤懑。她知道,等知夏醒来,要面对的将是比身体创伤更残酷的现实——流言蜚语,异样目光,以及那个她绝对不愿面对、却偏执地想要“负责”的男人。
王春握紧了知夏的手,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知夏这边。这个秘密太沉重了,她不能让它把知夏彻底压垮。
知夏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从无边的黑暗和混沌中挣脱,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到王春写满担忧的脸上。
“你醒了!”王春立刻凑近,声音又轻又急,“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我怎么了?”知夏的声音涩沙哑,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绵软无力,小腹处传来清晰的、空落落的坠痛感。她隐约记得自己腹痛难忍,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王春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她知道,此刻的隐瞒是最大的残忍,外面的风刀霜剑已经磨刀霍霍,必须让知夏有心理准备。
“你流产了。”王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知夏的心上。
知夏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什么?怎么会……我明明……” 她吃了药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医生说……避孕药也不是百分百管用。”王春握住她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传达着那个冰冷的事实,“而且,医生说……是种子本身就没长好,所以……没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