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荒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官道上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四周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脚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
路,很快就消失了。
眼前只有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山丘,和稀稀拉拉的、半死不活的灌木。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炉,悬在头顶,炙烤着大地。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水……我没水了……”
一个妇人嘴唇裂,声音嘶哑,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走不动了。
她的孩子在她怀里,已经热得昏昏沉沉。
队伍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绝望。
跟随云溪的决定,在严酷的现实面前,开始显得那么可笑。
李老汉的水囊也见了底,他用力晃了晃,只听到几声空洞的响声。
他走到云溪身边,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忧虑。
“云先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们带来的水和粮都快没了,再找不到水源,别说走到死人谷,今天晚上我们都撑不过去。”
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有人开始后悔。
“早知道……还不如跟着王二哥去京城。”
“是啊,就算死,也死在去京城的路上,不像现在,死在这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抱怨声虽然很小,却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云溪的脸色也很凝重。
她预料到路途会很艰难,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陷入绝境。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的光线白得刺眼。
她又蹲下身,抓起一把滚烫的沙土。
沙土从她指缝间流下,燥得没有一丝水分。
不能停在这里。
停下来,就是等死。
“都起来。”
云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有力。
“不想死的,就跟我走。”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用最简单的命令,着众人从地上爬起来。
她指着远处一个相对低洼的山坳。
“往那边走。”
“为什么?”
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忍不住问。
“那里看起来,和这里没什么两样。”
云溪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思远,告诉叔叔,为什么我们要往低处走?”
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边的思远,抬起被晒得通红的小脸,用清脆的童音回答。
“水往低处流。”
“娘亲说,越是旱的地方,地上的水越少,但地下的水脉,会往最低的地方汇集。”
“我们顺着地势最低的地方走,才最有可能找到水。”
这番话,让那个后生愣住了,也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才三岁不到的孩子,又看了看云-溪,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云先生,竟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在教这些保命的本事。
队伍,重新开始挪动。
虽然依旧疲惫,但心里,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云溪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一切。
她没有放过任何一株植物,任何一点昆虫的痕迹。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在几块岩石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丛不起眼的、叶子已经有些枯黄的植物。
“马齿苋。”
云溪的眼睛一亮。
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植物,肥厚的叶片里储存着大量的水分和养料。
更重要的是,它能吃,而且可以生吃。
她立刻动手,将那些马齿苋连拔起。
其他人看到她的动作,也都围了上来。
“先生,这……这草能吃?”
李老汉看着那沾满泥土的植物,有些不敢相信。
“能吃,也能解渴。”
云溪用自己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将马齿苋的部冲洗净,然后摘下一片肥厚的叶子,放进嘴里。
一股酸涩的味道,伴随着清凉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虽然味道不好,但那久违的水分,瞬间滋润了涸的喉咙。
她将剩下的,分给了思远和念安。
两个孩子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咀嚼着,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水……娘亲,有水。”
念安含糊不清地喊道。
这下,不用云溪再多说。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扑向了周围的石缝和山坳,寻找着同样的植物。
“这里有。”
“我这里也找到了。”
惊喜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虽然马齿苋不能填饱肚子,但它提供的水分,却暂时解了所有人的燃眉之急。
靠着这种不起眼的植物,他们又坚持着往前走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在太阳落山前,他们走到了那片山坳的最低处。
这里是一片涸的河床,地面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看不到一滴水。
刚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破灭了。
“完了,这里也没有水。”
有人颓然地坐倒在地。
云溪却径直走到河床的中央,在一处裂纹最深最密集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将耳朵贴在滚烫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她在听什么?
许久,云溪睁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指着脚下的地面。
“挖。”
“就在这里,往下挖三尺,一定有水。”
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
几个还有力气的男人,立刻用手,用石头,用一切能用的工具,开始疯狂地挖掘。
坚硬的地面被一点点刨开。
一尺……两尺……
泥土依旧是燥的。
有人开始动摇。
“先生,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云-溪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们继续。
终于,当挖到近三尺深的时候,一个负责挖掘的汉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狂呼。
“湿了。土是湿的。”
他抓起一把深处的泥土,那泥土呈现出深褐色,捏在手里,能感觉到明显的气。
“有水。真的有水。”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挖得更起劲了。
很快,浑浊的泥浆,开始从坑底慢慢渗出。
虽然不多,虽然浑浊,但那是水。
是能救命的水。
人们用破碗,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浑浊的泥水捧出来,等泥沙沉淀后,贪婪地喝着。
那是他们这辈子喝过的,最甘甜的琼浆。
夜幕降临。
一堆篝火,在涸的河床上燃起。
所有人都喝上了水,啃着烤熟的马齿苋茎,虽然依旧饥饿,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
他们看着那个正温柔地给孩子擦脸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比的信服。
他们终于明白,云先生说的豪赌,是什么意思。
跟着她,或许要经历九死一生。
但每一次,她都能在“死”里,找到那唯一的“生”机。
李老汉端着一碗沉淀好的清水,走到云溪面前。
“先生,喝口水吧。”
他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黑暗山脉,感慨道。
“照这个走法,我们明天,应该就能翻过这座山了。”
云溪点了点头,接过水碗。
“对,明天,我们就能到了。”
她喝了一口水,目光望向山脉的另一头。
那里,就是传说中的死人谷。
也是她此行的终点。
只是不知道,那片被所有人诅咒的土地,究竟会以怎样一副面貌,来迎接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她低头,看见思远正靠在她腿边,手里拿着一树枝,在沙地上划着什么。
云溪凑过去一看,发现他画的,竟然是他们今天走过的路线图,甚至还歪歪扭扭地标注了找到马齿苋和水源的位置。
这个孩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记录着这场向死而生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