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来齿缝里挤出的两个字。
不响,却是两块无情的闷砖,砸了林老太个晕头转向。
分家。
这两个字,比他手里的斧头,更让林老太惊恐。
老太太的哭嚎,戛然而止。
这还是那个从小到大,对她言听计从,连大声说话都少的儿子吗?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指着儿子的鼻子,声音都劈了叉。
“你……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林老太的声音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真的怕了。
林建来没看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被他劈开的屋门。
那里面,是他差点就没了气的媳妇和女儿。
“我说,分家。”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
“你疯了!你个不孝子!”
林老太反应过来,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愤怒取代。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林建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爹不在家,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给你娶媳妇!”
“你现在翅膀硬了,为了个外人,为了个赔钱货,就要把我这个老娘扔了?”
“我告诉你,林建来!没门!”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分不了!”
“你爹不在,长子就得顶门立户!”
“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你要是敢分家,你就是不孝!”
“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等你爹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她把最恶毒,也最具威胁的话,一股脑地全砸了出来。
院门外,闻声而来的邻居越聚越多。
昏黄的煤油灯光,把一张张探究、惊愕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建来这是咋了?咋还动上斧头了。”
“唉,肯定是林老婆子又磋磨他媳妇了。”
“可再咋说,也不能跟亲娘动手啊,还要分家,这可是大不孝。”
“就是,家和万事兴嘛……”
林建来握着斧头的手,青筋暴起。
邻居们议论的这些道理,他都懂。
他就是在这套道理的熏陶下长大的。
孝道,这座大山,压了他二十多年。
可今天,他不想再被压着了。
他只想他的媳妇女儿,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大半夜的,吵吵嚷嚷,都什么呢!”
是下河湾的生产队队长,林铁柱。
也是林建来的二堂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部,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林铁柱一米八的大个子,一脸正气,在村里威望很高。
他一进来,院子内外嘈杂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林老太一见主心骨来了,立刻戏路全开,一屁股坐回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
“孩他二伯啊!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我这命苦哇!我养的白眼狼!要拿斧头劈死我这个亲娘啊!”
“他要分家!要把我这个老婆子扫地出门啊!我不活了……”
她的话,极具煽动性。
在这个“孝”字大过天的年代。
长子提分家,本就是大逆不道。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倒向了林老太。
“建来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咋能出这种事?”
“就是,哪有当儿子的跟当娘的分家的道理。”
林铁柱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太太,又看了看提着斧头的林建来。
最后,目光落在那扇破烂的门上。
“建来,把斧头放下。”
他着眉头,满脸不赞同。
林建来通红着眼睛没动,一言不发。
“建来!”
林铁柱声音严厉起来。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刀动斧的?”
“你娘说的可是真的?你要分家?”
一位白胡子的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林建来面前。
是林建业的三爷爷。
“建来,听三爷爷一句劝,家和万事兴。”
“你娘就算有不对的地方,她也是你娘。”
“你这么做,是往她心口上捅刀子,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快,给你娘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还道歉?
林建来想起屋里的妻女。
再抬起头时,眼里的红血丝,又多了几分。
“我没错。”
他开口,声音沙哑。
“她要把我媳妇,我闺女,活活饿死。”
“这个家,我今天,非分不可。”
他的话,掷地有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疑,在林建来和林老太之间来回扫视。
林老太心里一慌,随即更加理直气壮。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我就是饿了她一顿,想教教她规矩!”
“村里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就她金贵?”
“再说了,那个赔钱货,养活了也是给别人家的,我心疼点粮食有错吗?”
这番话,,却符合当下许多人的心思。
林铁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建来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二伯,你进去看看。”
赵铁柱心里一沉,抬脚就往屋里走。
借着邻居递过来的煤油灯光,他看清了炕上的情景。
林铁柱也是当爹的人,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他伸手在赵秀兰鼻子下面探了探,又试了试林欣然的。
还好,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地盯着院里的林老太。
“老三家的!这就是你的好事!”
林铁柱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建来媳妇刚生完孩子,你就这么对她?”
“把人锁在屋里,是想活活饿死她们娘俩吗?”
“我告诉你,这要是出了人命,你就是故意人!”
“是要去蹲大牢的!”
林老太被“蹲大牢”三个字吓得一哆嗦,哭嚎声都停了。
她强自辩解。
“我……我就是想教训教训她……谁知道她这么不经饿……”
“你!”
林铁柱气得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周围的邻居们,看林老太的眼神也变了。
之前还觉得林建来不孝,现在只觉得这老太太太毒了。
林铁柱缓了口气,对林建来道。
“建来,先把秀兰和孩子弄净,去保健站找张医生再来看看。”
然后,他转过头,语气严肃。
“但是,分家的事,不能提。”
林建来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血丝。
“二伯,这子没法过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林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你是长子,你爹常年在外,这个家就指望着你。”
“现在分出去,你娘谁来养?”
“你弟弟还没成家,你这个当大哥的,就想甩担子了?”
“让你爹回来怎么看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
“说你扔下老娘不管?”
“家和万事兴,建来。”
“你娘这次是做得不对,我让她给你媳妇赔不是,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对对对!”
林老太想到家里以后无人上工,无人洗衣做饭。
态度立刻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见风使舵。
连忙爬起来,挤出几滴眼泪。
“建来啊,是娘糊涂,是娘错了!”
“娘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可千万不能分家啊,不然娘就只能去跳河了!”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林建来身上撞。
这时,十二岁的四弟也从屋里跑出来,脸上挂着泪,委屈地看着他。
“大哥!”
这是在他背上长大的。
在他心里,与平宝比,也不差什么。
林建来握着斧头,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淹没了他的所有愤怒。
斧头只能劈开木门,劈不开人心和规矩。
他知道,今天这个家,分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