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北边山脉的岔路口。
一个简陋的木牌斜在地上,上面用墨迹潦草地写着两个字:京城。
箭头指向那条宽阔平坦的官道。
而另一条小路,则荒草丛生,蜿蜒着消失在贫瘠的山脚下。
李老汉看着那块木牌,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云溪。
“云先生,我们……往哪边走?”
他的声音,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云溪还没来得及回答,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阵乱。
“官兵。是官兵来了。”
一声惊恐的尖叫,让刚刚安稳下来的人心再度绷紧。
众人回头,只见官道远处,一队骑兵正卷着烟尘,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阳光下,他们身上的甲胄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快。快躲起来。”
有人慌乱地喊着,想往路边的林子里钻。
“来不及了。”
云溪的声音异常冷静,制止了众人的慌乱。
“他们是骑兵,我们跑不过。”
“现在乱跑,就是活靶子。”
众人被她一喝,都僵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李老汉急得满头是汗。
“那……那怎么办啊,先生?”
官兵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搜捕侯府余孽。
而他们这支队伍里,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的组合,实在太过显眼。
云溪的心跳也在加速,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硬闯,不行。
躲藏,来不及。
那就只能用计。
用一个让官兵不敢靠近,甚至急于撇清关系的计策。
她的目光落在路边一种不起眼的植物上。
那种植物的叶片肥厚,上面带着细小的绒毛。
她认得,这是“漆姑草”,一种在乡间很常见的野草,它的汁液对皮肤有强烈的性,会引起红肿和瘙痒,症状看起来和某些皮肤病很像。
“李大叔,马上让所有人,用锅底灰把脸和手脚都抹黑,越脏越好。”
云溪语速极快地命令道。
“然后,把我们所有的破布都拿出来,撕成条,缠在头上和身上。”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出于对云溪的信任,李老汉立刻照办。
“快。都动起来。按云先生说的做。”
难民们手忙脚乱地开始互相涂抹,很快,一个个都变得像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云-溪则抱着两个孩子,冲到那片漆姑草旁边。
她飞快地摘下一大把叶子,在手心里用力揉搓,挤出墨绿色的汁液。
“娘亲?”
思远不解地看着她。
“思远,信不信娘亲?”
云溪看着儿子的眼睛,表情严肃。
思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会儿,无论多难受,都不要用手抓,就哭,哭得越大声越好,知道吗?”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些性的汁液,小心地避开眼睛和嘴巴,涂抹在思远和念安的脸上、脖子上和手背上。
她自己也抹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又抓起一把红色的泥土,和水调成糊状,点在了那些涂了汁液的皮肤上,伪装成一个个脓包。
很快,皮肤与汁液接触的地方,开始出现一片片红疹,辣地又痛又痒。
念安年纪小,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手想去抓脸。
云溪赶紧抓住她的小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哭腔哄着。
“我的儿啊,你再忍忍,忍忍就到京城了,到了京城就有大夫了。”
思远咬着牙,强忍着脸上的刺痒,也跟着哭了起来,眼泪混着锅底灰,在脸上冲出两道黑色的泪痕。
云溪抱着两个“病重”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走到路中间。
她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上同样涂抹着红色的“脓包”,看起来凄惨又可怖。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为首的骑兵队长勒住马,皱眉看着眼前这群奇形怪状的难民。
“都给老子站住。”
“我们在追查朝廷要犯,一个女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你们有谁见过?”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肃之气。
难民们吓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队长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定格在了路中间抱着孩子哭嚎的云溪身上。
一个女人,两个孩子。
符合条件。
他驱马上前几步,想要仔细查看。
“站住。别过来。”
云溪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官爷,求求您行行好,别惊着我的孩子。”
“他们……他们得了天花,眼看就要不行了。”
天花!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让那个骑兵队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勒紧缰绳,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齐刷刷地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这个时代,天花就等于死亡,而且是传染性极强的死亡。
队长的目光,带着惊惧,重新投向那两个孩子。
辣的阳光下,他清楚地看到,那两个孩子脸上布满了红色的疹子和脓包,其中一个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另一个则脸色惨白,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那个女人的脸上,也同样有。
周围的难民,一个个也都形容枯槁,不成人形。
这哪里是什么侯府余孽,这分明是一窝即将爆发的瘟疫。
“晦气。”
队长在心里暗骂一声。
抓捕要犯是功劳,但要是因此染上天花,那就有命挣没命花了。
他可不想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功劳,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头儿,这……这怎么办?”
旁边的副手凑过来,声音发颤,还用衣袖捂住了口鼻。
“走。”
队长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告诉弟兄们,绕开这群瘟神,从南边山路追。”
“这里的情况,回去之后立刻上报,让府衙派人来处理。”
说完,他调转马头,一刻也不想多留。
“驾。”
一队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卷起一阵烟尘,很快就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走了……他们走了。”
李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其他人也都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云溪的眼神,已经不能只用敬畏来形容。
那是一种近乎仰望神明的崇拜。
云溪也松了一口气,赶紧从包袱里找出清水,给两个孩子清洗脸上的汁液。
“娘亲,好痒。”
念安委屈地瘪着嘴,小脸通红一片。
“没事了,没事了,娘亲给你们吹吹。”
云溪心疼地给他们涂抹上一点清凉的草药膏。
李老汉走过来,看着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又看了看那条通往未知荒山的崎岖小路。
他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云先生,现在……我们真的要去死人谷吗?”
“京城就在眼前了,或许……”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经历了刚才的生死一瞬,去京城的诱惑,变得更大了。
那里有高墙,有秩序,至少不用再担惊受怕。
云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看向那条宽阔的官道,目光穿过迷蒙的尘埃,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的京城。
然后,她转过身,一字一句地对所有人说。
“对,我们不去京城。”
“因为京城,才是真正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