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孟家院子外的狗叫声就把鸡给惊醒了。
破木门板被拍得震天响。
孟建军的大嗓门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直往人耳朵里钻:“三太爷!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子没法过了,大嫂这是要死亲婆婆啊!”
林婉柔在炕上打了个激灵,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翻了。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孟芽芽。
孟芽芽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小手拍了拍林婉柔的后背,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
穿鞋,下地。
“妈,戏台子搭好了,咱得出去捧个场。”
院子里乌压压站满了人。
正中间摆着一把太师椅,上面坐着个瘦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黑缎子寿衣款式的长袍,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脸上皮肉松弛,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孟氏一族辈分最高的三太爷,村里出了名的老顽固。
王桂芬此时正躺在一块拆下来的门板上,身上盖着那床破棉絮,脑门上缠着一圈白布,隐隐透着红药水的颜色。
她哼哼唧唧,那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太爷啊……我不行了……”王桂芬指着东屋,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得了帕金森,“家门不幸啊!长河刚走没几年,这媳妇就骑到婆婆头上拉屎了!您看看我这一身伤,都是那小野种打的啊!”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真打了?昨晚确实听见动静不小。”
“不能吧,三岁孩子能打大人?”
“你没看王大娘那惨样,门槛都碎了,这大房也是狠心。”
三太爷把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
“咚!”
原本嘈杂的院子安静下来。
“把林氏带出来。”三太爷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破砂纸在摩擦,“老夫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一品诰命,敢对长辈动手。”
孟建军一脸狗仗人势,冲着东屋喊:“出来!听见没?还要三太爷请你是吧?”
东屋的破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婉柔牵着孟芽芽走了出来。
母女俩穿着崭新的碎花蓝棉袄,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尤其是林婉柔,脸色虽然苍白,但这身新衣裳衬得她身段苗条,哪里像个受虐待的寡妇,倒像是城里来的体面人。
这一下,周围村民的眼神变了。
那是嫉妒,也是怀疑。
这年头,谁家能穿得起这么好的布料?还是一大一小两身?
王桂芬躺在门板上,看见那两身新衣裳,眼底的贪婪差点没藏住。
“跪下!”
三太爷眼皮都没抬,在那把太师椅上坐得稳如泰山。
林婉柔身子一抖,膝盖发软就要跪。
一双热乎乎的小手托住了她的膝盖。
孟芽芽站在林婉柔身前,仰着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头。
“凭什么?”
声气的三个字,清清楚楚地砸在地上。
三太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孟芽芽。
“凭我是你太爷,凭这是孟家的规矩。”三太爷指了指王桂芬,“百善孝为先。你娘纵容你行凶,打伤亲祖母,这是大逆不道!按族规,当剥衣示众,重打三十大板!”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
剥衣示众?
这对一个寡妇来说,比了她还难受。
林婉柔脸色煞白,嘴唇咬出了血印:“三太爷,不是这样的!是婆婆抢我们的东西,还要卖了芽芽……”
“住口!”
三太爷手中拐杖再次重重砸地。
“长辈要什么,那是看得起你!做晚辈的,只有双手奉上的道理,哪有藏私的规矩?”
三太爷视线落在林婉柔身上的新棉袄上,枯的手指虚空点了点,
“长河媳妇,看来你是存了外心了。这身行头,还有这孩子吃的白面,怕不是什么净路数来的吧?”
这一顶“不守妇道”的大帽子扣下来,足以死人。
孟建军在一旁煽风点火:“太爷您真是明察秋毫!这娘俩昨儿个从外面回来,背了一大包东西!指不定是在外面偷汉子换来的!”
“放屁!”
孙守正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烧火棍,“老夫作证,那是卖草药的钱!”
“你个外来的臭老九,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孟金贵一步跨上前,伸手就去推孙守正。
三太爷摆了摆手。
两个穿着黑布褂子的壮汉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提着拇指粗的枣木棍子。
“既然不认错,那就按家法处置。”
三太爷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先把这一身不不净的衣服扒了,没收所有财物归公。再把人绑到祠堂去,请列祖列宗评评理。”
“建军,去,帮你嫂子宽衣。”王桂芬躺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恶毒的怪笑。
孟建军搓着手,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大步走向林婉柔。
“大嫂,得罪了。太爷的话,咱不敢不听啊。”
他的手伸向林婉柔的领口。
林婉柔惊恐地后退,却被那两个壮汉堵住了退路。
绝望像水一样淹没了她。
就在孟建军的脏手即将碰到那蓝色布料的瞬间。
一只穿着新布鞋的小脚,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膝盖骨上。
直直的一脚。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比刚才的狗叫声还要刺耳。
孟建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反向弯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啊——!”
迟来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孟芽芽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站在痛得打滚的孟建军面前,小小的身板挡住了所有的恶意。
三太爷手里的茶缸“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孟芽芽歪着头,看着那个吓得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的老头。
“老东西。”
她指了指地上打滚的孟建军,又指了指那个准备动手的壮汉。
“你是想跟他一样跪着说话,还是想躺进那口还没上漆的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