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王息怒啊!”
谋臣武将们大惊,连忙拉住暴怒的高王。
怎么能废世子呢?不说高王常年在外征战,现在朝堂几乎是世子一手把持,高王要废世子,世子怎么会坐以待毙?
何况世子只是微有小瑕,真犯不上废世子啊!
在众人看来,这事说大不大,只是家事而已。
犯不上,真犯不上!
况且除去庶子们不说,高王剩下的儿子小的小,平庸的平庸,真不是明主之相。从大业来看,世子都不能废!
为了给高王台阶下,一个谋臣开始自爆。
“高王啊,只是一个侍妾而已,不瞒高王说,属下那儿子也和我侍妾偷情,还不止偷一个,但那又如何呢?不过一个女人而已,难道还能比的上自己的亲骨肉?”
“您和王妃患难夫妻,何必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间离夫妻感情呢?”
“高王三思啊!”
他不遗余力劝说,见高王怒气消减这才心下一松。
高欢是怒,怒到高澄刚才站在他面前他能一剑劈了他,无关其他,只是身为雄性的尊严不容挑衅,但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
他闭了闭眼,白皙如玉的脸上微露疲惫。
“传本王令,世子行为不端,罚军棍五十,郑氏赐死。”
传令人还没跨过门槛,高欢叫住,“等等……”
“高王还有何吩咐?”
“郑氏……罢了,不必管她。”
属下们对视一眼,不少人心里长舒口气。
看来高王真冷静下来了。
他们很有眼色略过这个问题,提起粮食短缺问题,关中大饥,他们就挨着,说一点影响是假的,粮食减产,不少西魏流民涌入他们这里,放着不管会出事,不可不管。
并且人口也是一大战略资源。
但人要吃饭,粮食来源就是一个大问题。
“世子从世家豪族要了一批粮食,撑二十万大军三个月吃用没问题,加上粮仓里储存的,我们的粮食还算富裕。”
这年头粮食比黄金贵重,各大世家都是紧紧攥在手里,轻易不会吐出,高澄能狠狠从世家咬下一块肉,不说用了什么手段,总之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就这一点,就够军中将领毫无保留挺他。
高欢冷静下来:“宇文泰此人狼子野心,贪心不足,当初渭曲之后只是简单休整一番马不停蹄冲洛阳去,连夺我们十几座城池,最新一封战报洛阳也快守不住了。”
这才多久?
即使是高欢,此刻提起宇文泰也脑袋抽痛。
冥冥之中高欢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他们太像了,一样从边镇出身,以微末之身威震天下,宰制朝廷。
两个乱世枭雄就如长庚启明,要想一统北方,对方就是自己人生最大绊脚石!
高敖曹都顶不住宇文泰了?众人面面相觑。
侯景越众而出,抱拳请战:“属下愿前往洛阳!”
高欢思量了一番,应下。
良久后,书房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其中一个人转过一道画桥,看见桥头廊下一个身影,连忙上前施礼。
“属下见过王妃。”
“先生快快请起。”娄昭君扶住他,感激道,“还要多亏先生为澄儿求情,保住了他世子之位,娄昭君感激不尽。”
“王妃千万别这么说,其实高王只是一时在气头上,冷静下来一想便不会轻易废除长公子的世子之位。”
娄昭君郑重一礼,“总之还是要多谢先生。”
他连忙还礼,心中亦是感怀不已。
“此事已了,王妃放心。”
娄昭君让人将人送至门口,并送上重礼,那人再三推辞,还是收下了。
晚间,夫妻俩挥退下人,身着半旧寝衣,娄昭君为他揉着头。
谁也没先开口。
就这么僵持着,过了许久,高欢先败下阵来,拿下娄昭君的手,握在掌心摩挲。
“手变粗了。”
娄昭君:“老了,不如年轻女娘们的手滑如凝脂。”
高欢笑道:“我记得当初你刚嫁给我,为了给我烙饼带去送信路上吃,三更便偷偷起床,结果饼做糊了,还烫了一手泡。”
娄昭君也想起初为人妇,手忙脚乱的样子,也笑着说。
“你用剩下不多的面重新做了一遍,全给我留下了,自己带着糊饼子走,我说糊饼子不能吃会闹肚子,你说自己什么都吃过,这饼子还是白面的,用了这么多油,五脏庙打牙祭呢,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闹呢?”
“你说别说只是糊一点饼子了,就是砒霜也只要我亲手送上,也甘之如饴。”
高欢一寸寸摩挲这双布满劳苦生活痕迹的手,曾经它也纤纤如玉。
娄昭君也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当初我父亲不许我嫁给你,嫌弃你只是一个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说我一定要嫁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我说,他不会一辈子是穷小子,一定会出人头地,即使他一辈子只是个守城小卒,我娄昭君也绝不后悔。”
她抬眼笑道:“父亲被我气到了,但在我的坚持下妥协说如果你能拿出三百金作为聘礼,就同意我们的婚事。”
“我拿出自己全部积蓄给你,让你上门提亲。”
“我当时如坠梦中,又欢喜又感到不真实,想我一介穷小子何德何能让娘子青睐,我就像路上的烂泥,在娘子经过的路上都怕脏了娘子的绣鞋。”
“想来想去,能给娘子只有一颗真心了。”
高欢似有怀念,他依旧如当年一般,美如玉璧,好看的和别人不在一个世界一样,多年久居上位,他多了威仪,魅力丝毫不减当年,甚至气度更甚从前。
只是这颗原本给她的真心在他第一次不得不收下进献的美人,和她再三保证不会碰她,却在醉后食言时就丢了。
“你放心,澄儿永远是世子,不会有改。”
高欢什么都知道,也知道她心里在意什么。
娄昭君今所作所为也并没有掩饰。
两人心照不宣。
可悲吗?
或许吧,但娄昭君的骄傲让她只能向前。
失去一些总要得到一些。
“衣裳破了一个口子,拿来我给你补上。”
“行。”
娄昭君衣裳,取过一旁篮子里的针线开始就着灯光缝补,高欢就在一旁递给剪子,说起军中大小事。
娄昭君不是一味听,有时也会提出意见。
他们不仅是夫妻,也是政治盟友。
……
邺城
经过一年试种育种,红薯产量已经很可观。
她们虽然在自己的庄子上种,但产量实在惊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阿弥回府,正好看到一个粗使小丫头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吓了她一跳,立刻有人去查看,胡媪脸色不好。
“这小丫头饿死了。”
“饿死?”她皱眉,“府上怎么会有人饿死?”
苛刻下人伙食了?
胡媪管着她的院子,对府上大小事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这小丫头是最近才买回来的,据说是管事看她饿成一把骨头可怜人又伶俐,就把她买回府了。”
不一会儿有一个侍女过来,带着一个布包,说是从这小丫头床上搜出来的。
是饭菜,因为天气原因倒没有馊,但味道凑一起也不好闻。
“这丫头平里都是一个人吃饭,谁也不知道她把食物都藏起来了,和她同屋的小丫头说她每都会去一趟角门送布包,大家心里有数都没说什么,只是没想到她能硬生生把自己饿死。”
阿弥沉默了。
下人来报,“女公子,角门来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是她弟弟。”
“把人……给他带回去,另外再拿一袋粮食给他。”
“是。”
“等等,”阿弥叫住人,“你问问他还有没有其他亲人,如果有等他家大人来了再给他,没有的话……问问他愿不愿意来府里做事,给他看着安排一个活。”
胡媪感叹:“女公子仁善,考虑的也周到。”
阿弥雪白漂亮的一张小脸仰起,双眸如一汪清泉,一眼见底。
“只是一句话而已,这就算是仁善了吗?”
胡媪对着自己从小看大的小主子笑着说。
“女公子一句话救了一条贱命,换个人不会在乎贱民死活,只会觉得晦气,一卷席子丢出去已经是好的,更甚会连同她家人一同迁怒,打死也是有的,女公子肯开口说这么一句话,是大善。”
远的不说,府上二位公子就是这么一个人。
贵人的眼见不得一丝污秽。
在郎君和女君眼里,庶民死活也是不在意的。
叹一声百姓疾苦,谁又真看到眼皮底下的百姓疾苦呢?
仅仅一句话,又有几个贵人愿意开尊口?
阿弥觉得胡媪太过夸张,她并不觉得自己心善。
善应该主动帮助人,她只是看见了,随口一说。
只是想起饿死的小丫头饿的只剩一张皮,灰暗的眼睛,稚嫩的脸庞,阿弥想起庄园里的红薯……她或许可以做一件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