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唐鼎:渭水长明》是由作者“82年典藏汽水 ”创作编写的一本连载历史古代类型小说,江澈是这本小说的主角,这本书已更新152579字。
唐鼎:渭水长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江澈走出吕梁地界时,天已大亮。官道两旁的粟米地一片枯黄——不是熟了,是旱死了。几个老农跪在地头,对着裂的土嚎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没停留,只加快脚步。
过汾州时,城门口贴着一张新布告,盖着晋阳留守府的大印。布告上写着:为陛下南巡江都,特加征“道桥税”,每丁口百文,限十缴清,违者以抗旨论。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缴税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手里攥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抖抖索索递上去。收税的衙役翘着腿,看也不看,随手一扒拉:
“少了!还差二十文!”
“大人,实在是……实在是凑不齐了……”一个老妇跪下来磕头。
“凑不齐?”衙役一脚踹翻她,“凑不齐就卖地!卖儿卖女!陛下南巡是天大的事,你也敢耽搁?”
老妇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江澈别过脸,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不能管。
管了,就会暴露身份,就会耽搁行程,苏轻寒那边就多一分危险。
他低着头,从人群边走过,听见身后衙役的骂声,百姓的哭声,还有铜钱落入木箱的叮当声。
那声音,像一针,扎在心上。
九月初十,至潞州。
远远就听见号子声,震天动地。转过山坳,眼前景象让江澈愣在原地。
一条巨大的沟壑横亘在大地上,像被天神用斧子劈开的伤口。沟里密密麻麻全是人,赤着上身,喊着号子,抬着巨石,推着土车。监工的皮鞭不时抽下去,带起一蓬血花。
是运河。
通济渠的一段。
江澈前世在史书上看过描述:大业元年,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凿通济渠,自洛阳至江都,水面宽四十步,渠旁筑御道,植柳树。
可史书没写,这“百余万”是怎么样的人。
是老人,是孩子,是妇人。他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要扛起千斤巨石。他们脚上缠着破布,却要在尖石上行走。他们饿得眼冒金星,却只能喝混着泥沙的渠水。
一个少年扛着石块,踉跄几步,栽倒在地。石块砸在腿上,咔嚓一声,腿断了。少年惨叫,可没人停,后面的人踩着他过去,继续往前。
监工走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废物”,挥鞭抽在他身上:“装死?起来活!”
少年抽搐着,想爬,爬不起来。
江澈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块饼,塞到他手里。
监工瞪眼:“你什么人?敢扰乱工地?”
江澈没理他,蹲下身,撕下衣襟,给少年包扎断腿。骨头刺出皮肉,白森森的,触目惊心。
“他腿断了,不了活了。”江澈抬头,“放他走吧。”
“放他走?”监工气笑了,“你当这是你家?这是陛下的运河!少一个人,工期就得耽搁!耽搁了,你担得起?”
“我担。”
“你担个屁!”监工挥鞭抽来。
江澈抬手,抓住鞭梢,轻轻一拽。监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爬起来,正要叫骂,却看见江澈手里那枚铜牌——刻着“晋阳李”。
“你……你是李公的人?”
“是。”江澈收起铜牌,“这人,我带走了。你若不服,去晋阳找李公说理。”
监工脸色变幻,最终咬牙:“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江澈扶起少年,一瘸一拐离开工地。走出百步,少年忽然跪下,重重磕头:
“恩公……恩公大恩……狗娃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你叫什么名字?”
“……狗娃。”
“家在哪里?”
“没家了。”狗娃低着头,“爹娘都死在渠里了,尸体扔进河,喂鱼了。”
江澈沉默。
他从怀里又掏出块饼,递给狗娃:“往北走,去吕梁山,找程咬金,就说江澈让你来的。那儿有口饭吃。”
狗娃接过饼,却没走,抬头看着他:“恩公,您要去哪儿?”
“江南。”
“江南……”狗娃眼中闪过恐惧,“恩公,江南去不得。那边……那边在抓人,抓去修宫苑,修龙舟。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江澈拍拍他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狗娃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消失在官道尽头。
江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狗剩。
狗剩,狗娃。
这世道,狗都比人活得久。
汴州。
瘟疫的痕迹还在。城门口堆着石灰,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是烧尸体的味道。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行人,也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匆匆走过。
江澈找了间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独眼老头,见他是北方口音,压低声音问:
“客官是北边来的?”
“是。”
“劝您一句,赶紧走。汴州这儿……不净。”
“瘟疫不是过了吗?”
“瘟疫过了,人心脏了。”独眼掌柜苦笑,“城里的大户,趁瘟疫时低价收了百姓的田地、宅子,如今百姓无家可归,都聚在城外,快闹起来了。官府正调兵镇压,怕是……要见血。”
江澈心头一沉。
乱世之中,瘟疫是天灾,可趁火打劫的,永远是人祸。
“多谢掌柜提醒。”他摸出几文钱,“可否劳烦,帮我打听个人?”
“什么人?”
“从吴郡来的,姓苏,一家四口,应该住在城外。”
独眼掌柜收了钱,摇头:“城外如今聚了几千人,乱哄哄的,不好找。不过……若是姓苏的读书人家,或许在城西的破庙里。那儿原是个佛寺,瘟疫时死了不少和尚,如今空着,有些体面人家无处可去,就在那儿落脚。”
“多谢。”
城西破庙,果然聚了不少人。
庙门塌了半边,佛像倒在地上,碎成几块。殿里挤满了逃难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如菜色。见江澈进来,都警惕地看着他。
“请问,”江澈拱手,“可有一位姓苏的姑娘,从吴郡来?”
没人回答。
角落里,一个妇人忽然抬头,颤声问:“你……你找谁?”
江澈望去,那妇人四十上下,衣衫虽破,却浆洗得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我找苏轻寒苏姑娘。”
妇人眼圈一红,扑过来抓住他衣袖:“你是……你是江公子?”
“你是……”
“老身姓周,是苏家的娘。”妇人哽咽,“小姐她……她病了,在里头躺着。两位小少爷也……也快不行了。”
江澈心头一紧:“带我去。”
庙后有个小隔间,原是僧人禅房,如今用草席隔出个角落。草席上躺着个人,盖着件破袄,一动不动。
是苏轻寒。
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嘴唇裂,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身边蜷着两个男孩,一个约莫八岁,一个五岁,也都昏睡着,小脸烧得通红。
“小姐前染了风寒,一直高烧不退。老身想请大夫,可……可没钱。”周娘抹泪,“两位小少爷也病了,说是……说是疟疾。”
江澈蹲下身,探了探苏轻寒的额头,烫得吓人。又看了看两个男孩,症状确实像疟疾——这时代叫“打摆子”,是会死人的。
“有药吗?”
“哪有药……”周娘泣不成声,“老身把能卖的都卖了,连小姐的玉佩都……”
“玉佩?”江澈心头一紧。
“是,是小姐贴身戴的,羊脂白玉,刻着梅花。”周娘从怀里掏出块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玉,“本想当了换药,可当铺说玉碎了,不值钱,只给十文……”
江澈接过碎玉,手在抖。
是那枚玉佩。苏轻寒送他的那枚,她自己也有一枚,是一对。
如今,玉碎了。
人也快碎了。
“周嬷嬷,”他声音嘶哑,“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儿?”
“去能活命的地方。”
江澈在汴州城里买了辆破车,一匹瘦马。
把苏轻寒和两个孩子抱上车,周娘坐在车辕上,他亲自赶车。出城时,守门兵卒拦下:
“去哪儿?”
“北边,探亲。”
“探亲?”兵卒掀开车帘,看见里头病恹恹的三人,皱眉,“瘟疫还没过,不许出城!”
江澈摸出那枚“晋阳李”的铜牌。
兵卒脸色一变,赔笑:“原来是李公的人,失敬失敬。请,请。”
马车驶出汴州,向北而行。
周娘这才敢问:“江公子,方才那牌子……”
“一个朋友给的。”江澈甩了下鞭子,“周嬷嬷,苏姑娘这病,得尽快治。前面有个镇子,我去请大夫。”
“可咱们没钱……”
“我有。”
江澈摸了摸怀里。里面是给的银票,还有程咬金硬塞给他的几两碎银。本来打算路上应急,如今,正是应急的时候。
在许州城外找了个农家院子住下,请了大夫。大夫看了,摇头:
“姑娘是风寒入里,又兼忧思过度,气血两亏。两个小的是疟疾,凶险。老朽开个方子,能不能活……看造化。”
江澈抓了药,亲自煎。周娘照顾苏轻寒,他照顾两个孩子。
八岁的叫苏文谦,五岁的叫苏文礼。烧得糊里糊涂,嘴里喊着“爹”“娘”。江澈用湿布给他们擦身,一擦就是一夜。
第三,苏文谦先退了烧,睁开眼,看见江澈,愣了愣:
“你……你是谁?”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江澈端来药,“来,喝药。”
苏文谦乖乖喝了,又问:“我姐姐呢?”
“在隔壁,还没醒。”
“娘呢?”
江澈沉默。
苏文谦明白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却没哭出声。
第五,苏文礼也退了烧。这孩子小,病好了就活泛,扯着江澈衣角问东问西:
“江哥哥,你是从哪儿来的?”
“北边。”
“北边有山吗?”
“有。”
“有河吗?”
“有。”
“有饭吃吗?”
江澈鼻子一酸,摸摸他的头:“有,管饱。”
第七,苏轻寒醒了。
她睁开眼时,江澈正端着药碗进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苏轻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眼泪先流了下来。
江澈放下药碗,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很凉,很瘦,像一截枯枝。
“别说话,先喝药。”他扶她坐起,一勺一勺喂药。
苏轻寒看着他,眼泪止不住。药很苦,可她喝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一碗药喝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明远……你……你怎么来了?”
“你哥去找我了。”江澈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药渍,“我接你们去吕梁山。”
“吕梁山……”
“嗯,我的地方。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子住。”江澈看着她,“就是苦,你受得了吗?”
苏轻寒笑了,笑中带泪:
“能活着……还怕什么苦。”
“那就好。”江澈也笑了,“等你身子好了,咱们就上路。”
“我哥呢?”
“在吕梁山等着呢。”
苏轻寒点头,闭上眼,眼泪又滑下来。可这次,是安心的泪。
十月初三,一行人重新上路。
苏轻寒身子还虚,坐车。两个孩子活蹦乱跳,非要跟江澈一起赶车。周娘坐在车里照顾。
路上,江澈问苏文谦:“可读过书?”
“读过《千字文》《百家姓》,爹教的。”
“还想读吗?”
“想。”苏文谦重重点头,“爹说,读书能明理,能……能不像现在这样,任人欺负。”
“好。”江澈说,“到了吕梁山,我请先生教你。”
“江哥哥,你识字吗?”
“识一点。”
“那你能教我骑马吗?我爹说,男子汉要会骑马射箭。”
“能。”
“江哥哥……”
“嗯?”
“你……你会一直对我们好吗?”
江澈转头,看着这个八岁孩子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心头一软。
“会。”他说,“只要我活着,就护着你们。”
苏文谦笑了,笑得像雨后的太阳。
苏文礼也凑过来:“江哥哥,我也要!”
“要什么?”
“要骑马!要念书!要吃白面馍!”
“都有。”
马车吱呀呀向北,碾过满地落叶。
远处,运河工地上,号子声依旧震天。
可这辆小小的马车,载着四个人,正驶向一片未知的、却或许有光的地方。
十月十五,霜降。
马车驶入吕梁地界时,天上飘起了雪。苏轻寒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轻声问:
“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江澈勒住马,“到家了。”
山道上,一队人马冲下来。当先的是程咬金,老远就喊:
“二弟!你可算回来了!”
冲到近前,看见车里的苏轻寒和两个孩子,程咬金一愣,随即咧嘴笑:
“这位就是……苏姑娘?”
苏轻寒欠身:“程大哥。”
“哎哟,可别!叫我老程就行!”程咬金搓着手,又看向两个孩子,“这俩小子,精神!”
苏文谦、苏文礼怯生生叫了声“程叔叔”。
“好!好小子!”程咬金一手一个,把俩孩子抱下马车,“走!上山!徐先生备了饭,等你们呢!”
一行人上山。
崖顶上,徐世勣、赵铁柱、周寡妇,还有山上三百多口人,都站在雪里等着。见江澈回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小郎君回来了!”
“回来了!都回来了!”
徐世勣走上前,深深一揖:“小郎君一路辛苦。”
“山上可好?”
“都好。”徐世勣看向苏轻寒,“这位就是苏姑娘?”
“是。”江澈转身,“苏姑娘,这是徐世勣徐先生,山上的军师。”
苏轻寒万福:“徐先生。”
“苏姑娘不必多礼。”徐世勣侧身,“住处已备好,是周大婶帮着收拾的,虽简陋,但净。姑娘先将养身子,其他的,慢慢来。”
“谢徐先生。”
周寡妇领着苏轻寒和两个孩子去住处。程咬金凑到江澈耳边,低声道:
“二弟,山上出了点事。”
“什么事?”
“郑元璹……死了。”
江澈一怔:“怎么死的?”
“说是贪腐事发,被朝廷锁拿进京,半路上……被山匪劫了,了。”程咬金声音更低,“可晋阳城里都在传,是李公……动的手。”
江澈沉默。
那说“回来时,或许就看不见他了”,竟一语成谶。
“山上没受牵连吧?”
“没有。反倒是因为郑元璹死了,他之前说的‘永业田’税赋,也没人提了。那百亩地,如今真成咱们的了。”程咬金咧嘴笑,“二弟,你这趟门出的,值!”
值吗?
江澈望着山下。
这一路,他看见饿死的流民,累死的民夫,病死的百姓。看见运河边堆积如山的尸骨,看见汴州城外绝望的眼神。
可他也带回了四个人。
四个或许能活下去的人。
“程兄,”他缓缓道,“这世道,死的人太多了。咱们能做的,就是让活着的人,多活几个。”
“我懂。”程咬金重重点头,“二弟放心,有咱们在,这山上的人,一个都不会死。”
雪越下越大,将吕梁山裹成一片素白。
可崖顶的灯火,却一盏盏亮起来。
像寒夜里,倔强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