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我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三号会议室。王鹏已经坐在靠门的位置,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冲我咧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我在他对面坐下,开机,登录系统。目光扫过门口,江皓轩的座位还空着。
九点二十八分,门被推开。江皓轩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资料。他径直走到我旁边,将其中一份轻轻放在我右手边的空位上,然后拿着另一份,坐到了我对面。整个过程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多余的话,自然得像每天晨会分发材料。
会议准时开始。前半段是常规的进度同步,后半段进入核心议题:讨论下一阶段使用的风险评估模型。
轮到我发言时,我调出准备好的PPT。“基于过去三个月的数据波动分析,我建议采用保守型模型。”我指向图表中的几条红色警戒线,“现有数据源存在约5%的不稳定区间,保守模型能最大限度过滤噪声,防止误判导致后期大规模返工。”
我刚说完,江皓轩立刻接上。“保守模型的安全冗余度过高。”他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划动,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会直接拉长每轮验证周期至少18小时,影响整体推进节奏。我建议采用优化后的高效模型,并辅以实时双重校验机制,在保证效率的同时控制风险。”
我等他话音落下,直接点开上周的测试记录。“江总监提到的双重校验,前提是初始数据输入必须绝对准确。但上周三的测试数据显示,源端数据异常率仍有3.2%。校验机制本身无法修正源头错误。”
他眉头微蹙。“那是单次采样偏差,不具备普遍参考性。”
“不是单次。”我调出历史记录表格,将屏幕转向他,“过去两周,类似异常出现了四次。虽然比例不高,但一旦发生,在高效模型下会被快速放大。”
“如果每次都按照最坏情况来设计流程,”江皓轩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技术讨论时特有的锐利,“会陷入无休止的验证循环,永远无法落地。”
“但如果在落地前就因模型缺陷导致决策错误,”我也看向他,语气同样冷静,“损失远超过我们节约的那点时间成本。甚至可能危及本。”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其他人面面相觑,没人话。王鹏左右看看我们俩,笑一声打圆场:“哎哟喂,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回到楼道里,为那八块三较劲呢。”
我没接话。江皓轩也没动。空气凝固了几秒钟,主持会议的副总轻咳一声,宣布暂时休会十分钟。
我拿起桌上的空水杯,起身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刚接满水,身后传来脚步声。江皓轩走到我旁边的直饮机前,按下按钮。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水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的模型,在应对不确定数据源时,鲁棒性确实更强。”
我接水的手微微一顿。这不像他平时争论时的风格。
“尤其是当数据质量无法完全保证的情况下,保守策略更稳妥。”他继续说,语气是纯粹的客观分析。
我转过身,看向他。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眼神里没有刚才会议上的争锋相对,只有专注的考量。
“你的模型效率优势也很明显。”我接上话,“如果数据源稳定,它能大幅提升进度。”
“但现状是,数据源不完全稳定。”他关掉水龙头,看向我。
“所以我们需要折中方案?”
“加权融合。”我几乎和他同时说出这四个字。
他眼神闪了一下,迅速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新建文档。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列出融合模型的框架公式。我凑近些看,屏幕的光映在我们脸上。他输入到某个参数时,我伸出食指,在屏幕上虚点了一下。
“这里,交叉验证的权重系数需要调整,建议增加到0.7。”
他手指停顿,快速修改。“迭代次数也要相应增加。”
“同意。但每次迭代的采样范围可以缩小,以平衡时间。”
他改完,将手机屏幕转向我。我快速扫过那几行精简的公式和参数,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
“那就按这个思路,回去重新提案?”
“好。”
我端起水杯往回走。他跟在我身后半步。走廊很长,地毯吸音效果很好,我们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争执,仿佛那只是技术探讨中一次必要且高效的碰撞。
回到会议室,我坐回原位,打开电脑。江皓轩则径直走到投影仪前,对陆续回来的与会者说:“我和林工刚才简单沟通了一下,调整了方案思路。”
他点开新文件。正是刚才我们在走廊里敲定的融合模型框架简述。
王鹏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忽然“噗嗤”笑出声,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嘀咕:“这俩人……真是绝了。刚才还吵得跟要拆了会议室似的,转头就合成一个了?上次为八块三杠上,这次为整个模型架,结果呢?负负得正了属于是。”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低头修改会议纪要。江皓轩站在前面,语速平稳地讲解新方案的核心逻辑。每当讲到关键参数或验证节点,他都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目光扫向我。我有两次微微点头表示确认,一次举手示意,修正了一个变量的命名规范。
技术组的同事提出几个细节疑问,他回答得清晰扼要。讨论进行了约四十分钟,新方案获得通过。
散会后,大家收拾东西离开。我整理背包时,听见王鹏在门口和另一个经理小声说:“以前觉得他俩一个金星一个火星,撞上就得炸。现在看,哪儿是不合啊,是齿轮咬得太紧,转起来火星四溅,但劲儿往一处使。”
我拉上背包拉链。江皓轩走过来,将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摘要轻轻放在我桌上。
“完整版邮件发你。”他说。
“嗯。”
他没立刻离开。“中午一起吃饭?讨论一下具体实施细节。”
“中午约了客户电话会。”
“下午呢?”
“三点有部门评审。”
他沉默了一瞬。“那……晚上?”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明天吧。明天上午还有和你们组的接口对接会。”
他点了点头。“行。明天再说。”
我拎起背包站起来。他侧身让开一步。我走出会议室,能感觉到他跟在我身后。
电梯间,我按下下行键。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六楼,缓慢跳动。身后传来王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近的声音。
“你俩刚才在走廊‘沟通’了挺久啊?”王鹏笑嘻嘻地问,特意加重了“沟通”两个字。
我没搭理。江皓轩开口:“讨论技术细节。”
“细节需要靠那么近讨论?”王鹏挑眉,“我都看见了,都快头碰头了。”
“你看错了。”江皓轩语气平淡。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我正要进去,王鹏却伸手挡了一下门。
“说正经的,”他脸上的玩笑神色收了收,“你俩吵归吵,别伤和气。这个到这一步,离了你们谁都不行。”
我看向江皓轩。他也正看向我。
“不会。”他说,“我们有分寸。”
“方案定了,执行就好。”我补充道。
王鹏松开手。电梯门彻底打开。我走进去,站到靠里的角落。江皓轩也进来,站在我斜前方。王鹏没跟进来。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王鹏忽然探头,语速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张悦让我带话,说楼下那家咖啡店下周搞活动,情侣套餐第二份半价,问你俩……”
“砰。”电梯门严丝合缝地关上,截断了他的后半句话。
轿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我在23楼的按钮上按下。江皓轩伸手,按亮了24楼。
电梯平稳上升。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逐个跳动。我盯着那跳动的数字,直到它停在“23”。
门开,我走出去。就在我迈出轿厢的瞬间,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思琪。”
我停下,转身。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我点头。
他没动。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就在门缝只剩不到二十公分时,他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半个身子探出即将关闭的门缝。
“你补充的那个权重系数,”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设得很准。”
我看着他的眼睛,回了一句:“你增加的迭代范围约束,也很关键。”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成型的笑容,更像某种情绪一闪而过的涟漪。
电梯门终于完全合拢。我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刚坐下,包里传来熟悉的震动声。我拿出手机,解锁。是工作群的新消息提醒。点开,最新一条是江皓轩发出的文件分享链接。
标题是:《风险评估模型V2.1_加权融合版(林工复核)》。
发送时间,三十秒前。
我指尖轻点,开始下载。进度条缓慢地向右延伸。
抬起头,办公室的灯光均匀明亮。窗外,上午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在我桌面的文件堆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我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客户端弹出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江皓轩。
主题:模型参数同步。
正文只有一行字:“核心参数已按讨论结果更新。请最终确认。”
我移动鼠标,点开回复窗口,敲下两个字: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