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十四天,医生终于批准了谢星遥的出院申请。孟知予一大早就来帮她收拾东西,忙前忙后地办理出院手续。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孟知予一边把洗漱用品装进包里,一边说,”我已经把你的房间准备好了,朝南,采光特别好。你还记得吗?就像我们大学时住的宿舍那样。”
谢星遥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阳光很好,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出院意味着要重新面对那个她一直想逃离的世界。
“星遥?”孟知予走到她身边,”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口还疼?”
谢星遥摇摇头,轻声道:”我只是在想,回到紫宸府后该怎么面对他。”
自从车祸以来,靳聿珩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就连出院的消息,都是通过秦峰转达的。那个男人,果然如他所说,从未把她放在心上。
“要不你现在就搬来我那里?”孟知予握住她的手,”反正离协议到期只剩三个月了,何必再回去受气?”
谢星遥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星燃的医药费还需要靳家支付。而且…祖母对我很好,我不能不告而别。”
提到靳老夫人,谢星遥的眼神柔和了些许。那是她在靳家唯一的温暖。
她想起刚住进紫宸府不久的那个下午,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被尊重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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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初秋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为一切镀上金色的光晕。谢星遥正坐在窗边绣花,忽然听见楼下传来靳老夫人和管家的对话声。
“老夫人,您收藏的那幅苏绣画屏已经送到了,要现在就挂起来吗?”
“送到小客厅吧,我正好请了谢丫头来品鉴。”
谢星遥放下手中的绣活,有些惊讶。靳老夫人竟然会邀请她一起欣赏苏绣。
当她走进小客厅时,靳老夫人正站在一幅精美的苏绣画屏前。那是一幅《松鹤延年》图,针法细腻,色彩淡雅,一看就是上乘之作。
“星遥来了,”靳老夫人向她招手,”快来看看这幅画屏。听说你是苏绣世家出身,想必对这些很了解。”
谢星遥走近细看,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这是清代中期的作品,用的是传统的平针、套针和打籽针。您看这松针的绣法,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既表现了松针的挺拔,又不失柔和。”
靳老夫人惊讶地看着她:”你连年代都能看出来?”
“松鹤题材在清代特别流行,而且这幅画的用色和构图都有那个时期的特点。”谢星遥指着画屏的一角,”这里的绣工尤其精细,应该是出自苏州绣娘之手。”
“说得一点不错。”靳老夫人赞赏地点头,”这是我曾祖母的嫁妆,确实是清代苏州的绣娘所绣。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眼力这么好。”
就在这时,靳聿珩从楼上下来,看见两人在欣赏画屏,眉头微蹙:”,您怎么又把这些老古董翻出来了?”
“什么叫老古董?”靳老夫人不悦地说,”这是传统文化,是艺术。倒是你,整天就知道生意生意,一点情趣都没有。”
靳聿珩的目光落在谢星遥身上,带着审视:”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我请星遥来的。”靳老夫人替她回答,”她在这方面很有见地,比那些所谓的专家说得都准。”
谢星遥低下头,轻声道:”只是从小耳濡目染,略懂一些皮毛。”
“谦虚什么,”靳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有才华就要表现出来。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在绣什么东西?”
谢星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我为您绣了一条发带,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靳老夫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真丝发带,上面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针脚细密,配色淡雅。
“这是…双面绣?”靳老夫人惊讶地翻看着发带,发现正反两面的图案一模一样,却看不出任何接线的痕迹。
谢星遥点点头:”用的是祖传的技法,两面都能戴。”
“太精美了!”靳老夫人爱不释手,”我收藏了这么多苏绣作品,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双面绣。星遥,你的手艺比你祖父还要好。”
靳聿珩冷眼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讨好倒是很有一套。”
谢星遥的脸色瞬间苍白。
“聿珩!”靳老夫人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说话的?星遥是一片心意,到你嘴里怎么就变味了?”
“难道不是吗?”靳聿珩冷笑,”她知道您喜欢苏绣,就投其所好。这种心机,未免太明显了。”
谢星遥紧紧咬着下唇,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她绣这条发带,只是因为感激靳老夫人对她的照顾,从未想过要讨好谁。
“对不起,”她低声说,”如果让您误会了,我以后不会再…”
“你不用道歉。”靳老夫人打断她,亲自将发带系在头发上,”我很喜欢这个礼物,以后每天都要戴它。”
她转向靳聿珩,语气严肃:”聿珩,给星遥道歉。”
靳聿珩难以置信地看着祖母:”您让我向她道歉?”
“没错。”靳老夫人的态度很坚决,”你无缘无故侮辱别人,难道不该道歉吗?”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谢星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她从未想过靳老夫人会为了她与靳聿珩对质。
“不必了,”她急忙说,”靳先生说得对,我确实不该…”
“不,他错了。”靳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善意不该被曲解,才华不该被埋没。星遥,你要记住,在这个家里,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靳聿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冷冷地看了谢星遥一眼,转身就走。
“站住!”靳老夫人喝道,”我让你道歉,你没听见吗?”
靳聿珩停在门口,背对着她们,肩膀紧绷。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那声音冰冷而生硬,没有丝毫诚意。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靳老夫人叹了口气,转向谢星遥:”孩子,别往心里去。聿珩他…因为一些往事,对人有戒心。但他本质不坏,只是需要时间。”
谢星遥轻轻点头,心里却明白,靳聿珩对她的偏见,恐怕永远都不会改变。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靳聿珩那句”讨好倒是很有一套”像一刺,扎在她心里。
但同时,靳老夫人的维护又让她感到一丝温暖。在这个冰冷的牢笼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认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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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遥,手续办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孟知予的声音把谢星遥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点点头,拿起放在床头的那本苏绣图样集。这是她在住院期间唯一的精神寄托。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有些刺眼。谢星遥眯起眼睛,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秦峰站在车旁,看见她出来,立即迎了上来。
“太太,靳总让我来接您回紫宸府。”
谢星遥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想到靳聿珩会派人来接她。
孟知予握紧她的手,低声道:”不想回去就别回去,我带你走。”
谢星遥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她转向秦峰,礼貌而疏离地说:”麻烦你了。”
回紫宸府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谢星遥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三个月,只要再坚持三个月,她就可以彻底离开这个地方了。
到达紫宸府时,李叔已经在门口等候。他接过谢星遥的行李,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欢迎回家,太太。老夫人一直在等您。”
“在家?”
“是的,老夫人这几天一直念叨您。”
走进熟悉又陌生的大宅,谢星遥的心情复杂难言。这里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却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星遥!”靳老夫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快过来让我看看。”
谢星遥走过去,看见靳老夫人坐在沙发上,头上戴着的,正是她三年前绣的那条兰花纹发带。
“。”她轻声唤道。
靳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瘦了,也憔悴了。额角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已经好了。”
“那就好。”靳老夫人叹息一声,”聿珩那个混账,一次都没去看你,我都替你生气。”
谢星遥垂下眼帘:”靳先生工作忙,我能理解。”
“忙什么忙,他就是…”靳老夫人突然顿住,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他了。你回来就好,我让厨房炖了汤,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看着靳老夫人关切的眼神,谢星遥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冰冷的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真心关心她。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份温暖,终究是有限的。三个月后,当她离开这里时,这一切都将成为回忆。
她摸了摸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重获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