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推荐一本小说,名为《半痕棠月如初》,这是部双男主类型小说,很多书友都喜欢沈听澜周景安等主角的人物刻画,非常有个性。作者“王语宸”大大目前写了307310字,完结,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半痕棠月如初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医院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缕稀薄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切在叶知秋后背的疤痕上。
那疤痕像一块扭曲的暗红色地图,边缘还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在晨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护士刚换过药,新敷的纱布透着隐约的血迹,像雪地里开出的诡异的花。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片灼伤的皮肤,每一次牵动都带来新一轮的刺痛——那痛不是尖锐的,而是绵长的、渗透式的,从皮肤表层一直钻进骨头里,再从骨髓深处往外泛着酸楚。
叶知秋侧躺着,麻药的效力正在一点点褪去。先是隐约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缓慢地搅动;然后疼痛开始变得清晰,变得尖锐,变成无数烧红的针,从疤痕的中心向四周辐射,扎进每一寸神经。他咬着嘴唇,嘴唇内侧已经被咬出细密的血痕,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滑进鬓角,凉凉的,与后背灼热的疼痛形成残忍的对比。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床单是医院统一的淡蓝色,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像他此刻的心情。
凌晨从律所回来后,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后背的灼痛让他无法平躺,只能侧卧,可即便这样,每一次呼吸还是会牵动伤口,带来一阵新的刺痛。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播放着昨晚的画面——傅衍站在办公室门口,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不真实。他说:“你细心。”
就这三个字。
叶知秋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因为这句肯定而微微雀跃了一下。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藏着太多他没能解读出的信息——不是信任,不是依赖,而是某种近乎冷酷的笃定,笃定他会去,笃定他不会问为什么,笃定他即使受伤也不会抱怨。
就像现在。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叶知秋吃力地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冷的屏幕。每动一下,后背就像被撕开一次。他咬着牙,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终于够到了手机。解锁,先跳出来的是蛋糕店的确认短信:“尊敬的顾客,您预订的‘傅总,赢了’庆祝蛋糕已制作完成,将于明(周四)上午十点准时送达指定地址。祝您生活愉快!”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天前,傅衍拿下那个纠缠了半年的大客户,整个律所都松了口气。那天下班时,叶知秋看到傅衍眼底浓重的阴影终于淡了些,嘴角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心里也跟着轻松起来,像是自己打赢了一场硬仗。晚上回家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蛋糕店。他想给傅衍一个惊喜——不是律所公费订的那种千篇一律的蛋糕,是他自己掏钱,选了傅衍喜欢的黑森林口味,让师傅在巧克力牌上写了“傅总,赢了”四个字。
简单,直接,就像傅衍这个人。
叶知秋甚至能想象出傅衍看到蛋糕时的表情——可能会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种很少见但真实的笑意。他会切开蛋糕,分给律所的每一个人,最后剩下一小块,放在自己办公室里,等加班到深夜时当宵夜。
多好的画面。
叶知秋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后背的疼痛又尖锐起来,才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他闭上眼,试图用想象中那个温暖的画面来对抗生理上的痛苦。可是疼痛太真实了,真实到连幻想都变得苍白。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睁眼。他听得出那个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某种刻意调整过的节奏。是傅衍。
他来了。
叶知秋的心脏猛地收紧,后背的伤口也跟着一阵抽痛。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保持呼吸的平稳,假装还在睡着。他不想面对傅衍,至少现在不想。他需要时间,需要消化心里的疑虑,需要想清楚该怎么开口,该怎么问——问什么?问你知不知道有人要泼硫酸?问你为什么让我去拿文件?问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受伤?
可傅衍没有给他时间。
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叶知秋能感觉到傅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在触及后背纱布的瞬间刻意移开,那道视线很沉,很重,像某种实质性的压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闻到傅衍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冷杉混合着雪松,是傅衍用了三年的那款。那味道曾经让他心安,此刻却让他心慌。
“知秋。”傅衍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叶知秋缓缓睁开眼睛。
傅衍就站在床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依旧英俊,依旧得体,依旧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疏离感。可叶知秋还是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那是愧疚吗?还是不耐烦?或者……只是疲惫?
“傅总。”叶知秋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渴而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傅衍没有回应他的称呼。他走到床头柜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随意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信封上,压着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叶知秋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自愿放弃追责及离职声明”。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傅衍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向窗外。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却也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叶知秋盯着那个背影——他曾无数次在加班深夜,看着那个背影在办公室里踱步,那时他觉得那背影是山,是可以依靠的所在。现在,那背影还是一座山,却是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的那座。
“知秋,我们都是成年人。”傅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有些事情,需要权衡利弊。”
叶知秋盯着他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他想笑,想嘲讽地问“利弊?我的后背被硫酸烫伤,在你眼里只是需要权衡的利弊?”,可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傅衍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向前看。李蓉的势力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签了这个,拿钱走人,对谁都好。”
他说“对谁都好”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劝慰,仿佛在为一个任性的孩子分析利弊。
叶知秋的指尖开始颤抖。他撑着床垫,想要坐起来,可后背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又跌了回去。他只能侧躺着,仰视着傅衍的背影,声音因为疼痛和情绪而破碎:“傅衍……我挡硫酸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你的证据袋……我怕证据被烧坏,下意识就转过身护住了……”
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他不想在傅衍面前哭,不想让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输掉所有的尊严。
“你就这么对我?”他问,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倔强地压着。
傅衍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叶知秋脸上,却刻意避开了他后背的纱布。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叶知秋还是捕捉到了——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躲闪,捕捉到了那近乎狼狈的回避。这回避比直接的冷漠更伤人——冷漠至少是坦荡的,回避却是在承认: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会改。
“知秋,感情用事没有意义。”傅衍的声音冷了下来,“昨天的事是意外,但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要用最理性的方式处理。这份声明可以保证你不会被追究任何责任,这笔钱足够你找个地方重新开始。拿着它们,离开,这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叶知秋笑了,笑声里带着绝望的嘲讽,“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把我像垃圾一样打发走,对吗?”
傅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叶知秋,眼神里终于露出了叶知秋熟悉的冷漠——那种只有在面对难缠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压迫感的冷漠。叶知秋曾经见过这种眼神,在法庭上,傅衍用这种眼神看着对方律师,然后一步步将对方入绝境。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眼神会落在自己身上。
“叶知秋,别让我把话说得太难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叶知秋的心脏,“你为我工作三年,我给你的报酬从来不低于市场价。昨天的事,我很感激,但感激不代表我要用我的前途来还。李蓉手里有我的把柄,有律所的把柄,如果她不满意,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你签了这份声明,拿着钱走人,至少还能体面地离开。如果你非要纠缠,到最后,你可能连这笔钱都拿不到。”
叶知秋看着他,看着这张他仰慕了三年、信任了三年、甚至偷偷爱了三年的脸。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温情,只有裸的算计和自保。他想起很多画面:想起傅衍在面试时对他说的“你很有潜力”;想起傅衍在他第一次独立办案胜诉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得不错”;想起傅衍深夜加班时,默默给他倒的那杯热咖啡;想起傅衍偶尔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温和笑意……
那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那些温情只是傅衍偶尔的施舍,而现在的冷漠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傅衍,”叶知秋开口,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为你挡硫酸,不是为了钱。我以为……你跟赵宸、跟陆明远不一样,你不会让我受委屈……”
他说出那两个名字时,自己都愣住了。
赵宸?陆明远?那是谁?
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两个陌生的名字?为什么在说出这两个名字时,心里会涌起一阵尖锐的痛,仿佛这两个名字背后,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可是当它们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时,却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傅衍的反应比他更剧烈。
在听到“赵宸”和“陆明远”这两个名字的瞬间,傅衍像被针扎一样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沉到极致,眼神里闪过一丝叶知秋从未见过的——恐慌?那是恐慌吗?傅衍也会恐慌?
“谁告诉你的?”傅衍的声音在颤抖,虽然他在极力压制,“谁跟你提过这两个名字?”
“我……我不知道……”叶知秋茫然地说,“我就是……突然说出来了……”
傅衍盯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那么几秒钟,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叶知秋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傅衍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透过叶知秋的脸,看到了别的什么——看到了一片山崖,山崖上开满了海棠花;看到了一场雨,雨中有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倒在血泊里;看到了一间病房,和现在这间很像,只是躺在床上的人……
头痛。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有一把斧子劈开了他的头骨。傅衍踉跄了一下,扶住床头柜才站稳。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一只手,瘦削的,带着笔茧的手,握着一颗野果;另一只手,同样瘦削,在实验室的灯光下记录数据;还有一只手,在病床上颤抖着撕碎一张纸……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细节,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和……恐惧感。
“傅衍?”叶知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疼痛拉回现实。
傅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些莫名其妙的幻象中抽离。他看着叶知秋,看着那张沾满泪水的脸,心里的某个地方开始松动——可是不行,不能心软。李蓉在等着,律所的前途在等着,他自己的未来在等着。叶知秋只是一时的不忍,一时的愧疚就能过去的坎。
“别跟我提什么不一样!”傅衍的语气里满是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这世界就是这样!你拿了钱,这事就了了!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声明,狠狠扔到叶知秋手边,纸张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声响。
叶知秋被他的反应惊得一愣,随即涌上更深的悲凉。他看着那张被扔过来的声明,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后背的疼痛和心口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拿起声明,开始读上面的条款。那些冰冷的法律术语,那些精心设计的免责条款,那些看似合理实则残酷的条件……每读一句,他的心就冷一分。
“自愿放弃对硫酸事件的一切追责权利;自愿离职,永不重返律所及行业;自愿接受五十万元补偿,并承诺永不向任何人透露事件详情……”
五十万。
他的三年青春,他的满腔热忱,他后背那块可能永远无法消退的疤痕,就值五十万。
叶知秋笑了,笑声里带着眼泪,带着绝望,带着某种近乎解脱的凄凉。
“傅衍,”他抬起头,看着傅衍躲闪的眼睛,“你知道吗?昨天我挡硫酸的时候,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是高兴的。”
傅衍猛地看向他。
“我高兴是因为,我终于有机会为你做点什么了。”叶知秋的眼泪不停地流,可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这三年来,你给了我工作,给了我信任,给了我一个可以仰望的背影。我总觉得自己欠你的,总想为你多做点什么,可你太强大了,强大到似乎什么都不需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当硫酸泼过来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转过身。我想,这次我终于可以保护你了,终于可以为你挡点什么了。哪怕只是一瓶硫酸,哪怕会留下疤,哪怕会疼……都没关系。”
傅衍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看着叶知秋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清澈明亮,盛满了对他的崇拜和信任,此刻却只剩下空洞和死寂。那空洞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可现在我才明白,”叶知秋笑着摇头,眼泪滴在声明上,晕开了黑色的字迹,“你本不需要我保护。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在必要时推出去挡刀的棋子。而我,就是那颗棋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声明撕成两半,又狠狠撕扯,直到纸张变成无数碎片,散落在被子上、地板上,像一地破碎的希望。碎片中,那些“自愿”“放弃”“补偿”的字眼支离破碎,像是某种荒诞的隐喻。
“傅衍,你比硫酸还烫,把心里那点念想,都烧成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傅衍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他看着叶知秋,看着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也不想这样”……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扎得他生疼。
他想起昨天——不,准确说是前天晚上,他收到那条匿名短信:“明天上午十点,有人会在你办公室门口泼硫酸。”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性。最后,他做出了选择。他给叶知秋发了消息,让他第二天一早来办公室拿文件。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叶知秋——如果叶知秋在,那个人可能会有所顾忌。可是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在赌,赌那个人的目标是自己,赌叶知秋不会有事。
他赌输了。
当助理惊慌失措地打电话告诉他“叶律师受伤了”时,他正在会议室里和李蓉谈判。李蓉冷笑着看着他:“你看,你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好,还怎么跟我斗?”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灭顶的绝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选择了。
“钱你留着。”傅衍终于开口,声音涩,“声明……我会让律师重新拟一份送过来。你好好养伤。”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转身离开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里。
叶知秋躺在病床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纸片,眼泪无声地流,流进鬓角,流进枕头,流进那些看不见的伤口里。他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流淌。疼痛依旧,可是比起心里的痛,后背的灼伤已经不算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医院开始喧嚣起来,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护士的脚步声、病人的咳嗽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叶知秋来说,这一天不是开始,是终结。
终结他对傅衍那点尚未言明的心意,终结他那可笑的自欺欺人,终结这场持续了三年的、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关系。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傅衍的场景——那是在律所的面试室里,傅衍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坐在长桌尽头,低头翻看他的简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傅衍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一刻,叶知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三年过去了,他没有成为傅衍那样的人,却成了傅衍随时可以舍弃的人。
他缓缓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带来新一轮的疼痛,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了。他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后,除了蛋糕店的短信,还有一个陌生地址发来的邮件提示跳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点了进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那是一张截图——李蓉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条刚刚发送的短信:“下次看准点,目标是傅衍,不是他的律师。找机会再动手。”
截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叶律师,对不起,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叶知秋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被子上,屏幕朝上,那条短信像诅咒一样刺眼。原来一切真的不是意外,傅衍或许早就知道,却还是让他去了那个险境。或者说……傅衍就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咬得他鲜血淋漓。
他关掉手机,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病历本——那是入院时护士给的,里面记录了他的伤势、治疗方案和用药情况。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是他自己的笔,用了三年,黑色的笔身已经磨得发亮,笔帽上还有他无意间刻下的一个小太阳。那是某个加班的深夜,他看着傅衍办公室里亮着的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就在笔帽上刻下了这个小太阳。他想,傅总太累了,需要一点阳光。
多可笑。
他捡起一片相对完整的声明碎片——那是声明文件的最后一张,背面是空白的。他缓缓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为什么?”
字迹很轻,很淡,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写完后,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仿佛在问傅衍,也在问自己,更在问某个冥冥之中控着这一切的命运。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我们走到这一步?
然后,他将这张纸小心折好,藏进了病历本的夹层里。
同时放进去的,还有一片他从钱包夹层里取出的、已经枯的海棠花瓣——那是几个月前,他在傅衍办公室一本旧书里偶然看到的。那天他去傅衍办公室送文件,傅衍不在,他就站在书架前等。书架很乱,堆满了各种法律典籍和案卷。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论语》,线装本,书页已经泛黄。出于好奇,他拿起来翻了翻。书页翻开时,这片花瓣从书页间飘落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手心里。
那是一瓣海棠花,已经枯得几乎透明,但脉络依然清晰,边缘卷曲成一种脆弱的弧度。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偷偷藏进自己的钱包,一直带在身边。他没有告诉傅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片花瓣很重要,好像藏着什么秘密。
现在,他把这片花瓣也放进了病历本里,和那个“为什么”放在一起。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病房里的温度也开始升高。可是叶知秋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他蜷缩起身体,把被子拉高,盖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整个世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傅衍坐在车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的角落,周围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叶知秋说的那句话:“我以为……你跟赵宸、跟陆明远不一样……”
赵宸。
陆明远。
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像两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锈蚀的门。门后是破碎的画面:山崖,海棠,鲜血;实验室,手稿,雨水;还有某个遥远的声音,带着哭腔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傅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听到那两个名字的瞬间,他心头猛地一悸,带来一阵眩晕。那不是简单的头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一种“我曾这样做过”的恐慌。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一片山崖上,手里拿着一方砚台,砚台上沾着血;又看到自己站在实验室里,撕碎了一叠手稿,纸片像雪花一样飞舞;还看到自己站在一间病房里,把一叠钱扔在床上,床上的人背对着他,后背有一片狰狞的疤痕……
那些画面杂乱无章,却又有着诡异的连贯性。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瘦削的,倔强的,看着他时眼睛里盛满了光,然后那光一点点熄灭,变成死寂。
那是……叶知秋?
不,不完全是。那些身影和叶知秋很像,却又有些不同。第一个身影穿着粗布衣服,像是古人;第二个穿着学生装,像是民国时期;第三个……第三个穿着病号服,就是现在的叶知秋。
傅衍猛地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西装依旧笔挺,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具华丽而空洞的躯壳。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这个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一切的人,真的是他吗?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问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接手那个大客户开始?是从和李蓉结婚开始?还是从更早以前,从他选择走这条路开始?他想起自己刚当律师的时候,也曾有过热血和理想,也曾想要维护正义,帮助弱者。可是渐渐地,他在名利场里迷失了,在权势的游戏中沦陷了。他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舍弃一些东西——比如良心,比如感情。
比如叶知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永远活在愧疚里——不是对李蓉,不是对律所,不是对任何人,只是对叶知秋。
那个为他熬夜整理案卷、为他记住所有细节、为他画小太阳希望他开心的人。
那个他明明在意,却要亲手推开的人。
那个……或许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某个他已经遗忘的时空里,他也曾这样伤害过的人。
这个念头让傅衍感到一阵窒息。他打开车窗,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可是心里的闷热并没有缓解。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叶知秋发来的最后一条工作消息——那是前天晚上,叶知秋把整理好的案卷发给他,附言:“傅总,所有重点都标出来了,您明天开庭前再看一遍就好。早点休息。”
他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回复键上,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说“谢谢”?太虚伪。说“对不起”?太苍白。最后,他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发动车子,驶离医院。车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绿意盎然,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世界依旧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昨夜悄然碎裂,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就像有些人,一旦选择了背叛,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经过律所大楼时,他没有停留;经过常去的咖啡馆时,他也没有减速。最后,他开到了江边,停下车,走到护栏边。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江面,江水浑浊,奔流不息。他突然想起叶知秋有一次跟他开玩笑说:“傅总,您就像这江水,看起来平静,其实底下暗流汹涌。我得小心点,别被卷进去。”
那时他笑了,觉得叶知秋说得有趣。现在想来,那不是玩笑,是预言。
他确实把叶知秋卷进去了,然后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松开了手。
傅衍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就像他那些虚伪的借口和理由。他其实很少抽烟,只有在压力极大的时候才会抽一。现在,他一接一地抽,仿佛尼古丁能麻痹心里的痛。
可是没有用。
每抽一口,叶知秋那张流泪的脸就清晰一分;每吐出一口烟雾,那句“你比硫酸还烫”就在耳边回响一次。傅衍闭上眼睛,可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他有多久没哭过了?十年?二十年?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刀枪不入了,可是现在,那颗坚硬的心裂开了一道缝,所有的愧疚、悔恨、痛苦都从那道缝里涌出来,淹没了他。
他想回去,回医院去,告诉叶知秋“我不你签字了,你好好养伤,我会处理好一切”。可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李蓉在等着他的答复,律所的合伙人在等着他的决定,整个棋局已经摆好,他只是一颗棋子,没有回头路可走。
手机响了,是李蓉。
傅衍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几秒后,铃声再次响起,不依不饶。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处理好了吗?”李蓉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声明被他撕了。”傅衍说,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蓉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傅衍,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是说,你心软了?”
“我会让律师重新拟一份,他会签的。”
“最好如此。”李蓉说,“另外,我听说叶知秋收到了一些不该收到的信息。傅衍,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如果事情闹大了,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了。
傅衍握着手机,指尖发白。他知道李蓉在说什么——那条短信截图。李蓉的助理,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女孩,竟然敢偷偷截图发给叶知秋。他应该生气,应该追究,可是此刻,他心里只有庆幸。庆幸叶知秋知道了真相,庆幸他没有一直被蒙在鼓里。
虽然这真相如此残酷。
傅衍回到车上,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江面发呆。阳光越来越烈,照在江面上,泛起刺眼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穷学生的时候,也曾坐在江边,对未来充满憧憬。那时他发誓,要成为一个有尊严、有原则的人,绝不向权势低头。
可是现在呢?
他低头了,不止低头,他还跪下了,用叶知秋的尊严和身体,换来了自己的苟延残喘。
“傅衍,你真是个。”他对自己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律所的合伙人。傅衍看着那个号码,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合伙人会议,讨论如何“妥善处理”叶知秋的事,如何安抚李蓉,如何保住律所的名声。又是一场算计,一场交易,而他必须参与其中,扮演那个冷血无情的角色。
他发动车子,调头驶向律所。后视镜里,医院大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傅衍知道,他离叶知秋也越来越远了,远到再也回不去。
医院病房里,叶知秋睡着了。
不是沉睡,是那种疲惫到极致的昏睡。梦里,他又回到了昨天那个场景——他抱着文件袋走向傅衍的办公室,刚走到门口,一个黑影突然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瓶子。他下意识地转身,把文件袋护在怀里,然后感觉到后背一阵灼痛。
可是梦里,场景变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山崖上,周围开满了海棠花。一个穿着古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方砚台,砚台上沾着血。那个男人的脸很模糊,可是眼神很冷,冷得像冰。他说:“你这个妖孽,祸乱乡邻,今我便替天行道!”
然后,砚台砸了下来。
叶知秋想躲,可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砚台砸在他的左臂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痛得弯下腰,可是那个男人没有停手,又一脚踢在他的口。他向后倒去,身后是万丈悬崖。
“你还记得吗?”他在坠落前问。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画面一转,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另一个男人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叠手稿。那个男人穿着西装,梳着整齐的头发,看起来温文尔雅,可是眼神同样冰冷。他说:“清和,你的这些数据,还是给我吧。我会好好发表的,也会记得你的好。”
然后,那个男人开始撕手稿,一张,两张,纸片像雪花一样飞舞。叶知秋想抢回来,可是那个男人一把推开他,力气很大,他撞在实验台上,试管烧杯碎了一地。
“你上次发烧,我给你输了200cc血……”他说,声音在颤抖。
“那是你自愿的。”那个男人冷冷地说,“别拿这些事绑着我。”
画面再转,他躺在病床上,后背灼痛。傅衍站在床边,把一叠钱扔在他身上。钱很厚,砸在身上有点疼。傅衍说:“签了吧,对谁都好。”
三个场景,三个男人,可是眼神都是一样的——冷漠,算计,没有一丝温情。
叶知秋在梦中哭泣,眼泪湿透了枕头。他想醒过来,可是梦魇缠着他,不肯放手。直到护士进来换药,他才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做噩梦了?”护士温和地问,一边熟练地解开他后背的纱布。
叶知秋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冷汗浸湿了他的病号服,凉飕飕地贴在身上。护士开始给他换药,消毒水伤口,带来新一轮的疼痛。他咬着牙,忍着,没有出声。
“你后背这个疤,以后可能会留一辈子。”护士轻声说,“不过现在医疗技术发达,等伤口愈合了,可以去做祛疤手术。”
叶知秋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不在乎留不留疤,他在乎的是那个疤是怎么来的,在乎的是那个人是怎么对他的。疤痕可以祛除,心里的伤呢?
换完药,护士离开,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傅衍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问什么?问“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人要泼硫酸”?问“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去的”?还是问“你有没有一点在乎过我”?
每一个问题,他都怕听到答案。
最后,他没有打电话,而是打开短信,开始打字。他打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抠出来的:
“傅总,蛋糕店说明天上午十点送蛋糕到律所。我可能去不了了,您记得签收。是黑森林口味的,您喜欢的。就当是……我对您这三年的感谢吧。”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叶知秋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缓慢而沉重。
他知道,这是结束的开始。
而此刻,律所办公室里,傅衍看到了那条短信。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就当是……我对您这三年的感谢吧”——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叶知秋在感谢他,感谢他这三年的“照顾”,感谢他最后的“馈赠”。
傅衍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想喊,可是发不出声音。所有的情绪堵在口,像一块巨石,压得他窒息。
手机又响了,是蛋糕店打来的。
“傅先生您好,这里是甜蜜时光蛋糕店。叶先生在我们这里预订了一个庆祝蛋糕,备注说明天上午十点送到您办公室。我们想确认一下时间是否合适?”
傅衍张了张嘴,想说“退掉吧”,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的,谢谢。”
“另外,叶先生特别叮嘱,要在巧克力牌上写‘傅总,赢了’四个字。您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
“好的,那我们明天准时送达。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断了。
傅衍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的律所在二十八楼,俯瞰着整座城市。曾经,他站在这里,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事业、地位、名声。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他失去了叶知秋,也失去了那个曾经有原则、有底线的自己。
办公桌上,放着助理刚刚送来的新拟的声明——内容更苛刻,条件更残酷。傅衍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扔进了碎纸机。纸张被绞碎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某种哀鸣。
他决定,不叶知秋了。
不管李蓉会怎样,不管律所会怎样,不管他自己会怎样——他不能再伤害叶知秋了。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仅存的良心。
他给律师打电话:“声明不用了,钱也不用送了。叶知秋的医疗费用全部由我承担,另外,从他的账户里转一百万过去,用匿名的方式。”
律师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傅总,这……李总那边怎么交代?”
“我会处理。”傅衍说,“照做。”
挂断电话后,傅衍坐回椅子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李蓉不会善罢甘休,律所的合伙人会不满,他的事业可能会受到重创。可是,他不在乎了。
或者说,他在乎,可是比起让叶知秋心碎,这些都不重要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知秋回复了短信,只有一个字:
“好。”
傅衍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短信,设置了密码。这是叶知秋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也许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
可是真的能各不相吗?
傅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叶知秋这个名字,会像那道疤痕一样,刻在他的心里,一辈子也祛除不掉。而他自己,也会像那个推人坠崖、撕人手稿、人签字的人一样,永远活在自我厌恶和悔恨里。
窗外,天色渐暗,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星河坠落人间。傅衍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灯火。那些灯火温暖而遥远,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就像叶知秋曾经眼里的光,也曾温暖过他,可是现在,那光熄灭了,是他亲手掐灭的。
他想起叶知秋说的那句话:“你比硫酸还烫,把心里那点念想,都烧成灰了。”
是啊,烧成灰了。
连灰烬都不剩。
傅衍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旧《论语》。他翻到“仁”字那一页,里面夹着一片枯的海棠花瓣——和叶知秋钱包里的那片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这片花瓣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它夹在这里。只是某一天,他在旧书市场看到这本书,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翻到这一页时,发现了这片花瓣,就留了下来。
现在,他明白了。
这片花瓣,就像叶知秋,就像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就像他自己破碎的良心——枯,脆弱,一碰就碎,可是脉络依然清晰,记录着曾经的鲜活和美好。
傅衍把花瓣小心地放回书页里,把书放回书架。然后,他转身离开办公室,走进电梯,下楼,开车,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烟火气。他和李蓉结婚三年,分居三年,这个所谓的“家”只是一个摆设,一个用来应付外界眼光的道具。他打开灯,灯光冷白,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他又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瓶底见空。
醉意朦胧中,他又看到了那些画面——山崖,实验室,病房。每一个画面里,都有那个模糊的身影,都有那双盛满光然后熄灭的眼睛。他想看清那个身影的脸,可是怎么也看不清。直到最后,那个身影转过身来——是叶知秋。
叶知秋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说:“傅衍,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傅衍想回答,想道歉,可是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想碰碰叶知秋的脸,可是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也碰不到。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口,可是叶知秋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傅衍跪在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
哭声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凄厉而绝望。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安慰,只有他自己,和他那些无处安放的悔恨。
夜深了。
医院病房里,叶知秋还没有睡。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灯光染红的云层。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天的夜晚能看到漫天繁星。外婆指着天空说:“秋秋你看,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有些故事很美好,有些故事很悲伤。”
那时他问:“那我的故事是什么故事?”
外婆摸摸他的头,笑着说:“你的故事啊,一定是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