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玄阴宗，陆离并未引起太澜。
秘境中发生之事虽惊心动魄，但消息还未彻底传开。
只有少数一同进入秘境的弟子，投向陆离的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疏离。
他对此毫不在意，径直回到自己新晋外门弟子的小院。布下几道隔绝探查的简易禁制后，开始梳理此行收获。
炎烈的储物袋被彻底抹去印记，内部灵石、丹药、材料价值不菲，尤其那几块品质上佳的火属性灵矿，虽是烈阳宗特产，但熔炼提纯后亦可作他用。
秘境中吸收的混沌晶核与战意传承，尚需时间进一步消化融合，筑基初期的境界也需巩固。
“烈阳宗不会善罢甘休。”陆离眸光冷淡，“炎烈被废，炎焚受挫，以烈阳宗在北荒的霸道作风，报复很快会来。玄阴宗……危矣。”
他并不在意玄阴宗存亡，但此宗目前是他安身立命、获取资源、隐藏身份的最佳场所。
若宗门覆灭，他将失去稳定环境，暴露于各方视线之下，诸多不便。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道苍老却温和的传音：“陆离，来后山静心崖一趟。”
是老宗主云虚子。
陆离目光微闪，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平静地走出小院。
静心崖位于玄阴宗后山深处，崖边古松虬结，云海翻腾，是宗门禁地之一，唯有宗主与少数长老可至。
崖边一方青石平台上，云虚子盘膝而坐，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气息比之前更加衰败，如同风中残烛。
“弟子陆离，拜见宗主。”陆离上前，依礼躬身，神色平淡。
云虚子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此刻正深深注视着陆离，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看透。
“不必多礼。”云虚子声音沙哑，“坐。”
陆离依言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坦然，任其打量。
沉默片刻，云虚子忽然叹了口气，直接道：“老夫大限将至，寿元不足三月。”
陆离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宗主……”
“听我说完。”云虚子打断他，目光灼灼，“老夫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天才，也经历过宗门兴衰。但如你这般……我看不透。”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你入宗起，便觉你与众不同。看似怯懦，实则心性坚韧远超常人。数月之间，修为从无到有，突飞猛进。远超一个少年心性。此次秘境之行，更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离明白，自己在秘境中展露的实力，以及之后与炎焚的短暂交锋，或许已落入这位老宗主眼中，或至少被他从某些渠道得知。
“你不必解释。”云虚子看着陆离，眼中并无问，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希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与秘密。老夫无意探究。老夫只问你一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千钧之力：“玄阴宗，你可愿接手？”
陆离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宗门如今内忧外患。王振山之流虽除，但宗门底蕴已伤，人心涣散。外有烈阳宗虎视眈眈，青云宗亦非善类。老夫一去，宗门必遭瓜分吞噬，千年基业，毁于一旦。”云虚子语速加快，带着一丝急切，“老夫观你，虽来历成谜，行事亦非循规蹈矩之辈，但心性果决，手段不俗，更难得的是……你对宗门，似乎并无恶念，甚至几次出手，间接维护了宗门。”
“老夫不求你将玄阴宗发扬光大，只求你……护住它，让它存续下去。”云虚子眼中流露出恳切，“代宗主之位，老夫即刻传于你。宗内资源、秘法、乃至那则关于‘混沌矿脉’与‘预言’的残缺记载，尽皆予你。只盼你，能给玄阴宗一线生机。”
陆离沉默。
云虚子的提议，与他心中某些计划不谋而合。掌控一宗，
以此为基，无论是获取资源、培养势力，还是应对烈阳宗报复，都更为便利。
至于“护住宗门”的承诺……于他而言，只要玄阴宗存在对他有利，他自然会维护。若有一成为拖累，弃之亦无不可。
魔尊行事，利益为先，承诺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宗主信我？”陆离抬眼，直视云虚子。
云虚子苦笑：“老夫别无选择。何况……老夫有种感觉，你与宗门那则古老预言中的‘变数’，或许有关。将宗门交予你，或许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预言？变数？陆离心中冷笑，又是这种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之事的弱者思维。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既如此，”陆离缓缓起身，平静道，“弟子愿暂代宗主之职，于危难之际，护宗门周全。”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小事。但云虚子却似松了口气，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好，好。”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玄黑色令牌，正面刻有“玄阴”二字，背面则是云纹环绕的山峰图案——玄阴宗主令。
“此令可调动宗门大阵部分威能，开启核心秘库，号令全宗弟子长老。”云虚子将令牌递出，“宗门名录、资源账册、秘传功法玉简，稍后自有人送至你处。老夫会对外宣布闭关，由你代行宗主之权。若有不服者……你可自行处置。”
“谢宗主。”陆离接过令牌，触手微凉，沉甸甸的。
“去吧。”云虚子挥挥手，背影重新转向云海，更显孤寂萧索，“这玄阴宗……就交给你了。”
陆离没有再多言，握紧令牌，转身离开静心崖。
……
当夜，玄阴宗宗主令谕悄然传遍全宗：老宗主云虚子感悟天道，即刻起闭死关，宗门一切事务，暂由代宗主陆离决断。
此令一出，宗门震动！
陆离是谁？
数月前还是个不起眼的杂役，即便后来晋升外门，秘境之行似乎也有些表现，但何德何能，一跃成为代宗主？
不少内门弟子、执事、乃至一些长老，皆心生疑虑与不满。
但云虚子闭关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手令，言明此乃宗主决断，违令者以叛宗论处。
加上陆离先前揭露王振山、秘境生还等事迹，也让他披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一时间，宗门上下暗流涌动，却无人敢公然反对。
陆离对这些波澜心知肚明，却无暇立刻弹压。他需要先整合最核心的力量。
静心崖事件第二，九道传讯符飞向宗门各处。
半个时辰后，玄阴宗核心禁地之一，存放着开山祖师凌云子剑意石碑的“剑意林”中，九道窈窕身影陆续到来。
正是冷月霜、花弄影、血玲珑、苏九儿、云梦瑶、林雨薇、星琉璃、夜无痕、零九位师姐。
她们彼此间并不算熟络，甚至因各自体质问题或性格原因，平少有交集。
此刻被突然召集至这宗门禁地，皆面露疑惑，暗自警惕。
陆离已负手立于剑意石碑前。
他换上了一身简洁的玄色衣袍，身姿挺拔，气息深沉如渊，与数月前那个沉默寡言的杂役少年判若两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让九女心头皆是一凛。
“代宗主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冷月霜最先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已听闻陆离成为代宗主的消息，心中震惊不解，更因秘境归来后听闻的关于陆离的零星传闻而疑窦丛生。
陆离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九女。这九人，皆身怀特殊体质或天赋，却也因种种原因被困于当前境界或处境，是他早先便留意到的、有潜力成为“有用棋子”的目标。
“诸位师姐，”陆离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今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事相告，亦有一问相询。”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我非寻常修士。确切说，我并非你们所知意义上的‘天才’。我之来历，牵扯甚大，不便细言。此来玄阴宗，有其目的。”
他没有直接说出“魔尊转世”，而是用了更模糊、但也更易引发联想的说法。透露一丝神秘与不凡，却又保留大部分真相，既能引发敬畏与好奇，又避免过早暴露致命弱点。
九女闻言，神色各异。冷月霜蹙眉，花弄影面露讶异，血玲珑眼中闪过异彩，苏九儿狐疑地打量，云梦瑶若有所思，林雨薇有些不安，星琉璃目光沉静，夜无痕面无表情，零则眼中数据流微闪，似在分析。
“代宗主此言……何意？”花弄影轻声问道，语气谨慎。
“意思是，”陆离直视她们，“玄阴宗乃至整个北荒，于我眼中，不过是一盘棋的起点。而你们，因各自特殊之处，被我视为这盘棋上，有潜力成为关键棋子的人选。”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将“利用”之意摆在了明面。
“棋子？”苏九儿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代宗主倒是坦率。只是，我等为何要甘当你的棋子？”
“因为我能给你们想要的。”陆离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冷师姐，你的冰凰剑意反噬，我可助你梳理控制，甚至传你更契合的剑诀，让你剑道畅通，不再受寒气蚀体之苦。”
冷月霜瞳孔微缩。
“花师姐，你的生命道体雏形，我可提供真正激发其潜力的法门与资源，让你不再受灵植凋零、生机流逝之困。”
花弄影呼吸微促。
“血师姐，你的血神体隐患，我知化解之法，并可补全你功法缺失，让你不再受血毒反噬、修行如履薄冰。”
血玲珑舔了舔嘴唇，眼中红芒一闪。
陆离依次点出其余几女面临的核心困境或渴望：苏九儿的血脉暴走与身份危机、云梦瑶预知能力的副作用与提升瓶颈、林雨薇丹道突破的关隘、星琉璃星辰之力掌控的难题、夜无痕暗影天赋的极致开发。
最后是九师姐零！
这位真传弟子的来历非常神秘。
表面上，是数年前被老宗主云虚子从一处上古遗迹外围发现并带回宗门的孤女。
当时她昏迷不醒，身边只有一些无法辨识的金属碎片。因其被发现时身边器物上有类似“零”的刻纹，故以此为名。
然而透过魔尊的本质，陆离发觉此女非人的本质，她的灵魂本源并非纯粹的人类魂魄，而是高度有序的灵性意识与复杂符文的结合体。
纵然以他前世的魔尊的见识，这类生命体亦极其罕见。非常的有趣。
他淡淡点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她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或恐惧。
九女沉默了。陆离对她们情况的了解程度，远超她们想象。而他所提出的“解决方案”，更是直指核心，诱惑力巨大。
“你……真有办法？”林雨薇忍不住出声，眼中带着希冀与怀疑。
“我既能坐在这里，以代宗主身份与你们说话，自然有我的依仗。”陆离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话锋一转，“但这一切，并非无偿。我需要你们的忠诚——至少是暂时的、基于利益的忠诚。我需要你们的力量，助我掌控玄阴宗，应对即将到来的烈阳宗报复，乃至图谋北荒。”
“这是一个交易，也是一场赌局。”陆离目光扫过众人，“信我，追随我，你们或许能摆脱困境，踏上更高之境。不信，现在便可离开，今之言，尽可当作未曾听过。但若选择留下，后却生二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骤然弥漫开的、冰冷而压抑的气息，让九女心头皆是一寒。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予夺者才有的气势。
剑意林中，一片寂静。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九女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怀疑，有挣扎，有心动，也有恐惧。
陆离的提议太过突然，他的身份太过神秘，所谓的“帮助”也尚未验证。
但她们各自的困境，确已困扰多年，宗门无力解决，自身也无良策。陆离的出现，像是一突然抛下的救命绳索，尽管不知绳索另一端是深渊还是彼岸。
最终，冷月霜率先踏出一步，清冷的眸子直视陆离：“我愿信你一次。但若你无法兑现所言，或意图对宗门不利，我手中之剑，绝不饶你。”
“可以。”陆离点头。
花弄影轻咬下唇，也缓缓点头：“我……愿意一试。”
血玲珑嫣然一笑，笑容却带着一丝危险：“听起来很有趣。我加入。”
苏九儿撇撇嘴：“反正也没别的办法，姑且信你。但若让我发现你骗人，哼！”
云梦瑶幽幽一叹：“我的预知，曾模糊指向今之变。或许……这便是命运的一线转机。我愿追随。”
林雨薇、星琉璃、夜无痕相继沉默点头。零眼中数据流平息，平静道：“逻辑分析显示，追随你的预期收益高于风险。我同意。”
九人，尽管心思各异，怀疑未消，但在现实困境与陆离描绘的“可能未来”面前，终究选择了暂时低头，押注于这个神秘莫测的代宗主。
“很好。”陆离脸上并无喜色，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既如此，从今起，你们便是我直属麾下。对外，你们仍是玄阴宗弟子。对内，你们需听从我之号令，尽快提升实力。具体事宜，稍后我会逐一安排。”
他抬手，九道微不可察的混沌印记悄无声息地打入九女体内。印记并无强制控制之能，主要作用是单向感应位置与大致状态，同时也是一个标记。
九女似有所觉，但印记已然隐没，无从探查。
“记住你们的选择。”陆离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转身望向剑意石碑，声音飘渺，
“这北荒的天，也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