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加练到深夜,回到公寓时,身体的疲惫几乎压倒了精神上的紧绷。
他点开手机,苏晴那篇报导的热度依旧居高不下,但评论区悄然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用户739502:纯路人,苏晴这话听起来茶茶的,人家接个代言怎么就歪门邪道了?】
【疏澜云舟今天官宣了吗:笑死,某女星酸气隔着屏幕都闻到了,这算职场霸凌吧?】
【理性吃瓜:有一说一,云疏在《云霓之声》的进步有目共睹,用老眼光看人没意思。】
是周苒安排的水军,还是……真的有路人开始理性看待?
云疏无从分辨,但这点微弱的声量,像黑暗中透进的一丝光,让他沉重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些。
然而,苏晴那句诛心的“歪门邪道”和“昙花一现”,依旧像一刺,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厌恶这种被标签化、被否定所有努力的感觉。
Aether的广告拍摄地选在了一个极具现代感的美术馆。
挑高的空间,纯白的墙面,几何线条切割出利落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氛和精密设备运转时特有的冰冷气息。
然而与这冰冷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摄影区内灼人的热度。
为了追求极致的光影效果,数盏大功率聚光灯持续炙烤着拍摄区域,空气在强光下微微扭曲,热浪肉眼可见地层层堆叠。
封闭的美术馆空间像个精致的蒸笼,冷气在设备的轰鸣和人体温度面前节节败退。
导演是业界以要求严苛、追求极致画面感著称的王牌广告导演。
他没有过多寒暄,在确认灯光时,对着两人再次强调:“记住核心,是光影的博弈,也是双生的共鸣。我要的不是亲密,是张力。”
然后直接进入拍摄。
第一个镜头是双人静态定格。
两人各据画面一端,中间是投射下的强烈光束,将空间分割。
他们需要仅凭眼神,传递出相互衡量、试探,又隐隐吸引的磁场。
“谢老师,眼神再冷一点,带着裁决感。”
“云老师,你的眼神不要躲,是评估,不是怯懦。找到那种‘你配站在这里与我同框’的底气!”
云疏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杂念,将自己代入角色。
他再次抬眼看向对面的谢澜舟时,试图忽略那张过于英俊的脸和存在感,只将他视为剧本中那个需要去“博弈”的对象。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与谢澜舟碰撞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谢澜舟的眼神太有穿透力,像冰冷的探照灯,不仅仅是在演绎角色,更像是在审视他云疏本人,仿佛能照见他灵魂深处所有的不安和徒劳的伪装。
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和想要回避的冲动。
“咔!”导演皱眉,“云疏,还是不对。你的评估里自我怀疑太多了。我要的是势均力敌!”
几次NG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云疏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周围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质疑。
苏晴那句“靠其他手段博眼球”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与此刻不断NG的窘境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越是想证明自己,身体和眼神就越是背叛他,流露出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僵硬和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谢澜舟忽然抬手,对导演示意:“导演,给我两分钟。”
导演点了点头。
谢澜舟朝云疏走来,步履从容,直到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云疏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强行钉在原地,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看着我。”谢澜舟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他此刻眼神里的压迫感如出一辙。
云疏被迫抬眼,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你以为躲开我,就能证明你的‘清白’?”谢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外面那些人,只会觉得你心虚,无能。”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云疏努力维持的平静:“你越怕,他们越高兴。你越躲,他们越认定你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云疏最疼的地方。
他脸色微微发白,呼吸急促起来,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屈辱的情绪在腔里冲撞。
“把你的不甘心,”谢澜舟近一步,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蛊惑,“拿出来。对着我,砸过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番近乎羞辱的激将从未发生。
云疏站在原地,心脏在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盖过了之前的慌乱和不适。
谢澜舟的话撕掉了他所有的伪装,将他最不堪的处境裸地摊开。
他凭什么要一直被动承受?
凭什么要被这样轻视?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谢澜舟时,眼底被戳破的难堪、无处宣泄的愤怒、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凝聚成一种近乎凶狠的冷光。
他不再试图去“演绎”,而是真的将谢澜舟视作了必须跨越的壁垒,所有外界的噪音和内心的挣扎,此刻都化作了与眼前这个男人对抗的燃料。
“导演,可以了。”云疏开口,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导演眼睛一亮:“好!各部门准备!”
灯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当云疏的目光穿越那道分割空间的光束,与谢澜舟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时,空气中仿佛迸溅出了无形的火花。
那是一种真正的、来自灵魂层面的对峙与牵引,危险,迷人,势均力敌。
他甚至忘记了身体的僵硬,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这场无声的厮上。
“完美!就是这样!保持住!”导演兴奋的声音在空旷的美术馆里回荡。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得出乎意料。
无论是指尖交换腕表时的短暂触碰,还是最后那个需要极近贴近、呼吸几乎交缠的定格镜头,云疏都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全部注意力投入表演之中。
此刻的谢澜舟,既是他必须全力应对的对手,也是他在这个光影战场上唯一的盟友。
这种奇特的认知让他放下了所有无谓的抵抗,身体与意志前所未有地协调统一。
当最后一个镜头完成,导演喊出“收工”时,现场响起了自发的掌声。
云疏微微喘息着,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精神与体力都透支殆尽。
一瓶冰水递到他面前。
他抬头,谢澜舟站在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东西。
“还不赖。”他说。
云疏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冰凉的冷凝水,驱散了些许疲惫。
“谢谢。”他低声说。
这句感谢,不仅仅是为了这瓶水。
谢澜舟看着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和鼻尖上未的细小汗珠,目光在他终于不再闪避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谢我什么?”他语气随意,带着一丝了然于心的玩味,“谢我让你终于肯正视我了?”
谢澜舟的嘴角应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得到预期答案后的确认。
他不再需要嘲讽,因为云疏的反应本身,已是对他判断力的最佳印证。
“记住刚才的感觉。”他转身离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将真相钉入现实的笃定,“你的对手在这里,不在外面那些噪音里。”
云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瓶壁。
他清楚地知道,从他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和谢澜舟就已经被焊死在了同一条船上。
而经过刚才那一场酣畅淋漓却又筋疲力尽的对抗,他更明白了一点——谢澜舟不仅有将他出全部潜力的本事,更有将这条船驶向惊涛骇浪的意图。
前路是未知的风浪,而身边,是唯一能与他并肩,却也可能是风暴本身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