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二年级的春天,是与词汇和修辞搏斗的季节。校园里的玉兰绽出大朵的白的、紫的花,亭亭玉立在枝头,像一盏盏不需灯烛的杯盏,盛放着渐暖的光。而我的世界,却缩小成一方书桌,桌上摊开的是惠特曼的《草叶集》、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中英文稿,以及一堆写满又划改得面目全非的演讲草稿。
学校的年度英语演讲比赛临近,作为系里推选的选手之一,我正为选题和讲稿绞尽脑汁。主题需得既有内涵,又能展现语言风采,更重要的,是能触动当下中国青年之心。我踌躇于几个选择之间:“论古典文明对现代商业的启示”?似乎过于学究;“女性在新时代的角色”?又恐流于泛泛。白埋首书卷,夜晚便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习,文茵和令仪是我最忠实的听众兼苛刻的评论员。
“停——这里,‘the future of our nation’,语调太沉了,得再扬起来一些,要有力量感。”文茵蹙着眉,模仿着我的腔调。
令仪则更关注内容:“引用《圣经》箴言那段很好,但衔接处有些生硬,或许可以谈谈信仰如何赋予我们面对未知的勇气?”
正是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我收到了三山的来信。牛皮纸信封,熟悉的、略带棱角的字迹,告知我他因公务需至上海数。“……届时必有暇探望,盼能与你一叙,听尔畅谈沪上求学诸事。”
心,像被春风鼓荡的船帆,瞬间饱满起来。连苦思不得其解的烦躁,竟被这寥寥数语抚平了大半。三山要来了。那个从小便是我们这群弟妹眼中“别人家的孩子”,本该进入清华园深造,却毅然决然地投笔从戎的三山哥,要来了。
我向教授告了假,回到寝室细细打扮。特意选了那件鹅黄色的春衫——只因他上次来信说,想起我穿鹅黄的样子,便想起江南初绽的迎春。领口系了同色缎带,打成精致的蝴蝶结,垂在颈间随着步履轻轻摇曳。裙摆是特意放长的,拂过沪江校园新绿的草坪时,会漾开流水般的波纹。
对镜梳妆时,我把长发编成时新的样式,鬓边别一朵嫩黄的小绒花——这细节他未必能看见,但我就是要让每一处都藏着心意。胭脂挑了最淡的桃红色,在颊上薄薄施了一层,像是春风偶然染就。临走前还在腕间点了白兰花味的香水,记得他说过,这是上海春天最让人留恋的气息。
走到校门口,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今一身笔挺的戎装。深灰色的呢制军服衬得他肩线愈发平直,腰身收得利落,金色的领章在薄阴的天光里沉着地闪烁。他正低头脱下白手套,侧脸的线条在军帽的帽檐下,显得格外英锐分明。
风恰好吹起我的裙裾,鹅黄的衣袂在新绿的草坪映衬下,愈发鲜亮得像是专为点亮这个薄阴的午后而生。他抬头望过来,目光穿过铁艺栏杆的斑驳光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我故意让脚步慢了些,好让这身精心准备的装扮,多在他眼里停驻片刻。
云隙漏下的阳光在他肩头的金色流苏上跳跃,也在我鹅黄的衣衫上流转。这一身打扮啊,每个针脚都缝着少女的心思,每抹颜色都晕着期待的悸动——而今对着他这一身挺括如山、凛然如松的戎装,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仿佛这场精心筹备的相见,无意间闯进了一个更庄重的故事里。
“三山哥!”我按捺不住,小跑着迎上去。
他的嘴角漾开灿烂的笑意,眉宇间英气人。“丫头,”他凝望着我,眼底流转着恋人独有的温柔与骄傲,“长大了,也更像我想象中你读大学时的样子了。”
我们沿着校园小径漫步。我迫不及待地向他倾倒着这近两年来的种种:沪江的课程、严苛又可爱的教授们、夜读《罗马史》的艰辛、查经班的趣事、还有我们宿舍那几个性格迥异却亲密无间的同伴。他静静地听着,不时提问,听到我们夜半分食“老正兴”的佳肴时朗声大笑,听到刘校长的训诫和我们在外滩的誓言时,神色便凝重起来,眼神里是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所以,”他停下脚步,我们正站在思伊堂前的石阶上,“眼下最大的烦恼,就是这场演讲比赛了?”
“正是!”我苦着脸,“选题难定,讲稿写得磕磕绊绊,英文表达也总觉得欠了火候。三山哥,你当年可是我们那儿英文最好的,这次一定要救我!”
他莞尔一笑,目光扫过思伊堂庄重的门楣,又望向更远处黄浦江的方向。“选题么……我一路过来,见闻颇多,倒有些想法。不过,先看看你的稿子?”
我们寻了处僻静的凉亭。我拿出那几份涂改得花花绿绿的草稿,他接过去,看得极为仔细。时而用指尖轻点某处,问:“这里想表达什么?核心意思再明确些。”时而沉吟:“这个比喻不错,但不够新颖,林肯、惠特曼,用的人太多了。”
他并没有直接告诉我该写什么,而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引领我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他问:“静静,你在沪江这一年多,感触最深的是什么?是知识的增长,还是……别的什么?”
我沉思片刻,外滩的夜色、图书馆的烛火、洗礼时额际的微凉、刘校长办公室不灭的灯光……无数画面掠过脑海。“是……一种沉重的希望。”我慢慢组织着语言,“看到了国家的积弱,感受到了时局的艰难,学业也压力重重。但正因为看到了黑暗,才更渴望光明,也更相信,我们这一代人,必须、也一定能做些什么。就像……就像在淤泥中建造复兴岛,过程缓慢而艰难,但你知道,它终将浮出水面,成为坚实的土地。”
三山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他屈指轻轻敲了敲石桌,“不要空谈文明兴衰,也不要泛论责任抱负。就从你身边的、你亲身感受到的细节入手。从海格路家中的安逸,到沪江校园的清苦;从《罗马史》的艰深晦涩,到它如何让你理解了校长‘商以强国’的深意;从查经班寻求心灵慰藉,到信仰如何与爱国情怀交织,赋予你们在暗夜中前行的力量。讲你的困惑,你的挣扎,你的领悟,还有你们——你、文茵、赵启明、孔令仪——这群年轻人具体的、微小的誓言与行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The Island in the Mud: A Young Chinese Student’s Vow(淤泥中的岛屿:一个中国青年的誓言)。你觉得这个题目如何?”
仿佛一道光,劈开了迷雾。“淤泥中的岛屿”……复兴岛的形象,与我们这群在困顿中求索、在信仰中扎、渴望为国家复兴尽一份力的年轻学子何其相似!个人的微小与时代的宏大,困境中的坚持与对未来的期盼,全都凝聚在这个意象里了。
接下来的两天,只要三山处理完公务,我们便聚在一起打磨讲稿。他这位“本可以是清华高材生”的才子,展现出了惊人的学识与语言天赋。他帮我修正语法和发音的细微瑕疵,建议我更地道的表达方式,更重要的是,他引导我如何将情感注入语言,让每一个单词都承载力量。
“这里,‘We are not just students; we are seedlings in the storm.’ seedlings(幼苗)这个词好,但读的时候,要想象自己就是那株在风雨中紧紧抓住泥土的幼苗,声音里要有那种脆弱又坚韧的感觉。”
“讲到‘the unyielding light in the president’s window’(校长窗口那不灭的灯光)时,语速放慢,眼神要坚定,让听众也‘看到’那束光。”
他甚至教我如何运用停顿,如何在关键处与台下听众进行目光交流。在他的调教下,那些原本僵硬的英文句子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开始呼吸,开始律动。
演讲比赛前夜,三山来看我最后的演练。就在我们常去的那个凉亭,听众是闻讯而来的文茵、令仪和赵启明。当我用尽全部心力,将那份融汇了个人体验与家国情怀的演讲完整呈现后,亭子里静默了片刻。
赵启明率先用力鼓掌:“好!听得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文茵眼眶微红:“静宜,你讲的就是我们,是我们的心里话。”
令仪则微笑着,轻声说:“愿主使用你的话语,触动更多人心。”
三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是满满的欣慰与骄傲。他走过来,手轻轻揽住我的腰身:“很好。明天的你,不需要任何指导,只需将今晚这份心意,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
他因公务,次清晨便要离开上海,无法亲临比赛现场。送他出校门时,夜色已深,星光点点。他停下脚步,夜色在我们之间流淌。我正要道别,他却突然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唇上,如夜风中的花瓣,短暂却让人心悸。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感受到他指尖在我发间停留的温柔。
“三山哥……”我轻声唤他。
他退后一步,眼中满是不舍,指尖轻轻掠过我的发梢。“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他转身融入夜色,背影挺拔,如同校园里那些经历风霜却愈发坚韧的树木。我站在原地,唇间还留着他带来的温度,夜风中也还萦绕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气息。
第二的比赛,在大学礼堂举行。台下座无虚席,评委席上坐着刘湛恩校长、温斯顿老师等师长。我深吸一口气,走上了演讲台。灯光打在脸上,有些炫目。
“Ladies and Gentlemen, respected judges and faculty,”我的声音起初略带一丝紧张,但很快稳定下来,“The title of my speech is ‘The Island in the Mud: A Young Chinese Student’s Vow’.”
我讲起了从海格路到沪江的路,讲起了《罗马史》的迷惘与顿悟,讲起了查经班里的寻求与洗礼时的平安,讲起了外滩夜晚的黑暗与赵启明、文茵、令仪他们的话语,更讲起了那座由淤泥堆积、却承载着城市乃至国家复兴希望的江心小岛。我将我们这群年轻人的困惑、坚持、信仰与梦想,编织进每一个英文单词里。我看到台下,文茵紧紧攥着手,令仪垂眸似在祈祷,赵启明目光灼灼。我看到温斯顿老师鼓励的微笑,看到刘湛恩校长沉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的亮光。
当我最后说道:“…We, the young generation of China, may be like that island, formed bit by bit from the mud of adversity and uncertainty. But with the lamp of knowledge in our hands, and the star of faith in our hearts, we are determined to become a part of this nation’s unyielding land, a solid promise for its revival in the stormy times!(我们,中国的年轻一代,或许正如那座岛屿,由逆境的淤泥与未知一锹一铲堆积而成。但我们手擎知识之灯,心怀信仰之星,我们决心要成为这片土地不屈的一部分,成为这风雨时代中,国家复兴的坚实誓言!)”
话音落下,礼堂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结果宣布,我获得了第二名。对于一个大二学生,尤其是与英语系的同学同场竞技,这已是极大的肯定。温斯顿老师拥抱我,说我的演讲“充满了真诚的力量”。刘校长与我握手时,低声说:“讲得很好,将‘商以强国’与个人求索、信仰之光结合了起来,看到了你们这代人的担当。”
捧着奖状回到宿舍,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我将奖状平平展展地压在书桌玻璃板下。心中充盈的并非仅仅是获奖的喜悦,更是一种表达的畅快,一种誓言被公开陈述后的坚定。
我铺开信纸,准备给三山写信。我要告诉他比赛的结果,更要告诉他,他帮我找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演讲的题目,更是我们这一代人精神状态的准确描摹——在历史的淤泥中,怀着微光,建造着属于未来的、坚实的岛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也如同复兴岛畔,江水轻轻拍打着正在成长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