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御书房内。
红西沉,残阳染窗。
黑白棋盘上落子错落,两厢对坐,沈知渡轻落一子,
“谢卿,你又输了。”
……早就听说当今陛下棋艺冠绝天下,谢尚书一直觉得那是同僚的吹捧之辞。
可直到今天,他才叹服道:“陛下棋艺高深,臣甘拜下风。”
“伯远棋艺从不在朕之下,朕是知道的。只你今,似心有旁骛?”沈知渡目光扫过他眼底的青黑,一语道破。
可不是,
整整三,通宵达旦、宵衣旰食。
一边处理吏部繁务,一边还要按着陛下的旨意演戏,这个尚书,他实在是升的不容易!
心绪本就难平之际,陛下说起这个,谢尚书更是叫苦连天:
“陛下,下回这般劳心费力的差事,可万万别再遣微臣了!内子这两在耳边念叨,可这内情,臣又不能跟她说,臣真是苦啊,苦的要命啊……”
沈知渡当然知道他苦。
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谢衡本一介清贫之士,他不做真点,他们又怎么会上套?
于是,他挑眉,似笑非笑地反问:
“这话,是嫌朕不体恤下臣了。也罢,那许诺的黄金百两,换成白银十两,如何?”
“……”
黄金!当然要黄金!
谢尚书顿时急了,忙摆手:
“别别别!臣就这点月俸,陛下可别跟臣开这种玩笑!为国为民的大事,臣感激还来不及,怎敢抱怨?”
沈知渡了然,随手将手中棋子掷回棋笥,
“说正事吧。”
玩笑作罢,谢尚书立刻敛了神色,面容瞬间变得肃然,拱手禀道:“启禀陛下,正如您所料,郑家果然上了钩,昨夜,已然对臣抛出了橄榄枝。”
沈知渡语气未变,只是眼底的慵懒又淡了几分,“哦?”
“这三,臣谨遵陛下谕旨,在吏部衙署故意唉声叹气,屡屡向同僚抱怨差事繁重,还装作对陛下驭下严苛颇有微词。”
“巧的是,昨夜刚刚散衙,有人便请了臣去酒楼小聚……酒过三巡,一来二去,那人便说是国公的家生子,还给了臣,这个。”
话音落,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
边角鎏金发亮,一看便非寻常之物。
仔细去看,便明晃晃的,就是一个“郑”字。
“郑国公此举,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按您的意思,几年来派人暗中查探,只那桩旧案与郑家牵扯极深,若是继续彻查下去,恐怕难免会惊动慈宁宫。”
慈宁宫的太后,是郑国公的亲妹妹,而陛下素来待太后如生母,孝心昭然。
谢衡说到此处,神色难免有些为难。
“放手去查,凡事有朕。 ”
倒不是沈知渡不孝顺,只是说起郑家,他就难免想起顾姝杳那的话。“明白了,陛下和人家不熟!”
那么,既然都不熟了。
又何必上演什么母慈子孝的戏码?
是以,不过短短八个字,便瞬间打消了的有人的所有顾虑。他心头热血直冲霄汉,当即撩衣跪地,声音掷地有声:
“有陛下这句话,臣再无半分迟疑。臣谢衡,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
谢衡走后,沈知渡才似不经意般问起:“翊坤宫那边,近来如何?”
这已经没去她宫里三天了。
她应该知道自己很忙吧。
他忙着与谢衡布局,对付郑家那伙人,夜劳,连合眼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她上次那样劝他去别人宫里,他很生气,这都三天了,她应该知道自己错了吧!
元宝一愣,悄悄觑了眼陛下神色,才反应过来,缓声道:“回陛下,丽嫔娘娘一切安好。”
沈知渡微微颔首,指尖敲击桌案的动作未停,淡淡追问:“就没有什么不长眼的,敢在她面前放肆惹她生气?”
“……没有。”
元宝垂首,不敢有半分隐瞒。
沈知渡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她这三,有没有派人来请朕?”
“……长乐宫的怡妃前儿说偶感风寒,请您过去看望,奴才回说您忙于政务,暂抽不开身。昨郑贵嫔的丫鬟来邀您去赏新得的古画,奴才也回了同样的话。”
“至于翊坤宫,”元宝迟疑了一下,仔细将这三的情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硬着头皮肯定道,“翊坤宫的丽嫔娘娘……这三确实不曾派人来过。”
“一天都没有?”
沈知渡有点不可置信。
三天,三天了她居然都没来认错吗?
他想起从前,自己若是一不去翊坤宫,她便能找出十几种由头来见他,
要么派人送碗亲手做的糕点,要么托人递张画着小像的纸条。
甚至会借着给太后请安的由头,绕路来御书房外露露脑袋,扭扭小腰。
就为了让他瞥见一眼!
可现在呢?
“……没有。”
沈知渡一股无名火悄然涌上心头,
“翊坤宫就不曾托人来来送糕点?”
“……不曾。”
“就没有问朕圣躬安?”
“……”
元宝沉默了。
陛下,这不很明显吗?
不曾啊。
没有啊。
不是,奴才已经说半天没有了!
难道陛下您忙昏头了,没听清楚?
这一次,元宝超大声:
“启禀陛下,翊坤宫丽嫔娘娘这几确实没有派人来过!前,昨、今都没……!”
可他话还没说完,沈知渡猛地拍案而起
:“放肆!”
“……”
元宝吓得双腿一软,扑通就给他跪下了。
“回话就回话,喊那么大声做什么?光彩么!”
沈知渡简直莫名其妙。
“陛下恕罪,奴才万死,奴才、奴才是担心您没听清……”
……妈的!听见没这个字就烦!
沈知渡一掌派在旁边的案几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烦!
烦到当场就要宣人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换句话说?
她凭什么不来!
她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受苦!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这几有多累?
……狼心狗肺的东西!
……罢了,再等她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以后,总该来了吧。
*
一个时辰以后
没有人来。
还是没有人来。
陛下肉眼可见的烦躁。
元宝:“……”
他还是磕头保命吧!
可想了又想,陛下竟在御书房里踱起步来。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为了更好的保住自己的小命,灵机一动,抬起头:“陛下,奴才斗胆……娘娘这般,许是在……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
…沈知渡脚步一顿。
是啊。
她以前天天黏着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挂在他身上,如今冷不丁不黏了,不就是欲擒故纵吗?
他天天在朝堂上殚精竭虑,后宫那些人就在绞尽脑汁换着花样讨他欢心。
她也是他的嫔妃。
她在后宫里换着花样讨他欢心。
换来换去,没招了,笨蛋了。
可不就来欲擒故纵了么?
舒服。
熨帖。
好极了!
这么一想,沈知渡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办。
可……这种事情,他难道自己不知道吗?用得着一个奴才来提醒?
沈知渡瞥了眼地上的元宝,当即怒骂一声,“狗奴才,要你多嘴!”
“……”
是,是他多嘴了!
元宝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您现在……?
沈知渡深吸一口气,“摆驾,翊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