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林建来跟村里几个壮劳力,被公社派去邻村修水渠。
估计要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他一走。
老太太阴沉的脸,便出现在了门外。
手里还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咔哒”一声。
将赵秀兰和林欣然所在的房门,从外面死死锁上了。
正在院里玩泥巴的林念平看到了,小声问。
“,你锁门啥?”
老太太瞥了自己金孙一眼,脸上硬挤出几道菊花褶子。
“没事,妹太吵了,关起来让她清净清净。”
她摸了摸林念平的头,转身进了厨房。
今天中午,她要给她的平宝蒸一碗香喷喷的鸡蛋羹。
至于屋里那两个。
就让她们饿着吧!
饿狠了,那贱皮子就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了!
屋里。
赵秀兰听到落锁的声音,心里不住地下沉。
她还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挣扎着爬起来,给女儿弄点吃的……
现在,门被锁了。
她挣扎着爬到门口,拍着冰冷的门板。
声音虚弱得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娘……娘!你开门啊!”
“娘,我……我错了,你让我出去……”
门外,毫无动静。
片刻后。
院子里,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吆喝声穿透门板。
“平宝,快来!香喷喷的鸡蛋羹好了!”
“慢点吃,别烫着!”
浓郁的蛋香味,丝丝缕缕,霸道地钻过门缝,飘了进来。
林欣然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
赵秀兰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抱着同样饿得开始哼唧的女儿,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门后,陷入了灭顶的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从东升到头顶,又慢吞吞滑向西山。
饥饿和渴,疯狂啃噬着母女俩的生命。
赵秀兰的嘴唇裂起皮,眼神开始涣散。
林欣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乾坤仓里的半颗糖,早已被她消耗殆尽。
濒死的饥饿感再次袭来,她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
是林念平。
他趁午睡,猫着腰,就跟只小地鼠一样,沿着墙脚偷偷溜了过来。
“娘……妹妹……妹妹……”
他把小嘴凑在门缝上,压着嗓子,小声地叫。
屋里的赵秀兰意识昏沉,毫无反应。
只有林欣然,凭着求生的本能,艰难地掀开一道眼皮。
她看到,从门板底下的破洞里,伸进来一只小拳头。
然后,献宝似的摊开。
“娘,给妹妹,吃。”
林欣然费力地聚焦视线。
只见那黑乎乎的小手心里,堆着一小摄……麦子!
沾着泥土的麦粒,她凭意念数了数,足足二十三粒!
更让她狂喜的是,麦粒中,还混着一粒芝麻大的、不知名的乌黑种子。
这应该是小家伙趁不备,从粮仓里偷抓出来的。
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这或许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可以被称之为“食物”的东西。
林欣然的心,被这小小的、笨拙的善意,狠狠地撞了一下。
希望的火苗,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里重新燃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调动精神力,在脑海里无声狂喊。
“乾坤仓,收!”
林念平掌心的麦粒和种子,瞬间消失。
林欣然的意识也随之沉入百草园。
有了这生命的火种,她再无犹豫,心念一横,直接吸收了一颗高级人参种子的能量!
一股磅礴的暖流瞬间涌入她近乎枯竭的身体,为她强行续上一股生气。
她凭着这股精神,将这二十三粒麦子和那颗神秘种子,小心翼翼地种入灵壤。
做完这一切,她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意识陷入了深度的昏沉之中。
屋外,林念平觉察到掌心的东西没了,以为是被娘拿走了。
他满意地拍了拍小手,又踮着脚尖,悄悄溜走了。
夜,终于深了。
林建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家。
院里一片漆黑,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让他迈开大步冲向自己的屋子。
然后,他就看到了门上那把刺眼的大铁锁。
“娘!”
他冲着主屋大吼一声。
“你把门锁了啥!”
老太太的房门开了。
她打着哈欠走出来,满脸都是被打扰的不耐烦。
“嚷嚷什么?奔丧呢?”
“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我问你锁门啥!”
林建来的嗓音已经嘶哑。
“哦,那个啊。”
老太太大概已经记了这回事。
此时被儿子提起,满不在乎地掏了掏耳朵。
“我帮你教训教训媳妇。”
“让她长长记性,知道在这个家,谁说了算!”
“饿一天,死不了!”
死不了……
林建来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名为“孝道”的弦,彻底绷断了!
长久以来积压的羞愧、愤怒、无力、恐惧……
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亲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再吼。
转身,沉默地走到墙角的柴火堆旁。
然后,抄起了那把砍柴用的斧头。
老太太被他这副六亲不认的样子吓了一跳。
随即更加恼怒,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反了你了!”
“你还想拿斧头吓唬你亲娘不成!”
“我告诉你林建来,你今天要是敢……”
她的话还没说完。
林建来已经抡起了斧头。
将全身的力气、满腔的怒火,尽数灌注于手臂。
对着那把铁锁,狠狠劈下!
“哐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锁没开,门框被劈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啊——!”
老太太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林建来对此充耳不闻,双目赤红,再次扬起斧头。
第二下!
“砰!”
整个门板都在剧烈颤抖。
第三下!
“哗啦!”
破旧的木门,连带着门栓,被他硬生生从中间劈开!
他一脚踹开残破的房门,疯了一样冲了进去。
屋里,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传来。
炕上,他的妻子赵秀兰,脸色蜡黄,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身下的土炕,已经被失禁的秽物弄脏了一大片。
在他妻子的怀里。
他那刚出生没几天的女儿,更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脸青紫,像个被随意丢弃的、断了气的布娃娃。
林建来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缓缓转过身,提着斧头,一步步走出房门。
院子外,被惊醒的邻居,举着煤油灯探头探脑。
老太太还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叫骂着儿子的不孝。
林建来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他看着那个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那是生他养他的娘。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骨头发寒。
“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