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备受书迷们喜爱的都市脑洞小说,安理将军,由才华横溢的作者“用户37134894”倾情打造。本书以安理蒋铁为主角,讲述了一个充满奇幻与冒险的故事。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151173字,喜欢这类小说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安理将军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1
元月初三,朱温亲率十万大军自东而来,铁甲映雪,旌旗蔽,踏碎渭水冰层,地动山摇,碾压而来,直扑凤翔城。凤翔城头云梯如林、钩索如网,城垣在投石轰鸣中层层剥落,城下箭如雨下声震野。李茂贞部将符道昭率岐军死守西门,箭雨倾泻间汴军死伤枕藉。朱温侄子朱友伦率敢死队以冲车破门,夯土崩塌处血肉与砖石飞溅,尸体顺着城墙垛口堆叠成坡。凤翔城在血色残阳中沦陷。
坊市烈焰冲天,街巷已成焦土,商贾宅邸化为瓦砾,宗庙古刹轰然崩塌,千年经籍秦汉竹简魏晋碑帖在节度使府库中化作飞灰,唐宫赐予的礼器被铁蹄踏作碎金。妇孺蜷缩于焚毁的佛寺残柱间,白发老吏怀抱散佚户籍文书葬身火海。这座自西周设雍邑、秦汉为三辅的千年重镇,在汴军铁蹄下梁倾柱折,唯余焦土间散落的简牍残片与青铜碎屑。一时民无炊烟,野无耕牛。
经此一役,朱温自觉三百年大唐命脉将终,自己荣登大宝已是指可待,大开飨军宴犒赏三军。
宴席上,诸位谋臣将军纷纷过来给朱温敬酒祝贺,朱温正忘乎所以不亦乐乎,一骑哨探飞报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袭!”朱温大惊。
一会,又一骑哨探飞奔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焚!”朱温酒醒。
一会,再一骑哨探飞驰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屠!”众皆失色。
朱温半天没有缓过劲来,又见二儿子朱友珪飞马来报:“父王,一伙逃亡的跋队斩兵卒元夜偷袭老家,焚了老庄,没有了,真宁不见了!”
“我令你担当龙武统军领八百亲卫在庄外护卫,你元夜莫不是在营中贪杯才没了警觉?”朱温把手中鎏金银爵砸向匍匐在地的儿子朱友珪,震怒万分,“说,到底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丧尽天良?”
“带头的应是赵匡、宋胤,我等朱氏祠堂也给烧了,他俩还把姓名刻在祠堂两边门柱。”朱友珪说,“我随后尽起本营军士追,死了七十九个亡的跋队斩兵卒,他们额前刺印都烙着‘长直军右军第三营’。我随即召来长直军右军第三营老军盘问,发现赵匡、宋胤并不在这七十九尸体当中,想是他俩趁乱逃脱,现不知所踪。”
“蒋玄晖的儿子蒋铁必有参与,可能提前逃脱,并且掳有真宁公主。”一旁谋士李振说,“闻说宫中有两名宫女怀有龙嗣,已出城南逃。蒋玄晖外甥安理带着一队人马走陆路逃去襄阳,其儿子蒋铁带一伙从水路逃往广陵。王、赵二使正在捉拿,赵殷衡带厅子都军追到南阳被安理逃脱,再掉头来楚州堵截蒋铁一伙,不料他们搭乘俞大娘航船跑了。蒋玄晖想是为报家仇,中途下得船来纠集一伙人窜至砀山,趁机掳走真宁公主。”
“王殷、赵殷衡这两个蠢货尽把事办糟。你去洛阳问他俩,他们怎么个死法,才能消我心头之恨,就怎么去死,一刻也不许犹豫。否则,我诛他俩九族!”朱温双手疯狂拍打着面前的帅案对李振说。
“梁王,我等以前正不知哪路藏有两名怀孕宫女,现在看来不在蒋铁这路,而在安理一路。我等要不要再派兵去追安理?”李振正要起身,又问朱温。
“你也是个蠢才。大唐已是朽木,枯枝能发芽吗?就是发了一两粒芽,又能怎样,还能长成参天大树?”朱温指着李振的鼻子说,“我要你们控制洛阳,以挟天子,你们为何总去纠缠两名无用的宫女?还不快滚!”
李振只好灰溜溜离去,心事重重。他也知道,唐室实不存,龙嗣已无用,追徒增民怨,但如能抓住宫女并龙嗣,对朱温来说无论如何都是好事,也可显得他李振不与王殷、赵殷衡一样都是蠢货。再说,他恨蒋玄晖入骨。当年若不是蒋玄晖说非进士及第不能充当大臣,凭他李振才华早就立于朝堂面勇朝圣。而且现在唐室一空濒临死亡,一个垂死之人已没有死死盯住的必要,还是缉拿住两名怀孕宫女要紧。
朱温见儿子朱友珪还趴在地上,怒不可遏:“你个蠢物,还不赶紧去俞大娘老家把她的老宅给我烧个净净,再传书各地沿岸截蒋铁这个兔崽子,速领金甲亲卫给我去找回真宁公主。我的宝贝女儿回不来,你就不要来见我了。”说罢起身,一脚踢翻帅案,一路哭喊着“我的个亲娘诶……”走入内帐。
2
广陵内河舟来船往,十里长街市井相连,蒋铁的商船一路挤来瓜洲渡已是入夜。商船老板想靠岸休息一夜,明早渡江。蒋铁见一轮明月高悬头顶,芦苇凝着银霜,四面簌簌如泣,又见江流汹涌湍激,来往船只不绝,便说横渡长江,去对岸润州京口歇息。
此时冷月倾瀑,四十里江面顿成雪练,百余漕舟碎月争渡。载橘船倾翻,金果浮沉如溺婴之拳;官盐舸压浪斜行,霜刃般的月光刺穿盐垛间隙,雪晶喷涌似星爆。更有瓷舶触礁,越窑青瓷迸裂江心,釉片翻飞间月华流转如万镜齐舞,却照见下游五丈联排被浪举至半空,篾笼破处活鱼箭射,银鳞纷扬似天女撒钱。
宁真伏于内舱,一会上浮下沉,一会东倒西歪,遭受着无形力量无情揉捏。桐油舱壁在月色中绽出蛛网裂痕,江水如银针自缝间喷射。突闻“咔嚓”脆响,载绢船断缆横扫而来,越罗千匹泻入波涛,柔滑绢帛瞬间化作白蟒锁喉!迎面而来的官盐舸上舵工受到惊吓赤足踏盐奔逃,足底冻粘甲板处皮肉剥离,血珠溅落盐山竟凝作珊瑚红珀。近岸处一粮船船底触礁,船夫奋力划桨,水声与喘息交织,一阵强风裹着一股激流直冲粮船而来,船身颠簸颤抖,舱底猛然拱起,再是缓缓侧翻。
船骸撞向京口闸石阶时,月光正温柔描画盐栈倾颓之景。官盐垛崩如雪山喷发,晶雾被皓月染作鲛绡薄帐。忽闻闸口铁链轧轧启动,声若巨鳄磨牙。但见侥幸泊岸的漆船骤爆嘶吼:桐漆遇盐水沸溅,船夫抓脸翻滚处皮落见骨,月色下竟如活剥胭脂鲤。
宁真呕吐不断,蒋铁轻抚不止,紧挽住宁真的一只胳膊坐靠在舱内。蒋铁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元宵夜带宁真逛广陵罗城时,擦身一闪而过的那两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偶尔透过舷窗观察江面,见月光下似有好几条船如影随行紧跟他们。
商船近岸,蒋铁忽令商船进闸,在运河内过夜,明早再出闸入长江。商船出闸,将近丑时。行不多远,蒋铁见两岸丛林密布,偏僻寂静,偶有几声猫头鹰的咯咯声,便教靠岸系泊,就船上小憩,天亮再行。商船老板请蒋铁他们内舱休息,他带船工在舱外蓬下将息。
及天明,一丝亮光透进船舱,舱外甲板上一阵杂乱脚步声起,蒋铁惊醒,侧耳倾听。
“大人早啊!”是广陵商船老板的声音。
“你这商船是从广陵来的吧,要到哪去?船上载有几人?”是带有北面宋州一带口音的男人声音。
“我等是从广陵来,准备去洪州,为避风浪昨晚在这暂歇一刻。甲板上有我和七名船工,还有十一人并一个女孩在舱内休息。”广陵商船老板说。
蒋铁大惊。甲板上随即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就是一阵咚咚的沉重脚步声紧紧朝舱内来。蒋铁抽出剑来正要出舱,十勇抢先飞身而出,对迎面而来的几人就是一阵痛击。
蒋铁奔出舱门外,见八具穿戴金甲尸身倒在舱门附近,广陵商船老板和船工的身躯横七竖八倒在甲板之上血泊之中。
十勇堵在舱口甲板上环顾四周,蒋铁立于船头逡巡左右,忽从前方岸上强弓硬弩射来一阵箭雨,把蒋铁他们回舱内。一会,箭雨骤停,又传来一阵拼声。蒋铁奋力跃出舱门,涛勇、浩勇留下守住舱门,其余八勇挥剑出舱。
蒋铁见岸外丛林中一二百余金甲禁军,个个彪悍凶狠,正同一位悍将带着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战成一团。蒋铁立刻想到,这群金甲禁军定是从对岸潜来追他们,却奇怪这队黑甲厅子都军为何帮着他们来战金甲禁军。正诧异间,见带头那位悍将对蒋铁喊:“蒋公子,我等来帮你!”蒋铁这才看清,正是王校尉带着所属黑甲厅子都军与朱温亲随金甲禁军战在一起。蒋铁挥剑而上,率八勇加入战团。
见王校尉战金甲禁军首领十分吃力,蒋铁一个饿鹰扑食挺剑横在金甲禁军首领面前,以一连串凤舞九天之姿、龙潜九渊之式,得对方眼花缭乱、穷于应付、节节败退。金甲禁军首领抵挡不住转身就跑,蒋铁紧追不放。金甲禁军首领见难于脱身,向身后偷偷射出一枚暗器。蒋铁早有提防,一个闪身避过,一脚蹬上树杆,一个飞身前出,以虎啸山林之势,一个纵身落在对方面前,一剑直取咽喉,金甲禁军首领一命呜呼。
这一阵搏,直得林中惊鸟乱窜,地上血肉横飞。一个时辰,战斗结束,全歼金甲禁军,王校尉的黑甲厅子都军也折损将近,连同王校尉在内唯余十三人。蒋铁和八勇几无损伤。
“兄弟,你怎么来了?”蒋铁问王校尉。
“自从蒋公子离开蕲县码头,我自知是我亲手放走了安公子、蒋公子和两名怀孕宫女,朱温早晚会知晓,我的大限就在眼前。若要活命,只一条路,就是跟着蒋公子南下。我对我的兄弟们坦诚相告,弟兄们也是无奈,只好再跟我走。”王校尉说,“我等找了一条大商船,潜伏在舱内,昼伏夜行,走走停停,还在铁窗棂闸口救起了跳水逃生的上官牙郎。”说着,王校尉转身向后手一挥。
躲在远处树林中的上官牙郎,惊魂未定中见王校尉向他招手,一路连滚带爬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跑到蒋铁身边说:“我的四条吴越舴艋舟,在铁窗棂闸口正要过闸就被挡住盘问。巴校尉指着公子给我的两条吴越舴艋舟,问是不是从蒋公子手上得来,我说不是,巴校尉说这两条船经过改装,分明是洛阳蒋铁的两条,问我蒋铁哪里去了?我说不认识什么蒋铁,巴校尉挥刀就要砍我。我往后一倒,避过刀锋,跌入水中,幸好王校尉随后路过搭救了我,我跟随王校尉一路追寻公子而来。四条吴越舴艋舟连同船上货物,都被巴校尉一把火烧光了。”
“那天元宵夜,我和上官在广陵罗城看到蒋公子带着一个小姑娘逛夜市,与蒋公子擦肩而过。上官看到你正要招呼,我发现有金甲禁军藏到停泊在一旁运河里的船上偷偷观察你,急止住上官不要吭声。我等沿路打听到,蒋公子英勇无畏,屠了朱温老庄,掳了真宁公主,朱温正在追,便悄悄跟在金甲禁军的船后,一路尾随而来。”巴校尉说,“你们的商船突然拐进京口闸来到运河,让金甲禁军一下失去了目标,到天亮他们才找到你们。我等一直紧紧跟在这群金甲禁军身后,他们朝你们放箭时,我看事态紧急,顾不得许多就带兄弟们冲了上去,与他们混战起来。不想金甲禁军如此凶狠,竟让我的兄弟们吃了大亏。我对不起死去的兄弟!”说毕,泪下。
“蒋铁有谢王兄!”蒋铁双手紧握着王校尉的手说,“我等来让兄弟们安息吧,此处山清水秀,也是安息之所。”说完,便同大家一起,于附近丛林中,择一高坡地,将阵亡的黑甲厅子都军集体下葬。众人祭拜过后,王校尉深拜再拜重拜,挥泪而去。
八勇找了一块林中坡地,把广陵商船老板及七名船工安葬在一起。蒋铁让涛勇、浩勇从舱中带来宁真,对王校尉、上官牙郎等人介绍说:“这是我妹妹宁真。”众人微微笑,对着宁真说:“我等这些大哥哥都是好人,小妹妹不用怕。”随后,让大家把金甲禁军尸身堆到广陵老板商船上,点上一把火,转身跟着王校尉上了他们停泊在后面的大商船。
“蒋公子,金甲禁军是朱温的近卫亲军,比我等黑甲厅子都军还要凶狠。今我等挟持真宁公主,朱温在长江沿线设卡严查大船,金甲禁军严密布防,要想从长江去江州必定处处凶险。我看还是走运河去杭州的好,到了杭州再想办法。”王校尉说。
蒋铁默然良久,无奈应允。
上官牙郎带五校尉等十二名黑甲厅子都军驾驭着大商船从后驶来,越过熊熊燃烧着的广陵老板商船,扬长而去。
3
宁真整坐船头,默默巡望着两岸江南风光。一路河网密布,湖泊相连,丘陵连绵起伏。两岸尽有竹丛、梅林、稻田,水汽氤氲,渔船穿梭芦苇荡。常见村落临水而建,残雪点缀粉墙黛瓦,石桥纵横,妇女浣衣,孩童嬉闹。丝帛米粮码头昼夜繁忙,商贩摇橹来往叫卖,精致园林随处可现,沿途佛寺钟声不绝。
这行至常州城南,忽见金刹凌空——天宁寺矗立运河东岸,如天界琼楼坠入凡尘。时值正月寒晨,九重殿阁覆霜如雪,飞檐斗拱刺破薄雾,鎏金宝顶映着初阳,流光倾泻于运河波心,恍若佛光普渡。
蒋铁来到宁真身边,给她披上斗篷。宁真紧望着前面的天宁寺,幽幽说:“大哥哥,你能带我去看看这座佛寺吗?”蒋铁即令船靠前方水门码头,教泽勇带王校尉、上官牙郎领大家上岸补给,他带宁真朝紧邻水门码头的天宁寺走去。
来到天宁寺,宁真随信徒绕塔而行,寒风中梵呗低徊,僧众绛衣列队穿行廊下,霜钟骤响惊起群鹭,振翅掠过寺前古运河,羽影与香炉青烟交织升腾。
进到主殿,见巨柱皆楠木所构,高逾十仞,雕蟠龙云纹隐现廊柱间;佛像庄严肃穆,千佛壁龛燃长明灯,幽光浮动如星河倒悬。宁真倒身下拜,站立宁真身后的蒋铁犹豫一刻跟着下拜,然后是天王殿、大雄宝殿、玉佛殿、普照王塔、七层浮屠塔,一路拜去,逢殿就跪,见佛就拜,泪流满面。蒋铁跟着,不知所措。
来到殿外古井,宁真靠近低头看向井底,见水面清澈,泛着幽光。宁真招来蒋铁一同观看,水面映着两人头像,时而飘浮虚幻,时而清晰真切。
回到船上,船再前行。宁真依旧坐在船头,凝望天宁寺。此时暮色已起,琉璃瓦尽染赤霞,暮鼓声里灯火渐明,百八铜铃齐震,禅音随水波荡向姑苏方向,回首但见佛寺没入紫霾,唯余钟鸣击碎千里月色。
蒋铁过来说外面寒气重让宁真回舱。宁真没应,静默一会,说:“大哥哥知道我对佛许了什么愿吗?”蒋铁笑问:“常州天宁寺常住十方三世诸佛,均有灵验。你许下什么愿?”宁真说:“我对十方三世诸佛许下宏愿,若再有一人因我而亡,我决不存活于人世,再请诸佛加万千罪罚于我一身,让我万世不能为人。”蒋铁怔住。宁真起身望上蒋铁一眼,转身回舱。
泽勇同王校尉、上官牙郎过来,对蒋铁说:“今天岸上采购而来的船上生活物资补给供我等到杭州已是有余,还给宁真带了些吃的玩的穿的用的,等下铁哥你给宁真都送去吧。”
“泽勇去把弟兄们全都叫上甲板,把给宁真买的那些东西一齐带上来,我有话说。”蒋铁说。
众人以为有事,手执兵器过来。蒋铁叫大家放下手中兵器,开始训话。
“我等这一路将经由杭州直达洪州,虽是路远,却也安稳。从今往后,不必再动刀枪,不许伤害一人。兄弟们可明白?”蒋铁问大家。
“明白。”众人面面相觑,只得答应。
“今有一事,烦劳大家。”蒋铁顿了顿,说,“宁真,是我妹妹,也是大家的妹妹。这儿有一堆东西,吃的玩的用的穿的都有,都是宁真妹妹的喜爱,每人挑几样送去舱内,让宁真妹妹开心。”
大家一听,欣喜起来,纷纷说好。
泽勇先来,挑了些桂花糕、绿豆糕、定胜糕、赤豆糕、梅花糕、油炸糕,捧着进舱。一会出来,蒋铁忙问:“如何?”泽勇苦笑:“不乐!”洪勇上来,拣了些麦芽糖、芝麻糖、梨膏糖、小糖人,端进舱去,出来也是摇头。涌勇再来,兜了些糖油饼、糯米糍、荷包饭、豆沙团子、桂花饮饭,蹑脚进去,出舱亦是无奈。然后是涛、浩、沛、沧、沃、沂、泛诸勇,逐个送糖渍梅子、酒酿圆子、林檎、荔枝煎、胡麻饼、酒酿饼、爆孛娄、春饼、蒸饼、蜜饯、石蜜、橄榄、柑橘、李子、梅酱、糗饵、鱼鲙进舱,出舱无不垂头丧气。
王校尉说:“宁真妹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小姑姑都是喜欢新奇玩意的,还是我来。”说着,仔细挑了几样陶瓷玩具、驱傩面具、布娃娃、小陶俑、木偶、毽子、跳绳送了进去,出舱后即叫他的十二个黑甲厅子都军兄弟尽挑泥娃娃、拨浪鼓、陶响铃、磨喝乐、傀儡子、兔儿灯、走马灯、木偶、泥偶、帛偶、投壶、风筝等玩具送去。十二人先后进舱,一个比一个紧张,出舱时也都大舒一口气。
上官牙郎说:“终是有些肤浅,小看宁真妹妹。”说完,抱着葱绿、浅粉、杏黄、月白颜色的吴绫、越罗衣衫,和香囊、锦履、丝带、春幡、帔子、银簪、玉簪、闹蛾、珍珠串、小花钿、瓷粉盒、长命梳、小铜镜,还有几本燕几图、兔园册、剧谈录,进得舱去。出舱时,上官面带微笑,颇为自得。
众人上前围着上官打听宁真妹妹笑了没笑,说些什么,喜爱些啥,有没有喜欢上他们送过去的东西。上官牙郎不厌其烦一一作答,像是一位严师耐心而又负责任地讲评着各个学生交上来的试卷,铁面无私。众人即时争论起来:“我的才好,你的才差!”
“你怎么不来送东西给我?”正在一旁听着众人争论的蒋铁闻声略有一惊,回头一看见是宁真。
只见宁真身着浅绿绫缎夹袄,衣襟绣着细密柳叶纹,袖口露出半寸粉绢中衣,一条轻薄长丝帛帔子随意搭在手臂上。下系月白百迭裙,裙裾缀着珍珠压脚。青丝绾成双螺髻,仅簪一支含苞玉兰并两粒珊瑚珠,额间一点朱砂记。素手整理披帛时,腕间银镯与裙佩相触,清响惊动了争论着的众人。
众人看这个曾一路蜷缩在内舱的女孩,此刻被珊瑚簪与珍珠步摇缀满青丝,连呵出的白气都弥漫着暖暖的甜甜的柔柔的春意,清雅秀丽,俏美可人。宁真见这群大哥哥呆望着她,忽然想起北地的雪是割喉的刀,而这里的雪终化作裙裾上融化的银线绣纹。她第一次嗅到了没有血腥气的清风,不自觉笑了起来,笑靥醉人。
“我……”蒋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要你的礼物,你带他们给我跳驱傩舞。”宁真指着十勇对蒋铁说。
“我,我不会跳舞……”蒋铁有些为难。
众人顿时兴奋起来,王校尉说:“跳吧、跳吧,不要让宁真妹妹不开心。”上官牙郎转身进舱拿来道具,王校尉带着十二黑甲厅子都军,随手敲起了鼓点,大声唱起了傩歌。
“跳就跳,有什么,不就乱跳乱舞。”泽勇接来上官牙郎手上的驱傩面具分发给九勇,给了蒋铁一张“方相氏”。蒋铁无奈,头戴面具,身披彩帛,持桃木剑,在紧密鼓点与傩歌高喊声催促下,带众人列队疾行。
十一傩人踏着《驱傩曲》节奏,沿船上甲板跳跃腾挪,挥剑劈砍,驱赶疫鬼。方相氏蒋铁率虎、豹、龙等兽面神兽和魑魅魍魉绕船巡游,王校尉带黑甲厅子都军参与进来,敲着鼓点扮“侲子”尾随唱和,上官牙郎在一旁掷豆撒盐助威。火光摇曳下,面具森然如活物,傩吼震天,直至夜半方息。蒋铁偷眼望去,宁真拍手不断,却也泪流不止。
4
一阵嘈杂喧闹把蒋铁从甜美静谧的梦乡唤醒。蒋铁懒懒的起来洗漱,走出船舱来到甲板。此时晨光刚刺破运河上的薄雾,宁真已是早早站在船头甲板上,腰间月白丝帛被晨风拂起,恰好接住第一缕朝阳——那光透过岸边垂落的柳丝,把新抽的嫩芽染成淡金,残雪在粉墙黛瓦上融成细碎的银斑,顺着瓦檐滴进运河,惊起一尾红鲤。
一抹粉红色朝霞逐渐染红天际,大商船已航行至苏州阊门码头,柔和的光芒温柔挥洒在码头上。码头商贾辐辏,舟船云集。数百艘商船首尾相衔,乌篷船挤在漕船间隙穿梭,船夫的吴侬软语混着纤夫的号子,裹着水汽飘来。搬运工赤着膊,肩扛装满丝绸的木箱快步走过跳板,箱角露出的蜀锦金线,在朝阳下亮得刺眼;粮商正指挥着把苏州新米倒进竹囤,米粒滚落的沙沙声,竟盖过了近处茶馆的铜铃。
宁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与泥土的芬芳,与广陵味道略有不同,分明更多一丝甜润舒畅。
她望着码头上往来的人——穿绸衫的盐商与挑担的货郎笑着打招呼,织娘捧着新织的吴绫与商贩议价,连守闸的吏卒都没了洛阳城的凶气,正耐心给船工讲解过闸规矩。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天地:没有雾霾,没有刀光,连朝阳都暖得能化开心里的冰。她悄悄摸了摸腕间的银镯,忽然觉得,或许这样的江南,才是心安之处。
“铁哥早,铁哥早。”在上官牙郎的调教下,船上十二名黑甲厅子都军士已都是熟练船工,见蒋铁走来个个微笑着打招呼。
“王兄弟,你们这帮兄弟才几天就从陆军变水军了。”蒋铁同王校尉打着招呼。
“铁哥,兄弟们说,摇橹撑杆划船远比挥刀举枪骑马安稳得多,也容易多。”王校尉应着蒋铁说。
“呵……”蒋铁大笑着走近宁真。
“大哥哥,我这好看吗?”宁真朝蒋铁转身来,摆着一身江南淑女装,问。
“好看!”蒋铁见宁真露出了他从未见到过的笑容,这笑容竟是如此醉美,也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内心深处,何梦的身影逐渐迷糊起来。
“我以后就是江南人了,我要做江南女子。”宁真一脸认真地说,“大哥哥愿意做江南汉子吗?”
“愿意!”蒋铁答。蒋铁在想,如果他有一个至亲胞妹,一定要是宁真;如果他有一个红颜知己,一定也是宁真,如果他有一个知心爱人,一定得是……想到这里,想起了何梦,却怎么也想不真切何梦的模样。
“那好,大哥哥能不能让他们,把身上的衣甲和手中的刀剑,统统丢到水里去呢?”宁真问。
蒋铁愣住。一旁王校尉及黑甲厅子都军士都愣住。刚走上甲板的十勇也都愣住。整个甲板上的人,犹如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丝音响。
上官牙郎悄悄伸过一只手来,抓着身旁泽勇手上的刀柄往外扯。泽勇护着不肯,两人悄悄拉扯起来。上官双手一齐扯,泽勇不敢多动。上官两手用力使劲扯,猛然扯下,抓在手里,犹豫一刻,抛入水中。泽勇作色,正要发怒,蒋铁解下腰上佩剑,丢去水中。众人见状,纷纷将随手兵器,丢进水里。
宁真转身跑进内舱,抱来一堆衣物,来到蒋铁面前,双手捧起朝船外一扬,火狐鹤氅连同宁真从砀山老家穿来的一身衣服鞋帽,飞飞扬扬飘落水面,沉沉浮浮飘荡而去。宁真目送衣物飘至远方,转过身来扑进了蒋铁的怀里,说:“大哥哥,你以后要听我的,都听我的,好不好?”
“好吧。”蒋铁苦笑对宁真说,再放开宁真对大家说,“大家今天上午进城,各自购买新行头,从北面带来的行装统统丢弃,中午回船。从今往后,我等都是江南人。上官兄弟留下看船。”
众人重又开心活跃起来。
蒋铁带宁真上岸,从阊门一路来到护龙街。此处市井风华,又非广陵可比。但见晨晖破残雪,青石板路映着粉墙黛瓦的虚影,柳芽初绽缀在檐角。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绫罗肆的蜀锦垂帘轻拂,瓷坊的秘色瓷泛着温润光,茶寮的铜铃与卖花女的吴歈相和。盐商着纨绔与挑担货郎笑语寒暄,织娘持新织吴绫议价,孩童提兔灯穿梭其间。偶有杂技艺人口吐莲花,竹笛声混着米香、梅蕊冷香漫开。沿街店铺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文人墨客街边叫卖字画作品,围观者众。
在一家衣帽摊前,蒋铁为宁真买了一对用鲜艳锦缎缝制、内充新棉的手笼,让她把一双小手揣进去,暖和又好看。再要买一顶“浅露”,为她遮挡面容。宁真不肯要,拉着蒋铁跑去人群密集的戏台。
阊门瓦市的戏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叫卖桂花糕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与竹笛的俏皮声交织在一起。宁真拉住蒋铁挤了进来,参军戏《码头记》此时才刚开场,便被满场的哄笑声掀翻了顶。扮“参军”的艺人头戴歪歪扭扭的四脚幞头,身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绿袍,腰束的宽带歪在一侧,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故意把吴语拖得绵长,学着税吏的腔调呵斥:“尔等运盐过闸,怎敢少缴半文税银?”
话音刚落,扮“苍鹘”的艺人蹦跳着上前,他梳着乱糟糟的椎髻,穿件打满补丁的短衫,手里的蒲扇还沾着墨迹,张口便用码头搬运工的号子调回怼:“官爷昨儿收了张老板的蜀锦,今儿拿了李掌柜的茶叶,怎偏对小的们斤斤计较?”说着便灵活地躲过参军挥来的马鞭,顺势抽出他袖中藏的绢帕,高声念起上面记的私收账目,每念一句,台下便响起一阵喝彩,有观众甚至把铜钱扔到台上,叮叮当当地砸在木板上。
乐师们即兴用竹笛吹起诙谐的吴地小调,拍板的节奏跟着剧情起落,苍鹘时而模仿盐商谄媚的姿态,时而学纤夫弯腰拉纤的模样,把参军气得吹胡子瞪眼,绿袍的下摆都被踩得皱成一团。当苍鹘举起蒲扇佯装要打,参军抱头鼠窜时,满场的笑声几乎要盖过瓦市外运河的漕船号子。
宁真对蒋铁说,都说北戏雄浑刚健重气势,南戏柔婉灵动蕴市井,也不尽然。
时有苏州观察使府花厅内大办“诗宴”,《春白纻》的乐声从笙箫间缓缓淌出。宁真透过官署花厅的雕花窗棂,见案上明前龙井的雾气与香篆青烟缠在一起,五位款步而出时,满厅的目光都被她们的舞衣摄去——那白纻布轻得能被风卷走,绣着的嫩柳芽用银线勾勒,晨光斜照时,竟似有新绿在衣间流动,长袖曳地处,袖口缀的东珠随着莲步轻摇,叮咚声与乐声暗合。
们额间点着朱红花钿,黛眉如远山,朱唇轻抿,初时踏着云步缓移,双袖徐徐扬起,似白鹭掠过低垂的柳梢,时而折腰转身,以袖掩面,眼波流转间藏着江南女子的娇羞。笙箫渐歇,笛筝齐鸣,节奏陡然转促,们旋身疾转,舞衣展开如盛放白梅,银线绣就柳芽在旋转中化作虚影,东珠簌簌轻颤,与琴弦的颤音缠成一团。
领舞者忽地甩动长袖,白绸如流云直抵堂中案几,其余四人围拢成环,袖影拂过影碎,宾客怡然自得。曲终,们收袖敛身,款款上前奉酒,额间的汗珠混着脂粉滑落,滴在酒盏中,漾开一圈浅红,正是流津染面散芳菲,余音绕梁启初春。
宁真一旁偷偷看着意犹未尽。蒋铁看宁真,已是江南姑娘无异,满脸天真烂漫,一身娇柔妩媚。眼看已近中午,宁真只得跟着蒋铁回转船上。
5
宁真拉着蒋铁的手,一路开心嘻笑着走上船来,抬头见一位衣着华美贵公子,与上官牙郎对坐在船头甲板上的一张小方桌边喝茶,立马呆住,不肯上前。蒋铁抬头见有陌生人也是诧异,上官牙郎赶忙起身过来对蒋铁介绍说:“这位自称是朱公子,说是来船上拜访铁哥,有事想商。”
蒋铁上前施礼。朱公子坐着,随手一摆,反客为主,示意蒋铁坐下。蒋铁略一施礼,就势坐下,宁真仍是呆立原地不动。
“真宁妹妹,快来坐下。”朱公子微笑着挥手朝宁真喊道。
蒋铁闻声大吃一惊,迅速站了起来。朱公子微笑着端起面前一杯茶,微微呷了一口。
宁真急上前,拉着蒋铁坐下,自己也坐下。蒋铁重又坐下,三人围坐一起。宁真紧抓住蒋铁的一只手。朱公子微笑着将茶杯轻轻放下。
“二哥,您……怎么来了?”宁真小声问。
“二哥想你了,阿爹也想你,令我来看你。”朱公子笑着对宁真说,满是怜爱。
王校尉带十二黑甲厅子都军士有说有笑正上船来,突见蒋铁、宁真对面坐着的朱公子,个个脸上惊恐万状,手上购来物品一齐掉落甲板,吓在原地不敢动弹半分。
“王校尉,你这子过得挺逍遥的嘛。”朱公子睥睨着王校尉说。
“我、我……”王校尉浑身颤抖,两腿不自觉就要跪下。
“王大哥,快让大家把东西都捡起来。”宁真在对王校尉讲话。王校尉回过神来,赶紧说:“是、是、是,好、好、好。”众人手忙脚乱捡拾掉在地上的物品。
十勇也上了船,见面前众人有些怪异。上官牙郎蹑手蹑脚过来,手指悄悄指着与蒋铁和宁真坐在一起的那位陌生贵公子,对他们说:“他、他……”可越急越说不出话来。
蒋铁心里已有八九分明白,遂对朱公子说:“阁下……”蒋铁才刚张口,岸上有一着练服饰之人朝朱公子喊:“报公子,汴州有令!”朱公子抬手止住蒋铁,朝岸上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快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主上有令,真宁公主一事,着令公子便宜行事。”朱公子挥手,岸上之人退下上岸离去。
蒋铁又要说话,再被朱公子止住。朱公子自个说了起来:“枢密院使蒋玄晖一门被害,蒋公子为报家仇屠我砀山午沟里老庄,我年逾九旬的老被你们残忍加害。蒋公子心无不安吗?”
十勇已有明白,就想动作,被蒋铁止住。十勇见朱公子仅一人在场,感觉也是无妨,便安静下来。
蒋铁正想答话,又被朱公子止住。朱公子再度自个说了起来:“须知枢密院使蒋玄晖、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这些个朝堂公卿豪门望族,一贯自称清流,向来自视清高,把持朝廷理所当然,占据朝堂心安理得,把朝廷当做自家庭院,国有危难无力靖国安民,天下太平仅能坐享其成,乡野贤士民间才俊均遭打压阻遏,朝野上下无不怨声载道。他们是自取其祸而不自知,岂能怪梁王一人而降祸于我和真宁公主的老?”
蒋铁想要答话,朱公子又止住。朱公子仍是自个说了起来:“人谤梁王残暴,然梁王定乱恤民、裁撤宦官、整顿漕运、轻赋宽刑,这创下的千秋伟业,与历代开国贤明君主又有何异?”
蒋铁起身,正要说话。岸上一人又报:“报公子,汴州有令!”朱公子压手让蒋铁坐下,朝岸上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捷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报公子,将军印信到。”朱公子手指敲了敲面前的小方桌,信使把一尊锦囊包裹着的印信放到桌上,退下。
“王校尉,过来。”朱公子朝王校尉招手。王校尉战战兢兢挪了过来,看了看蒋铁,见蒋铁目光镇定并无慌乱,腰杆又稍稍直了起来。突闻朱公子一声断喝:“跪下!”,王校尉闻声跪下。
“我金甲禁军,都是宋州砀山一带豪门望族子弟,与我朱氏一门大多沾亲带故。你伤我一百五十一位好儿郎,你知道我这个龙武统军有多心痛吗?”朱公子手指着跪在面前的王校尉恨恨地说。
宁真上前拉起王校尉,拉了多次方才拉起。王校尉起身,不敢远离,就近站立。宁真挨着蒋铁再度坐下,紧紧依附。
“真宁妹妹,你可愿意同我回家?”朱公子转问宁真。
宁真起身,直立不语,埋首弄裙。
“我这妹妹,乖巧可爱,伶俐善良,自小就与我一起长大,不独父王宠爱,我等兄弟无不怜爱,更是我心头宝贝。”朱公子对蒋铁说,“今落在蒋公子手上,我想同蒋公子作个商量。”
蒋铁问:“所商何事?”。岸上又一人报:“报公子,汴州有报!”朱公子摆手止住蒋铁,朝岸上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跑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报公子,汴州宝船到。”朱公子挥手,岸上之人退下。
“蒋公子,我刚才说了,真宁是我全家宝贝,不可没有,就是真宁皱下眉头掉毫毛,我全家都会琢磨老半天心痛好些时。”朱公子对蒋铁说完,又指着远处一条刚驰来的宝船说,“这条宝船,金银珠宝,应有尽有,价值万金。倘若蒋公子能体恤朱氏一门老小痛失真宁公主之痛,我愿以此万金赎回真宁公主。从此朱蒋两家恩怨两断,一笔勾销。”
蒋铁立刻站了起来,想要说话,宁真起身一把抓住蒋铁的一只手,说:“二哥,我是江南姑娘了,蒋铁是江南汉子了,我等已经是江南人了。”宁真声音小,却也坚定。水面折射而来的温柔阳光,投射在宁真淡雅清秀的脸上,一脸淡定从容。
朱公子缓缓起身,来到妹妹面前紧紧盯着她看,良久又看向蒋铁,见真宁紧拉着蒋铁手不放,叹了口气,说:“也罢。”说完突然转向蒋铁,指着蒋铁说:“蒋铁,你听着:你带我妹妹就去杭州,在杭州钱塘江沿岸择一地安家落户。我知你已有婚配,真宁公主不嫌弃,我等也就认了。你不得再挟众逃往洪州与你前妻汇合。”
蒋铁正要说话,被宁真拉住坐下。朱公子转身看向王校尉,对其招手说:“你且过来,近前跪下。”不知所措的王校尉,不自觉上来跪下。
“梁王今册封你为‘平安将军’,命你带所属十二黑甲厅子都军守护真宁公主。今年开始,你每年得派员到汴州往报一次信息。前罪可一概不论。”说着,把小方桌上的一方将军印信交与王校尉。王校尉看向蒋铁,见蒋铁面无表情未置可否,不自觉双手接住。
“真宁,你每年须得有两封亲笔家书报来汴州。汴州每年立春、立冬两接不到你的亲笔家书,你身边之人家乡均在北方,我将尽诛其九族。”朱公子说完,双手抱住真宁公主的双肩说,“我的好妹妹,我等无奈生在帝王家,其实不如百姓家。我知你天性率真,喜爱自在欢乐,跟着蒋铁生活,一生或有福报,余生比我安稳。妹妹好好珍重!”
“婚姻之事,岂可强求。”一旁蒋铁终于空说上一句话。
朱公子松开宁真双肩,转身看着蒋铁说:“我率金甲禁军从广陵跟着你们一路来到苏州,见你对真宁一路多有关照,为她治病,带她逛街,哄她开心,真宁对你也是有了依赖,动了真情。我把这些情况哨探禀报给父王,父王稍有宽慰,命我润州过后不再追你等,只一路细加观察。后来父王有口谕:知心夫妻实有幸福。既是真宁喜欢,可让她跟随蒋铁,就当女儿远嫁。”说完,转过身来围着宁真、蒋铁走了一圈,回过身来继续盯着蒋铁说,“父王还有一令,命我转告于你:蒋公子若不允婚,或者婚后没有怜惜,或者始乱终弃再逃洪州,定当亲率二十万铁甲大军南下,沿岸屠城,血洗江南。实话告知于你,淮南杨渥身边两位重臣徐温、张颢同我汴州早已暗通款曲;尤其徐温,父王对其已有掌握。汴州几十万大军随时可下江南。”说完,朝岸上扬手一招,五六百人打扮练之人即从四面八方商船里冒了出来,蚂蚁一样搬出大小物件,有金银首饰、丝绸锦缎、家具器物、书籍文房和压箱底等,扛的扛、提的提、背的背、抬的抬,一个接着一个、一路跟着一路,爬上蒋铁的大商船,还引来一伙美女。
“妹妹,这些家私,是你嫁妆。宝船万金,于你用。另有一队奴婢歌妓二十三人,伺你左右。”朱公子说着,端起面前一杯茶,举起手中茶杯对蒋铁宁真两人说,“为兄以茶代酒,今代娘家人送妹出嫁,祝你俩百年和顺子孙满堂。他年我若得志,妹妹定要带上你的孩子来东都看望我。再不远送,就此告辞。”说毕,仰头喝完杯中茶,转身下船。
宁真追来,朝已在岸上的朱公子大声哭喊:“哥哥,二哥哥……”一面痛哭不已。运河上冷风渐起,蒋铁把身旁宁真紧紧搂抱。
朱公子转过头来朝蒋铁宁真小俩口微笑着挥挥手,进到自己船上。随后,阊门码头上百条船只一齐掉头北去。繁忙拥挤阊门码头一时空阔起来,晃荡的水面映透着天上团团白云,悠悠空空。
待朱公子船队远去,宁真擦眼泪对蒋铁说:“我这二哥朱友珪,一向敢作敢为,从来说到做到。我等得抓紧前往杭州,快快于沿岸择一地安定下来,紧急往报汴州,确保立春汴州能接到我的亲笔书信。倘若有误,江南必降刀兵之祸。”
蒋铁一时无言。他深知从此后,不想遭千古骂名,就得做千古罪人。自己的一生,将在无穷无尽的忏悔和惶恐中度过。
6
万里长江如金龙盘踞,鄱阳湖口烟波浩渺处,“三江之口”浔阳码头泊舟逾万,千帆竞渡。新罗方帆在江风中簌簌颤动,棕叶气味混杂着船载高丽参的清苦。波斯三角帆如绯红弯刀劈开晚霞,帆索系着的铜铃随粟特祷词叮当。靛蓝白边帆面、星月纹章帆影、槽船篾席巨帆并列江面,同江南弧形软帆共舞天风。船桅森林中,淮南盐船列队如银鳞,蜀锦商帆染红半江水,波斯商舶胡幡猎猎,新罗使船青瓷生辉。码头吞吐天地,河北粟麦山积、鄱阳银鱼跃篓、波斯椰枣倾筐,尽有饮食之丰;巩窑三彩叠嶂、洪州桐油淌金、大食琉璃透彩,彰显器用之华;幽州貂裘压舱、抚州蕉布如云、天竺木棉堆雪,齐炫织染之魅。俞大娘航船如山岳横江,人员货物你进我出交易繁忙。
一羽中原点子鸽飞来落在俞大娘航船艏楼,俞大娘取下鸽腿上信卷看了看,来到何美、何梦的船舱,说:“蒋公子的大商船已过润州渡运河去杭州方向。我等在江州停泊已有一月,他们若是要来也是直接去洪州,我等还是进鄱阳湖到洪州与他们会面吧。”
“蒋铁可好?”何梦问。
“蒋公子屠朱温老庄,掳走朱温小女儿真宁公主,带着十勇全身而退,同行的那帮跋队斩逃亡军士恐是全都阵亡,好像也逃脱了两个。”俞大娘说,“后蒋公子被朱温金甲禁军进了运河,在京口闸附近与金甲禁军一场恶战,在一队反水的黑甲厅子都军援助下全歼金甲禁军,然后前往杭州。”
“蒋铁去杭州,什么时候能同我等会面啊?”何梦问,“他不会再遭遇险境吧?”
“蒋公子他们身处江南,安稳已无大碍。掳有朱温的宝贝公主在身边,也多一层肉身盔甲盾牌。其他事不甚清楚。”俞大娘说,“我的信鸽,只在淮南长江鄱阳湖一带我的航线上有。”
“安理那边,可有情况?”何美问。
“不甚清楚,只知过了南阳,奔襄阳去了。我让延伸探测,一有消息就有回报。”俞大娘说,“我在江州设有驿站,安将军一到江州,驿站会有发现,及时往报。”
“安理、蒋铁,一个呆性认死理,一个任性耍个性,不知何年何月,能来会合我等。”何美轻叹口气说,“不是俞大娘大气大度,我等俩姐妹哪有安身之所?”
“我的好姐妹,我等前世有缘,今生捆在一起。”俞大娘深叹着气说,“现如今别说你俩,就是我这航船,今后也是回不了淮南。”
何美、何梦顿感内疚,起身作拜。俞大娘上前扶住说:“你俩有孕在身,保重身体要紧。我这航船,明早进发洪州。”
翌卯时,俞大娘航船迎着湖口明媚的阳光向着明亮的鄱阳湖启航。航行三个时辰,前面就是老爷庙。
俞大娘立于艏楼,见正当午时,天穹已如铁幕低垂。起初,西北天际的云层只是灰蒙蒙地堆积,似有千军万马悄然压境。不多时,那云团骤然翻涌,如墨汁倾泻,层层叠叠地吞噬了残存的光。云缝间偶有惨白的电光游走,却闷雷不响,仿佛天地在酝酿一场无声的暴怒。俞大娘小金鸡旗倒立三点头,航船减速制动。
“俞大娘,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子不太好,怕是要船祭。”一旁一位女员说。
“风娘,船祭!”俞大娘对这位女员说。
“善!”称作风娘的这位女员答应一声,就出艏楼,来到船头。风娘站定,先是净船洒酒,让船工以雄鸡血混合烈酒,沿船舷泼洒,以驱邪祟;再是焚香祷祝,船头设香案,供奉猪头、鲤鱼、全羊三牲,风娘亲执三炷高香,向老爷庙方向三拜,口中诵念“鄱阳龙王,借道通行。金银纸马,供奉神明。”再是抛撒米粮,船舷边老舵手抓起一把白米混着铜钱,扬手撒向湖心,高呼“龙王收钱,小鬼让路!”最后鸣锣击鼓,三通鼓响,锣声震天,船上老小大有振作,水下冤魂一齐惊散。
湖面风息渐止,水波诡异地凝滞,连惯常盘旋的水鸟也销声匿迹。忽而,东南方的云层裂开一道血红色的缝隙,犹如天眼怒睁,映得湖面一片赤红。俞大娘暗暗担忧“血云开,龙王来”的谶语,此刻竟成了可怖的预兆。远处老爷庙的飞檐斗拱在暗云中时隐时现,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当声如幽魂低语。整个湖面被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唯有那隐隐的风声,如同万千魂灵在哭诉。
风势渐烈,庙前那棵千年古樟的虬枝被压得贴向湖面,叶片簌簌作响如鬼哭。云层愈低,仿佛伸手便能触到那冰冷湿腻的云絮,太阳被吞得无影无踪,正午竟暗如黄昏。云团中隐隐传来闷雷,却不似寻常雷声,倒像无数沉船的铁钉在湖底碰撞,沉闷得让人口发堵。
“雨娘,掣出黑旗!”俞大娘朝身边一女员说。
称作雨娘的一位女员答应一声,迅出艏楼,手掣白边黑旗,立于船头。
黑旗一出,俞大娘手中的小金鸡旗即上下翻飞左右横扫,对面桅斗内少年水手持黑白双旗打着旗语若雄鹰展翅。船员知道,这是俞大娘发出了黑斗指令:“向前搏命,与天争命!”全船肃穆,只待暴雨骤至。
航船顶着狂风在黑暗与闪电中大无畏前行,左前方水域骤起“龙吸水”,高与天齐,像一条巨型恶龙扭动着丑恶的身躯扑向船首。十丈高水墙自东南方倾泻而来,像无数匹脱缰的银鬃野马,鬃毛里藏着雷霆,携千年湖底沉沙,轰然砸向俞大娘航船的朱漆船舷。
俞大娘手中小金鸡旗有节律舞动,身后一排四十名女员跟随小金鸡律动,向桅斗内少年做着整齐划一手势,齐声高颂:——
左舷落锚!右舷撑篙!
起锚!半帆!
左舵三!收篷索!
左舷稳篙!右舷飞橹!
大角度右转!放篷索满帆!
……
俞大娘指挥的这合唱,音色甜美,从容协和,有黄钟大吕的庄严高妙,有间关莺语的清脆悠扬,有水陆法会的慈悲怜悯,有风云雷动的澎湃激昂。此调今出,再无天籁之音。
暴雨已到,不是落,是整片湖天倒扣下来,雨点大如铜钱,砸得甲板凹坑点点,像无数铁锤在同时锻打一柄看不见的剑。
船员赤膊扛着碗口粗的缆绳,脚掌紧扣甲板裂缝,将锚链往绞盘上绕了三圈,肌肉虬结如老树盘;女员褪去罗裙,仅着粗布短衫,与舵手合力稳住舵盘,手背青筋暴起如蜿蜒的河渠;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纵身跃至船舷,用刀剑斩断缠上船底的水草,浪花拍在他们脸上,混着血珠凝成冰粒;金、银、铜、铁四后卫见雨娘船头手掣白边黑旗狂风暴雨中摇晃不定,一齐弓身向前摸到雨娘身边,五人协力举起黑旗。
远处岸边渔舟上的百姓惊呼着跪倒,望着那艘巨舶在惊涛中如怒海孤舟。忽闻艏楼传来俞大娘她们的号子声,船员们跟着齐声应和,号子穿透风雨,竟压过了浪涛的咆哮。当航船终于擦着老爷庙的礁石驶过,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如利剑劈开了湖神的阻挠。舱内,何美、何梦都挺着大肚子,紧紧依偎。透过艏楼,她们看见俞大娘小金鸡旗在划出一道不屈的弧线。船上护卫、各个商人、众家老小一齐出动,顶着风雨,抢修船体,加固货物,清扫内外。
风仍在嚎,雨仍在砸,湖仍在沸腾。俞大娘航船劈浪前行,每一次触底都激起山一样的浪花,而浪花里,有霍生等七十九位忠勇的魂,有蒋铁斩金甲禁军时飞溅的血,有中原大地荆棘弥望白骨蔽地赤野千里哀鸿遍野的绝望哭号,有裴枢、崔远、独孤损、卫道等三十七位柱国大臣最后的叹息。
艏楼,俞大娘独自屹立,汗水湿透的素衣紧贴肌肤,勾勒出她清瘦却如铁铸的轮廓。她手中的小金鸡旗向前一挥,航船骤然加速穿出黑暗,前方仍然是明媚的春天。
7
一位女员为俞大娘换上一身爽衣服,又有一位女员捧来一杯热茶。俞大娘换好衣服喝好茶,两女员正要离开,被俞大娘叫住:“冰娘,你去请何美、何梦两姐妹来艏楼大舱室,说我有事相商。”冰娘答应一声出艏楼。“雪娘,你去召集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还有金、银、铜、铁四后卫来大舱室议事。”雪娘答应,出了艏楼。
何美、何梦来到大舱室,俞大娘一手拉住一个坐下,说些“胎动是否厉害,想要吃点什么,安心养着身子,静等他们归来”之类话语。何美、何梦两人频频致谢。一会,八勇、四后卫、四娘到齐,众人坐定,俞大娘起身,说:“明天,我等航船就到慨口,过这赣江口津,自此溯赣江而上就是洪州赣江渡。我知何美、何梦姐妹和各位兄弟是要去洪州择一地休养,可你们从没来过洪州,到了洪州也是两眼茫然,一时未必能找到合适地方。何美、何梦姐妹临盆在即已不方便随处漂流。我有一个想法,想带这船上众人同你们合在一起,在洪州择一处落地生。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何美、何梦闻听都是一惊。何梦愣住一刻随即露出舒心笑容,说:“好啊好啊,我还舍不得俞大娘呢!”何美说:“俞大娘为何舍弃大航船上岸,这若大家业如何说抛弃便抛弃?”
俞大娘说:“我本名俞小娘,出生在这船上,几乎没下过船。我家三代单传。爷爷已故去,母亲叫俞太娘,父亲是个书生。父亲喜爱山水风光,同我母亲成家当年就离家出走遍游各地,至今不见家来。母亲生下我后因思念我父亲抑郁成疾不治而终。自小就把我带在艏楼,口传身授教我读漕运考、识水运图、记河运史、学航运法、举小金旗,驾驭这条航船,来往淮南江右。
“我等淮南俞家与广陵杨家世代交好,朱温早就恨意满满,只是我对汴州年年有进贡,他才隐忍不发。蒋公子屠了朱温老庄,朱温得知我帮了蒋公子便借机焚我淮南老屋。我老家本没有什么亲人在,而今基已被动摇,再也回不得老家。要说我和你们同命相怜,如今也是走投无路。
“我这几天一路行来,心里无不想着这事。我看安公子、蒋公子都是大义,八勇、四后卫也是忠勇,就想与你们在洪州择一地共创新业。今北方刀兵四起,烽火不熄,我厌倦这水上险象环生漂泊不定生活,想定居陆上安定下求余生安稳。一过江州就是洪州,今天不得不提出,就看你们意下如何。”
清勇问:“俞大娘你这航船上人员众多成分复杂,他们都愿意留在这南方吗?”俞大娘说:“我这航船上,船工二百,护卫百八十,家眷四百四,这些人以船为家,终生都在船上;女员一百六,都是自小养在船上,有的还是船工护卫后代,陆上已是没有了家;另有礼员仵作、书吏博士、画工乐师、僧尼道士、商人匠人、杂役杂耍等,多是船工护卫女员兼任,也有家眷充任,另有百余四海游商是长年流浪无以为家。这些人世代都在航船上,离开航船也难谋生路,若是不想留下我也会发给充足路费好好打发。”
浅勇问:“你们的人都习惯了航船上生活,上岸能寻到活路吗?”一旁冰娘说:“我等见惯风雨,四方都有经历,陆上谋生岂是难事?你不见我等这航船尽有种植养殖,陆上耕种农耕生活又有何难?我倒要问,你们打打,又有多少谋生手段?”
淡勇说:“我等这许多人口落地一处,不是一方小天地可以养活。俞大娘能在洪州找到一块好地方落脚吗?”俞大娘说:“镇南军节度使钟传钟令公,乱世之中独能为文士提供蟾宫折桂的丹梯,给禅师提供法坛雨花的净土,有‘旌旄影里一文侯’美誉。我与钟令公久有来往,常给洪州送来北地物产,钟令公优待我这航船比广陵杨渥更甚。我若开口要一块地,钟令公无不应允。我这几年也曾留心一处,地处鄱阳湖南岸有片绿洲,无有人烟,候鸟成群,广有万亩,北连鄱阳湖,东南西三面耸有山丘,有一瀑布挂在南山,再有古道穿行东西,山水路陆路联通四方,安静安稳遗世独立,可耕可种,可渔可猎,可以生活。”
泊勇问:“到底如何生活?”一旁雪娘说:“你们过你们的,我等过我等的,我等各不相就是。”
俞大娘说:“水上谋生陆上求活大同小异应是相通。我可拿出真金白银,先为愿意来陆上生活之人营建住所,然后田地均分、水域均权、务求均富。各行各业各悉其便,各男各女各尽其能。”
江卫说:“将来人老了或身有残疾,怎么活下去呢?”俞大娘说:“我这船船上,养着一老一小,博士教书看病,一概都是免费,给船员及家眷在船上办婚丧嫁娶都是份内之事。”
河卫说:“难怪俞大娘航船游走千万里强盛百余年,原来俞大娘船民上下亲如一家。可生民若立于一地则是要图世代安稳,俞大娘又如何处之呢?”
俞大娘说:“我等船上众人,世代都在一起,已是不分彼此。告诉过我:对外图财谋利,对内求同存异;有才者事,有德者主事;才德俱佳,方可当家。我都谨记在心。”
湖卫说:“这个世道,终究是由不得人。”俞大娘说:“乱世当前,你我须自求活路。”
海卫说:“俞大娘名动江湖,追随者众,自有道理。”
从外面进来一女员手举一羽中原蓝鸽,来到俞大娘面前。俞大娘取下绑在蓝鸽脚上信筒,倒出信卷展开看了看,说:“说,安公子新野遭遇一伙流民军偷袭,有惊无险,两名宫女阿虔、阿秋已经生育。现滞留宜城,当下无大碍。”
“蒋铁他们,还没消息?”何梦问。俞大娘说:“蒋公子他们,已在杭州一带藏匿起来。我等打探不到他们的情况。据我看来,应是无恙。”
“安理谨慎持重,如何反不如我等到来洪州快?老天爷终是不肯善待我等。”何美说,“有劳俞大娘请去布置。”
俞大娘即起身,对风、雨、雪、冰四娘说:“挂出天地玄旗,通告船上众人,申时甲板聚会,共商天地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