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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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波士顿的秋天,空气里带着查尔斯河的水汽和城市煤烟混合的味道。西方联邦医学院的主楼是一座厚重的花岗岩建筑,尖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拱门下进出的人流像是无声汇入知识海洋的溪流。

苏晚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这是她用纽约最后一份打工薪水,在二手商店能买到的最体面的一件。怀里抱着从国内带来的油布包裹,里面是她全部的笔记和那几本翻烂了的教材。包裹的一角,露出《微生物学实验基础》墨损的烫金标题。

【系统提示:已抵达目标区域。环境扫描中……】

【检测到高浓度知识信息流。当前时间:1933年9月18上午7时45分。第一堂课《医学导论与细菌学基础》将于8时整在303阶梯教室开始。建议宿主提前15分钟入场适应环境。】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橡木门。

门内的世界是另一个维度。

大厅高阔,彩色玻璃窗过滤后的光线在地面大理石上投下斑斓的色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旧书页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墙壁上挂着一排肖像,都是神情严肃、穿着黑袍或白大褂的男人,目光似乎从画框里俯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公告栏上贴着拉丁文的院训、课程表和学术讲座通知,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几个白人学生抱着书本从她身边走过,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用快得听不清的语速谈论着什么。他们的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说话时手势自信而随意。

苏晚的手在包裹上紧了紧,指甲隔着油布掐进掌心。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格格不入——亚洲面孔、朴素的旧外套、怀里廉价的包裹,还有那双在纽约阁楼里被煤油灯熏得总带着点血丝、此刻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按照系统提前加载的校园地图,她找到了303教室。

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教授还没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笑声、翻书声、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成一片背景音。绝大多数是白人男性,零星有几个女生,坐在靠前的位置,衣着同样精致。

苏晚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椅子是木制的,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把包裹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从里面取出笔记本和一支用了很久的钢笔——笔尖已经磨得有点秃了,但还能用。

前排两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交谈了几句,转回去时耸了耸肩。

七点五十五分,教室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教授大约五十岁,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边圆眼镜,深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他径直走上讲台,放下公文包,目光扫视全场,在苏晚身上几乎没有停顿。

“早上好,先生们,以及——女士们。”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学究式的精确,“我是詹姆斯·霍顿教授,本学期将负责你们的《医学导论与细菌学基础》。这门课是你们进入医学世界的钥匙,或者……”他顿了顿,“是第一道筛子。”

教室里安静下来。

“医学不是慈善,不是感伤,”霍顿教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讲义,“它是科学,是逻辑,是建立在无数失败、验证和血淋淋的教训之上的体系。如果你们有人抱着‘拯救苍生’的浪漫幻想而来——”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苏晚的方向,“我建议现在就离开。”

没有人动。

“很好。”霍顿教授戴上眼镜,“那么我们从最基础的定义开始。翻开讲义第一页。谁告诉我,‘细菌’的拉丁词源及其在雷文虎克首次观察后的七十年间,学界主流认知的演变?”

问题抛出的瞬间,几个学生立刻举手。

“卡迈克尔先生。”

一个棕色头发、坐得笔直的男生站起来,语速流畅:“‘细菌’一词源于希腊语‘bakterion’,意为小棍。雷文虎克于1676年首次通过自磨镜片观察到‘微小动物’。此后七十年间,受自然发生说影响,学界普遍认为微生物可自非生命物质中……”

他的回答详尽而标准,引用了三四个苏晚没听过的学者名字。

霍顿教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请简述巴斯德的鹅颈瓶实验如何推翻了自然发生说,并指出该实验设计中的三个关键控制变量。”

这次举手的人少了一半。

被点到名的学生回答得有些磕绊,漏掉了一个控制变量。

霍顿教授没有评价,只是说:“准确记忆是基础,但理解逻辑才是关键。下一个问题——”

苏晚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

【系统实时辅助启动】

【检测到宿主信息接收过载。启动分级处理:】

【1. 核心概念提取:“巴斯德实验” → 已关联宿主已知知识库(纽约图书馆笔记,第28页)】

【2. 陌生术语翻译:“abiogenesis(自然发生说)” → 中文释义已叠加显示】

【3. 背景知识补充:“雷文虎克同期学界争议” → 生成摘要(72字)】

淡蓝色的光幕在她的视野边缘安静地铺开,将教授快速吐出的英文术语实时转换成中文释义,同时将提及的人名、年份、著作以简洁的标签形式标注出来。更重要的是,系统自动将新信息与她脑中已有的知识网络进行连接,用虚线标出关联路径。

但这仍然不够。

霍顿教授的语速越来越快,问题开始涉及今年刚发表的期刊观点、不同学派之间的争论、以及某些特定细菌在特定培养基上的生长差异——这些远远超出了苏晚在纽约能接触到的所有资料。

她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试图记下每一个单词,但很多时候她只能记下音节,等课后对照系统回放再慢慢理解。

前排的学生们显然轻松得多。他们偶尔低声交谈,在讲义上做简单的标记,甚至有人在她拼命记录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

九点整,理论部分结束。

“现在,移步二楼实验室。”霍顿教授合上讲义,“今天进行第一次实际作:显微镜的使用与常见细菌形态观察。两人一组,名单已经贴在实验室门口。”

人群起身,桌椅移动声响起。

苏晚收拾东西时,手指有些发僵。她跟着人流走下楼梯,来到二楼的实验室走廊。白色的门板上贴着分组名单,她踮起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

找到了:Group 14 – Carmichael & Su.

卡迈克尔——就是那个第一个回答问题、棕色头发的男生。他已经站在不远处,正和另一个男生说话,看到她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卡迈克尔先生?”苏晚主动开口,尽量让发音标准。

男生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是。你就是苏?”

“是的。请多指教。”

“嗯。”他没什么表情,转身推开实验室的门,“进来吧。希望你能跟上。”

实验室比教室更让苏晚感到压迫。

一排排黑色的实验台,每张台上都放着一台崭新的显微镜——黄铜镜身,黑色基座,目镜和物镜在顶灯光下反射着冷光。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玻璃器皿:培养皿、试管、烧杯、滴管,全都洗得晶莹透亮。空气里福尔马林和酒精的味道更浓,混杂着一股金属和玻璃特有的冰冷气息。

霍顿教授已经换上了白大褂,站在讲台前:“领取你们的器材:一台显微镜,一套玻片标本(包括葡萄球菌、链球菌、杆菌样本),一本观察记录册。作规范在手册第三页,自己看。一小时后,我要看到每个人的绘图和描述——必须包括大小比例估计、染色反应和形态特征。”

学生们迅速散开。

卡迈克尔已经走到他们的实验台前,很自然地伸手去拿显微镜。苏晚快了一步,手指轻轻按在镜臂上。

“卡迈克尔先生,”她的声音平静,“按照分组名单,我们应该是者。能否让我先作?我对这种型号不太熟悉,需要练习。”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提出要求。他皱了皱眉,收回手:“随你。别弄坏了,这东西很贵。”

苏晚没说话,只是小心地将显微镜移到台面中央,打开光源。

【系统提示:当前设备为“徕卡Model B实验室显微镜”,最大放大倍数1000X。启动作辅助模式。】

【步骤指引:1. 低倍镜(10X)对焦 → 2. 放置标本玻片 → 3. 使用粗/细调焦螺旋 → 4. 切换高倍镜(40X)前需先用低倍镜找到目标并居中……】

系统的指引清晰而冷静,但她手指的动作依然生涩。调焦螺旋的阻力比她用过的旧型号大,光源的亮度需要反复调节,眼睛凑近目镜时,第一次看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

“焦距没调对。”卡迈克尔在旁边看着,语气有些不耐烦,“往反方向转。”

苏晚依言调整,视野里逐渐出现了一些模糊的紫色团块。

“那是葡萄球菌,”卡迈克尔凑过来看了一眼,“放大倍数不够,换40倍的。”

就在苏晚准备切换物镜时,霍顿教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小姐,停下来。”

她僵住,回头。

教授走到实验台旁,目光落在她握着调焦螺旋的手上:“你刚才准备直接旋转物镜转换器?”

“是……是的。”

“没有先将低倍镜下的观察目标移到视野正中央?”霍顿教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实验室里其他学生已经看了过来。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确实忘了这一步——在以前中学那个老旧的显微镜上,这个步骤常常被省略。

“如果目标不在视野中央,切换高倍镜后很可能完全丢失视野,不得不重新寻找。”霍顿教授推了推眼镜,“这是最基础的作规范。卡迈克尔先生,你作为搭档,没有提醒?”

卡迈克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以为她知道。”

“医学里没有‘以为’。”霍顿教授看向苏晚,“苏小姐,你今天课后留下来,负责清洁这间实验室。希望擦洗每一台显微镜的过程,能让你记住作规范。”

周围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苏晚的脸颊发热,但她挺直了背:“是,教授。”

“继续。”霍顿教授转身走向下一组。

卡迈克尔叹了口气,拿过显微镜:“还是我来吧。你负责记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苏晚几乎成了一个旁观者。卡迈克尔熟练地调焦、换片、绘图,偶尔解释两句,但大部分时间沉默。她只能在笔记本上拼命记录他口述的特征,同时通过系统的目镜模拟视图,在心里默默重复每一个步骤。

下课铃响时,她的记录册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和一幅歪歪扭扭的草图,而卡迈克尔的册子上已经画好了三幅精准的细菌形态图,标注清晰。

“清洁工具在储物间,”卡迈克尔把显微镜收好,看了她一眼,“祝你好运。”

学生们陆续离开,实验室很快空了下来。

苏晚站在空旷的实验室中央,看着一排排黑色的实验台,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刺得鼻子发酸。窗外是波士顿秋天的阴天,云层低垂。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启动环境扫描……实验室将于下午四点关闭。当前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建议执行清洁任务,并利用剩余时间进行自主练习。】

“自主练习?”苏晚低声问,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有些发颤,“我没有标本,也没有权限……”

【提示:实验台抽屉内常备有练习用玻片(空白或已损坏)。储物间可能有废弃的旧型号显微镜。系统可提供虚拟标本与作模拟。】

苏晚深吸一口气。

她先走到储物间,找到了水桶、抹布和清洁剂。然后回到实验室,从第一张实验台开始,拧抹布,仔细擦拭台面、显微镜基座、目镜和物镜——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不是惩罚,而是一种仪式。

擦到第七台时,她试着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有几片旧的玻片,边缘有些磕碰,但中间区域完好。她拿起一片对光看了看,是空白的。

足够了。

她继续擦拭,直到所有二十台显微镜都光亮如新。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实验室的门锁着,但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她从怀里掏出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黑麦面包,就着水壶里已经凉掉的水,慢慢吃完。然后,她走到最靠角落的那张实验台前——这里离门最远,光线也最暗,不容易被偶尔路过的人注意到。

抽屉里有三片旧玻片。她选了一片最净的。

然后,她走向储物间最里面的架子。在杂物堆后面,她找到了一台蒙着灰的旧显微镜,型号很老,黄铜都有些发黑了,但结构完整。

她把它搬出来,用抹布擦净,放在角落的实验台上。

【系统:虚拟标本载入中……】

【生成“混合菌群涂片”(模拟):包含葡萄球菌、链球菌、枯草杆菌。虚拟染色:革兰氏染色法。】

【作辅助模式全开。误差容忍度调整至最低。】

苏晚坐下,搓了搓冰冷的手指,然后轻轻握住调焦螺旋。

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

低倍镜下,虚拟视野中出现一片紫色的朦胧。她小心地调整光源,转动细焦螺旋,视野逐渐清晰——散落的紫色球体,那是葡萄球菌。她按照系统提示,将视野中央的一个典型菌落标记出来,然后停下。

“切换高倍镜前,确保目标位于视野正中央。”她低声重复,然后才缓缓旋转物镜转换器。

“咔哒”一声轻响,40倍物镜到位。

她再次凑近目镜。

视野一片漆黑——她忘了调节光源。她重新调节反光镜和光圈,微光渐亮,然后……那个标记的菌落,正好在视野中央,放大后的葡萄球菌像一串串深紫色的葡萄,结构清晰。

苏晚屏住呼吸。

她继续切换油镜(100倍),滴上一滴虚拟的香柏油,缓慢调焦。视野极限放大,单个细菌的形态、分裂中的个体、甚至染色不均匀的细节,都纤毫毕现。

【系统:标注模式启动。】

【目标A:葡萄球菌,革兰氏阳性,直径约0.8微米,呈不规则簇状排列……】

【目标B:链球菌,革兰氏阳性,呈链状,单个细胞卵圆形……】

【目标C:枯草杆菌,革兰氏阳性,杆状,两端平截,可见芽孢……】

她在空白的记录册上开始绘图。一开始线条颤抖,比例失调,但画到第三个菌群时,她的手稳了,眼睛和手的配合开始流畅。

时间无声流逝。

她换了第二片虚拟标本——这次是“霍乱弧菌与大肠杆菌混合涂片”,革兰氏阴性菌。她需要调整光源和染色观察的重点。

第三片,是“结核分枝杆菌抗酸染色模拟”,需要完全不同的观察技巧。

窗外光线渐渐西斜,从苍白变成金黄。实验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她这一角,显微镜的光源在暮色中像一星倔强的火种。

下午三点四十分,苏晚放下笔。

记录册上已经有了六幅图,每幅都标注了放大倍数、染色方法、形态描述和比例尺估计——虽然画工依然生涩,但该有的信息都有了。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收拾好旧显微镜和玻片,放回原处。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实验台,确认一尘不染。

锁上实验室门时,钥匙在她手里冰凉。

走廊空无一人。远处的教室里传来另一门课下课的声音,人群的喧哗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苏晚抱着她的油布包裹,走下楼梯,走出医学院的主楼。波士顿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起了她额前碎乱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向西边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泼洒下来,给花岗岩建筑镀上一层暖边。

【系统:今学习数据汇总。】

【理论课知识吸收率:87%(受语言障碍影响)。】

【实技能掌握度:显微镜基础作规范(已纠正并巩固)。】

【自主练习时长:2小时45分钟。虚拟标本观察完成数:6。】

【评估:宿主已突破首最大障碍。知识吸收效率预计将于一周内提升至正常水平。】

苏晚没有回应系统。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抹即将消失的夕阳。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学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在她身后,医学院的主楼逐渐沉入暮色,但那些窗户里,已经有零星的灯光亮起——那是夜晚继续苦读的人,是和她一样不肯放弃的火种。

第一课结束了。

真正的学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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