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来!”
一声厉喝。
毛小玲猛地从怀里抽出那把还带着体温的匕首,直指赖头三那浑浊的眼珠子。
她双手虽抖得厉害,可那双眼里,却燃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绝。
“再动一下……我就捅死你!大不了咱们一起死,反正我也没想活!”
这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让赖头三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发出阴恻恻的笑,呼哧呼哧的,满脸嘲弄。
“哟呵?还是朵带刺的野玫瑰?”
赖头三压没把这吓唬人的架势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就是只被急了的小兔子,除了哼唧两声,还能咬死人不成?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眼里满是淫邪,甚至还故意往前挺了挺那排骨一样的膛。
“来啊!往这儿捅!哥哥我就喜欢辣的!夺了你的刀,把你摁在草地里,看你还怎么装!”
说完,他那只脏手猛地探出,就要去夺刀。
还有半寸。
毛小玲绝望地闭上眼,手腕翻转,刀尖不再对着赖头三,而是狠狠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冷不丁的,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炸响!
“崩——!”
声音又急又狠,力道十足。
“嗷——!”
原本还一脸淫笑的赖头三,突然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
他猛地捂住右眼眶,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打滚。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裂的黄土上,瞬间染红了一片。
“谁!哪个王八蛋阴老子!”
另外两个花衬衫流氓还没反应过来,两边的芦苇荡里,又是接连几声“崩崩”作响!
“哎哟!我的头!”
“!谁打老子屁股!”
乱石如雨点般射出来,每一颗都又准又狠,专往关节和软肉上招呼。
两个流氓被打得抱头鼠窜,身上瞬间多了好几个青紫的大疙瘩,疼得嗷嗷直叫。
“哗啦——”
一人多高的芦苇荡剧烈晃动,里面有人正快速钻出来。
秦铁蛋顶着一头乱草,黑黑的脸上全是汗,领着五六个半大孩子,气势汹汹地钻了出来。
这群孩子,个个手里攥着做工粗糙但劲力十足的树杈弹弓,裤兜鼓囊囊的,装满了河边打磨过的尖锐石子。
他们虽然年纪不大,眼神却凶狠得很。
特别是领头的秦铁蛋,手里那弹弓皮筋被拉到了极限,还对着赖头三的裤瞄了又瞄。
赖头三疼得直吸凉气,一只眼肿得像烂桃子,指着秦铁蛋破口大骂:
“哪来的小!敢打老子?不想活了是吧!信不信老子把你们皮剥了!”
“我呸!”
秦铁蛋狠狠啐了一口,本不带怕的。
他把弹弓往腰上一别,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比他还高的枯木棍,指着赖头三的鼻子,稚嫩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子学自秦大川的匪气: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上河村老秦家的人!我二叔是秦大川!”
“秦大川”三个字一出口,周遭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原本还想冲上来动手的另外两个流氓,身子瞬间僵住了。
在上河村方圆十里,秦大川那把开山斧的名号,比派出所还好使。
那可是个真敢把人往死里整的疯子!
秦铁蛋见状,脯挺得更高了,双手叉腰,那副狐假虎威的架势,活脱脱就是个缩小版的秦大川。
“这女人是我二叔花三千块买的命!也是你们这群烂狗能碰的?”
小家伙吼得脸红脖子粗,每一个字都砸得铿锵有力。
“你们敢动她一手指头,信不信我回去告诉我二叔?他昨晚刚磨了斧子,正愁没处试刀呢!”
赖头三捂着还在流血的眼睛,心里又恨又怕。
他是听说秦大川废了才敢来截胡,可万一那煞星没废透呢?
而且这光天化的,真要被定个流氓罪,那是得吃枪子儿的!
“好……好个老秦家!”
赖头三恶狠狠地瞪了毛小玲一眼,虽然不甘心到嘴的肥肉飞了,但为了小命,还是认了怂。
“算你运气好!咱们走着瞧!”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爬起来招呼两个手下,推起破自行车,灰溜溜地逃了。
直到那三个人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毛小玲浑身那股劲儿才散了。
“当啷”一声,匕首落地。
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看着眼前这个平里总是跟在秦大川屁股后面、对自己爱答不理,甚至还嫌弃她拖累了二叔的侄子,毛小玲鼻子一酸。
“铁蛋……谢谢你……”
她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拉孩子满是灰土的手。
“啪!”
秦铁蛋把木棍一扔,猛地甩开她的手。
小家伙别扭地抹了把鼻子,本不敢看毛小玲的眼睛,硬邦邦地说道:
“谢啥谢!我才不是为了救你!你少自作多情!”
他把头扭到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里带着股怨气:
“要不是我二叔……他怕你个傻女人跑回娘家被欺负,非着我带人在这条路上盯着,谁稀罕管你!”
毛小玲心口猛地一揪,又酸又疼。
是他。
又是他。
哪怕被她一脚踢成了那样,哪怕被她伤透了心,那个男人在最痛的时候,想的居然还是护她周全。
愧疚感翻涌上来,冲昏了她的头脑。
毛小玲一把抓住铁蛋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你二叔呢?他……他昨晚伤得那么重,现在在哪?是不是在卫生院?”
秦铁蛋眼圈突然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一把甩开毛小玲,指着她的鼻子,带着哭腔吼道:
“还不是因为你!你还好意思问!”
“二叔昨晚疼得在地上滚了大半夜!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他疼得拿头撞墙,裤上全是血!”
“结果今天一大早,刘桂兰那个老妖婆就拿着借条去家里闹!说如果不去地里把那一亩玉米收了,就要去公社告二叔流氓罪!要把二叔抓去吃枪子儿!”
“什么?!”
毛小玲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流氓罪……
那个恶毒的老虔婆,竟然拿这个要挟他!
秦大川伤在那要命的地方,别说活,就是走路都困难。
他怎么能下地?
这简直是在要他的命啊!
“二叔怕那个老妖婆真把你抓去抵债,硬是撑着一口气下地了!”
秦铁蛋抽噎了一下,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指着后山的方向:
“我刚才看见……二叔走路都是罗圈腿,每走一步脸都煞白煞白的,还在流冷汗……他是为了你才去的!”
毛小玲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
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她不但踢废了他的身子,让他受了那样的奇耻大辱,现在还让他为了自己,被刘桂兰那个吸血鬼当成牲口一样使唤!
“大川哥!”
毛小玲捡起地上的匕首,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她像疯了一样,不顾脚踝钻心的剧痛,也不管鞋子跑丢了一只,赤着脚,朝着后山玉米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不走了。
秦大川,我不走了。
这辈子,就算是要下,我也陪你一起下!
……
烈当空,后山这片玉米地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浪滚滚,一丝风都没有。
知了在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毛小玲气喘吁吁地冲上田埂,眼前的景象揪得她心口发紧。
只见偌大的玉米地里,一个高大却有些佝偻的身影,正在艰难地挥动镰刀。
秦大川赤着上身,背上那一大片被火烧伤的皮肤,因为汗水的浸泡和剧烈运动,已经红肿溃烂,皮肉翻卷,渗着黄水和血丝。
他每弯一次腰,背上的伤口就被扯裂一次;
每挪一步,都要顿好半天,身子抖得厉害。
那条灰布裤子的裤位置,已经被洇出了一小块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湿痕。
而在田埂唯一的树荫下。
恶婆婆刘桂兰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她旁边还放着一壶凉茶,却一口都没给地里的人喝。
“大川呐,动作快点!没吃饭啊?”
刘桂兰三角眼一翻,吐出一口瓜子皮,那副地主婆的嘴脸让人恨不得撕了她。
“这头毒,别把我的玉米晒巴了!我可告诉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既然想当这护花使者,想保那个破鞋,就得有当牛做马的觉悟!”
“要是这一亩地收不完,我就拿着借条去公社!到时候你可别怪大娘心狠!”
玉米地里。
秦大川听到这恶毒的催促,身形猛地一晃。
他手里拄着镰刀,死死撑住地面,那张原本刚毅的脸此刻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高挺的鼻梁砸进土里。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咬碎了牙,再次举起了镰刀。
“刘桂兰!”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怒吼,从田埂上炸响。
毛小玲看着那个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看着他裤上那刺眼的血迹,心口疼得像是要裂开。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懦弱,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她紧紧攥着匕首,双眼赤红,疯了似的从田埂上冲了下去!
“你个吃人的老畜生!我跟你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