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车拐进小区时,路灯次第亮起,在柏油路面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我把车锁在十二栋楼下,刷卡进单元门。电梯上行,数字一下下跳动,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部那点残留的不适又泛上来。
十二楼到了。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柔和。
钥匙进锁孔,转动两圈,“咔哒”一声轻响。屋里没开主灯,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我挂好包,弯腰换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理会。
走到厨房倒了半杯温水,慢慢喝掉。水流过涩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客厅很安静。我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低,晚间新闻主播的嘴无声地张合。沙发上搭着昨天穿过的针织开衫,我拿起来,闻到上面残留的自己的香水味,和后调的淡淡疲惫。把它叠好放进衣柜。
洗完澡出来,用毛巾裹着湿发。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悦的微信。
“你家楼下那位,今天挺像模像样啊。”
我没懂她的意思,回了个问号。
她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上充电器,放在床头。吹风机的热风嗡嗡作响,头皮被烘得发麻。等头发半,我关掉开关,噪音戛然而止,屋里顿时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窗外隐约传来小孩追逐的笑闹,和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催促声。
我拉上遮光窗帘,躺进被子里。
几乎同时——
江皓轩站在了林家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包装纸在楼道灯下泛着脆弱的亮光。他抬头,确认门牌号:1203。抬起右手,食指悬在门铃按钮上方半厘米处,停顿两秒,又放下。左手将果篮的提手攥得更紧了些,塑料编织物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按响了门铃。
屋里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条十公分的缝,露出一张中年女性的脸。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棉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目光从江皓轩的脸上扫到手上的果篮,再扫回来。
“您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江皓轩。”他声音平稳,“来找林思琪。”
“思琪不在家。”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是她同事?”
“是,也算……朋友。”
“有事?”
“想来道个歉。”江皓轩顿了顿,补充道,“之前有些事,可能让她误会了。我觉得应该当面说清楚。”
女人打量着他,沉默了三秒。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江皓轩微微颔首,低头换鞋。他带了一双净的浅灰色室内鞋,弯腰脱下皮鞋,鞋尖朝外,整齐地摆放在玄关墙边,与墙面保持一拳距离。然后换上室内鞋,动作流畅。
女人瞥了一眼那双摆得过分端正的皮鞋,没说话,指向客厅沙发。“坐。”
江皓轩抱着果篮走过去,没有选择长沙发的主位,而是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将果篮放在茶几上,轻轻朝主人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
“芒果。”他说,“听说思琪喜欢这个品种。”
“你还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看她朋友圈提过几次。”
“哦。”女人站起身,“我去倒茶。”
她走向厨房。经过玄关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双鞋。
水壶很快发出沸腾的鸣音。她拿出玻璃杯,放入茶叶,注入热水。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开,颜色渐渐晕染。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递给江皓轩。
“谢谢阿姨。”他双手接过,没有立刻喝,将杯子稳妥地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边缘。
“你和思琪,怎么认识的?”
“工作。”
“就只是工作?”
“……算是因公结识。”
“听不懂。”
“我们因为一个有工作往来,接触多了,就熟悉了。”
“她知道你今天来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来道歉?”
“之前有些小事,我处理得不够妥当。”江皓轩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主要是楼道里,关于公共区域堆放物品的事。”
“八块三那个?”
“是的。是我没处理好,影响了邻里和睦,也……可能让她觉得我不近人情。”
女人盯着他。“你还记得具体多少钱?”
“八块三。”
“一分不差?”
“实际产生的费用就是这些。”
女人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起身又进了厨房。
她打开果篮的包装。里面是六颗大小匀称、色泽金黄的芒果,每一颗都贴着精致的产地标签。她拿起一颗,翻看,蒂头新鲜,果皮光滑无斑,和她女儿常买的那家高端水果店里的品相一模一样。她把芒果一个个取出检查,没有磕碰,没有软斑。放回去时,手指触到垫纸下的硬物——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票。
她抽出来展开。购买时间:今天下午15:17。付款人:江皓轩。金额栏的数字让她眉毛微挑。
她把小票原样折好,塞回垫纸下。端着空托盘走出来。
“吃水果吗?”
“不用麻烦您。”
“你自己不吃?”
“等思琪回来一起。”
“她今晚不回来。”
“那……我不好单独动。”
“你不吃?专门挑这么好的送来,自己一口不尝?”
“这不是用来吃的。”
“那是什么?”
“是赔礼。”江皓轩回答得很认真,“做错事,要有赔礼的样子。”
女人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个人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膝并拢,双手自然搭在腿上。水杯放在离他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不会不小心碰倒。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完便安静等待,不抢话,不辩解。
“你喜欢思琪?”
“我尊重她。”
“就只是尊重?”
“她工作认真,做事有原则,责任心强。我很欣赏。”
“你会做饭吗?”
“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
“一个人能把自己照顾好?”
“可以。”
“以后要是成了家,家务能一起分担?”
“家庭责任,理应共同承担。”
“你知道她每个月那几天会不舒服?”
江皓轩停顿了约一秒。“知道。”
“你怎么知道?”
“观察到的。”
“还观察到什么?”
“她加班时不喝冷饮,办公桌抽屉里常备暖贴和止痛药。生理期前后,处理邮件和回复消息的速度会比平时慢一些。”他语速平缓,像在汇报数据,“脸色也会比平时苍白一点。”
“这种细节你都记?”
“注意到了,自然就记住了。”
厨房水龙头传来轻微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女人起身走过去,用力拧了拧把手,声音消失。她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向客厅。
那个人还坐在原处,侧脸被客厅温暖的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梁挺直,眼神沉稳。没有年轻人常见的浮躁,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油滑。
她拉开冰箱门,把芒果放进冷藏室最上层,紧挨着女儿上周买回来却一直没动的那盒鲜。关门时,透明的冰箱门上,映出六颗金黄圆润的果实,挨着一盒纯白的牛。
她回到客厅。“思琪今晚确实不回来。你要说的话,改天再说吧。”
“好。”江皓轩站起身。
“东西留下。”
“谢谢阿姨。”
他把几乎没动过的茶杯端到厨房,小心地放进洗碗池。然后走回玄关,弯腰换鞋。皮鞋穿好,系紧鞋带。站直身体,朝屋内微微欠身。“打扰您休息了。”
门打开。他走出去。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下次鞋子别摆太正,显得刻意。”
江皓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应。门彻底关拢。
女人走到猫眼前。走廊灯光下,那个背影正笔直地走向电梯。步幅适中,速度平稳。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在裤兜里。
她退回来,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妈。”电话很快被接起。
“你爸呢?”
“在洗澡。怎么了?”
“跟你说个事。”
“嗯?”
“刚才有人来家里。”
“谁啊?”
“江皓轩。”
“八块三那个?”女儿的声音里带了点诧异。
“对。”
“他来嘛?”
“道歉。”
“你还真让他进门了?”
“进了。”
“怎么样?”
“话不多。”
“话不多你还特意打电话跟我说?”
“芒果挑得很好。”女人语气平静,“六颗,大小一样,没一点磕碰。小票是他今天下午自己开车去买的。”
“就这?”
“换鞋自己带的,摆得整整齐齐。坐有坐相,喝茶没声音。”
“妈,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人实在。”女人说。
“你说谁实在?”
“江皓轩。”
“你不是老嫌他嘴笨,不会来事儿?”
“嘴笨有嘴笨的好。心细,踏实,做事有章法。”
“等等,您这意思……是觉得他适合过子?”
“……我看人,不看嘴上抹多少蜜,看做事下多少功夫。一个人做事的态度,就是他最真的品性。”
“您这话说得……像要认女婿了。”
“至少不反对你们接触。”
“思琪知道吗?”
“不知道。”
“您现在不告诉她?”
“不急。”
“为什么?”
“有些事,得让她自己慢慢看清楚。”
电话挂断。
女人走到玄关,拿起江皓轩穿过的那双浅灰色室内鞋。鞋底净,几乎没有磨损痕迹。她拉开鞋柜,把这双鞋放进最外侧,用便签纸写了两个字,贴在一旁:客用。
然后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架上挂着两条围巾,一条深灰,一条浅蓝。她取下深灰色那条,抖开,仔细叠好,放进衣柜抽屉。
楼下,路灯的光晕里,一个人影走出单元门。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十二楼某个窗口,看了片刻,转身朝小区外走去。
晚风拂过,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不偏不倚,卡在了花坛边缘的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