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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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天早上,我骑车到小区门口时,晨光已经染亮了东边的云层。张悦昨晚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还在脑子里打着转,但我没琢磨出什么深意。把共享单车停在十二栋附近的停车区,锁好,转身朝七栋走。

经过中心花园那片月季花坛时,我看见一个老人正弯着腰,手里拿着把旧剪刀,修剪那些过于茂盛的枝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外套,脚上是双半旧的黑色布鞋,裤脚沾着几点泥渍。旁边放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已经装了半桶剪下来的枝叶。他额头渗着汗,动作却不停,很熟练。

看样子是物业请来打理花木的园艺师傅。我看他嘴唇有些,顺手从背包侧袋掏出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过去递给他。

“师傅,喝点水歇歇吧。”

他闻声抬起头,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接过水瓶,没马上喝,而是先拧开盖子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把手在裤腿上仔细擦了擦,才重新拿起来。

“姑娘,你找哪家?”他声音挺和蔼。

“我找七栋的江皓轩,”我说,“您知道他在家吗?”

老人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哈哈哈”地笑出声,声音洪亮,惊飞了旁边树上两只麻雀。

“哎哟!原来是你啊小林!我是他爸!不是什么园艺师傅!”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脑子里“轰”的一声,第一个念头是:认错人了。第二个念头是:完了,太丢人了。脸颊立刻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背包带子。我想解释,嘴唇动了动,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江伯伯……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

他摆摆手,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没事没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现在的小年轻,有几个能主动给活的人递瓶水的?别说认错了,就是知道我是谁,也不一定乐意递这水。”

我窘得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盯着地上自己的鞋尖。

“你是林思琪,对吧?”江伯伯喝了口水,拧上盖子。

我点点头。

“皓轩跟我提过你。”他说,“做事认真,讲原则,连八块三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脸更热了。“江伯伯,那次的事……我不是故意要计较那点钱……”

“我知道。”他打断我,语气很平和,“他是做管理的,图纸上差一毫米,工地上就能差出一堵墙。你提醒得对,该较真的时候就得较真。”

我怔住了。预想中的长辈式说教或委婉的不满都没有出现。他的态度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们这代人,压力比我们那时候大多了。”江伯伯继续说,把剪刀放在桶边,在石凳上坐下,“能在小事上守住自己的道理,不容易。”

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点手足无措。

“别傻站着了,”他拍拍旁边的石凳,“来,坐这儿,太阳晒不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石凳凉凉的,树荫罩下来,确实比站着舒服。

“第一次来这边?”他问。

“嗯。”

“怎么没上来坐坐?”

“我……还没正式拜访过您和阿姨,觉得贸然上门不太礼貌。”

“她妈走得早。”江伯伯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伤感,“好些年前的事了。现在就我一个老头子,平时带带孙子孙女,侍弄这些花花草草,子清静,没那么多讲究。”

我心里一紧,连忙道歉。

“不用道什么歉,”他摆摆手,“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现在孩子们周末常回来,家里也热闹。”

我听出他话里“孙子孙女”的意味,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但没敢深想。

“你刚才是要去七栋找皓轩?”

“嗯,想看看他……在不在家。”

“他一早去公司了,说今天有个要紧的会。”

“哦。”

“专程来找他的?”

“也……不算专程,正好路过。”我下意识找了个借口。

江伯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嘴角噙着笑。“‘路过’也能正好‘路’到我这个‘老园丁’跟前,这缘分可不浅。”

我刚退下去一点的热度又涌了上来。

“别不好意思,”他笑着说,“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实意觉得活的人该喝口水。心思正,比什么都强。不像有些孩子,走路都绕着保洁、绿化工人走,嫌脏嫌累似的。”

我没接话,但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皓轩这孩子,”江伯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些感慨,“从小我就管得严。什么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位,不能差不多就行。这性子带到工作上,就成了别人嘴里‘较真’、‘难搞’。有时候他点出别人的错,人家面子挂不住,他自己心里也别扭。”

“但问题总得有人指出,不然隐患会越来越大。”我轻声说。

“对喽!”江伯伯一拍大腿,声音响亮,“我就欣赏你这点!不绕弯子,不糊弄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自己不吃亏,也不故意为难别人。”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肯定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以后啊,你要是想来家里坐坐,”江伯伯很自然地说,“不用提前打招呼。我跟物业说一声,把你人脸录进门禁系统,直接刷脸就能进单元门。”

我吓了一跳。“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他笑呵呵的,“又不是外人。”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冲上耳。

“您别误会,”我急忙说,“我和江总监就是同事,还有……”

“我没误会什么。”江伯伯笑容不减,眼神却很温和,“我就是觉得,一个能随手给‘活人’递水的姑娘,心眼错不了。别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清楚了。”

我坐在那儿,清晨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吹散了些许尴尬。远处有个小男孩跑过,脆生生地喊:“爷爷!看我捡的石头!”

江伯伯扬声应了句:“哎!放桶边上,别弄丢了!”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得接着把这点活儿完。你也快去上班吧,别耽误正事。”

我也赶紧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江伯伯。”

“行,路上慢点。”

我转身走出几步,他又在身后叫我。

“思琪啊。”

我回头。

“下次来,真不用带什么东西。带瓶水就行,就像今天这样。”他笑着说,“也别紧张,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我点点头,也冲他笑了笑。

走出一段距离,我忍不住回头。江伯伯又弯下了腰,正把最后几修剪下来的枝条归拢进桶里。晨光勾勒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旧外套洗得很净。他拎起那个红色的塑料桶,稳稳地走向不远处的垃圾分类点。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小区外走。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例行晨会通知。我看了一眼,放回去。

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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