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君眼角带泪,道:“周娘娘请先行吧,我与王爷说些话就来。”
“是。”
周嬷嬷伏地叩首,缓步退出房中,回屋取了把闪烁寒光的匕首。
她取完匕首出门时,恰好撞见踉踉跄跄跑来的安平王。
“殿下。”
周嬷嬷向他行礼,安平王大手一挥,焦急问道:“枝君呢,枝君如何了,我能不能进去?”
“殿下请。”
得了周嬷嬷的话,安平王也顾不上旁的了,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就往里冲了。
而周嬷嬷。
她将匕首塞入袖中,自顾自的将与王妃地下相见的计划推迟了些。她站在主屋宅门处,冷静的拦住了所有想要进入主屋的人,包括侧妃派来的人。
小殿下的秘密这么大。
王妃那般纯善之人,何必再枉造孽。
–
屋内。
安平王直冲床榻,当他第一次看见如此气若游丝的裴枝君时,极少酸涩过的眼霎时就落下泪来。
“枝君,我来晚了是不是。”
他俯下身,跪在床榻边,牵着裴枝君的手将脸贴了上去。
裴枝君听见声音,她侧眸,眼睛缓慢的聚焦了一会儿后,才淡笑着轻轻摇头:“不是。”
“殿下……已经来的很快了。”
她知道,她都明白。
成婚七年来,裴枝君一直都很幸福。
为了整个王府的安危,她的殿下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他所有的自尊和情感早已在那金辉大殿上化成了一滩泥沼,只为将她和孩子牢牢托起。
和安平王成婚后,裴枝君没吃过任何苦,更没受到过任何刁难,安平王从不让她独自一人进宫,进宫后也从不与她分开,将她护得极牢。
裴枝君的视线落在安平王脸上,用手蹭了一下他的眼睑。
“殿下,不要哭。”
唉,殿下还是这般爱哭,成亲时哭,她生叙儿时也哭,如今也哭。
不过,裴枝君很喜欢安平王这点。
会为他人落泪就证明殿下不是皇帝那般不重情分的人,殿下年少丧母,在宫中吃了不少苦,敬重自己也爱惜孩子,有他在,这孩子必然不会早亡。
这样,她也能放心的去了。
裴枝君轻轻闭上眼。
安平王还是止不住的泪,他执起裴枝君的手,是刺骨的寒凉。
他哀求:“枝君,你不要睡,枝君…”
“殿下。”
裴枝君扬起唇角,吃力的睁开眼:“我没有睡,你瞧见孩子了吗?”
她这一提起,安平王才注意到她另一侧怀抱着的婴孩。
不怪安平王没看见,实在是这孩子连一声哭音也无,又生的小,连襁褓也不大,缩在裴枝君怀侧本不引人注意。
裴枝君:“殿下,你抱一抱她。”
“枝君,你先等等…”
安平王想召府上医官来再试试,兴许、兴许这妇人血崩之症还有得救呢。
虽然。
他明知无望。
“殿下!”
裴枝君忽然提高了嗓门,一声喊出,她自己倒是先白了脸,感受到身下潺潺血涌,被褥下的血腥气更重了。
安平王也跟着白了脸:“别急、枝君,枝君。”
裴枝君执拗的看向他。
安平王:“我抱,我抱就是了,枝君你不要动气,我已命人去取回还丹了,你不要怕,我们要一起看着这孩子长大,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他一脸惶恐脆弱,目露哀求的看着她,泪不曾停过。
裴枝君闻言,眼眶也红了。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她又怎么舍得下殿下、叙儿,还有这未曾睁眼的幼子。
可是不行啊。
安平王从来不曾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当年裴枝君生下明叙,他倒是想抱,只是裴枝君一看他那僵硬的姿势,只恐他会摔了孩子,便一次也不曾让他抱过,后来明叙会跑会跳了,安平王才会在闲暇时抱他转圈飞高高。
现在。
裴枝君必须要让安平王学会如何抱孩子。
她陪伴不了的,便只能让安平王来。
安平王现在什么也不愿意去想,很是顺从裴枝君的意思,她说抱就抱,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安平王小心翼翼的将那团襁褓从裴枝君的怀中抱起,动作僵硬但也仔细,对爱妻满心的关注也不由自主分了两分给目前处于他怀中的婴儿。
嘶。
好红,像个血娃娃。
也好小,皮肤皱巴巴的,正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安平王细细地看,看不出这孩子究竟长得像枝君还是像他。
但他也只能说:
“枝君,他生的真好看,后也一定会更好看的,你不要走,我们一起陪着他长大好不好?”
裴枝君有些吃力的点头,她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身下的血一茬茬的向外冒,被褥红的刺眼。
啊。
她怎么可能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呢。
但人就是如此不圆满。
将死之人是最能清楚自己大限的,裴枝君清楚,她今必死。
安平王看出她气力无多的模样,刚止住的泪再一次涌出,他跪坐榻边,哀求道:“枝君、别睡,还有我们的叙儿啊,叙儿等了许久,刚在侧妃屋里歇下了,他一直盼着你能给他生个弟妹,你不要睡好不好,不要睡呀…”
一边求,他一边在心中暗恨。
他恨自己何必贪欢,明知枝君身子骨弱;又恨皇帝欺人太甚,得枝君一更比一愁思;恨出身,恨他为何生在了这无情帝王家,什么人也护不住。
他恨极了,也怕极了。
最后只能道:
“枝君,你不要弃我而去。”
“枝君…”
“枝君!”
再多的求和恨都无用,神佛从来都不助人。
裴枝君命数已尽。
她不怕明叙无人护着,身为元妻所出的嫡长子,莫说安平王,裴氏自会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她也不担心侧妃会磋磨孩子,因为侧妃是与她一起长大的庶妹裴桓儿。
皇帝看不惯安平王娶得挚爱为妻,也不愿再给安平王添增士族助力,便又命裴氏嫁女,有裴枝君这么个王爷挚爱的嫡女压在上头,裴家旁支哪个女儿肯嫁啊,皇命压人,僵持不下之际,是桓儿自请嫁入王府为妾解了裴家的困境,裴枝君知道,当时母亲已经为桓儿定下人家为正妻了。
裴桓儿放心不下嫡姐,也知皇家凶险,仍义无反顾的来了。
她也从不想怀胎生子,只是入王府以来,安平王碍于皇帝拢共就来了两次,偏偏两次都怀上了。
裴桓儿不想要,又被裴枝君劝住了。
裴枝君心里清楚,裴桓儿这一生都被自己和王爷耽误了,怎能不让她养育几个亲生的孩子呢,而且,皇帝不会允许裴桓儿无所出的。
是以。
安平王府添了灵玥和峭儿。
裴枝君成了嫡母,也成了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