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放下手机,刚把那旧箱子重新推回床底阴影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就听见轻柔却清晰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苏晴端着一杯冒着丝丝热气的水,站在卧室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身影,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探究。
“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她终于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林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个老朋友,很久没联系了。”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那个赵铁军……也是你的‘老朋友’?”她端着水杯,走近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在门缝里看到一点,你们说话的样子,还有那两个人拿着的奇怪箱子……不像只是普通认识的人来找你聊天。”
林辰沉默了。他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担忧。他不想对她说谎,每一个字眼的编织都让他感到艰难,可那些关乎异界、戮和世界种子的真相,此刻更像是一种危险的毒药,他绝不能让她沾染分毫。他抬起手,动作有些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意味,轻轻摸了摸她柔顺的发丝,仿佛在确认这份触感的真实,确认她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我没出事。”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边界,声音低沉而稳定,“但确实有些……事情,有人在调查一些东西,可能和我有点关联。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事情担心。”
苏晴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中读出被隐藏的真相。“你变了,林辰。”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肯定,“就在昨天,你还会对着洗衣机的按钮发愁,像个刚接触新科技的笨学生。可今天,你面对那些穿着制服、拿着奇怪仪器的人,你……你甚至敢直接伸手去碰他们的设备,还让它失灵了。你告诉我,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吗?”
林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感到一阵涩。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能暂时安抚她的故事,可脑海中翻腾的百万年记忆、血色弥漫的围、丹田深处那枚寄居的世界种子……所有这些,都让他无法顺畅地组织起一个完整的、听起来合理的解释。任何一丝信息的泄露,都可能将她拖入未知的险境。
“我不是坏人。”他最终只能吐出这几个苍白却无比真实的字眼,目光坚定地回望她,“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小宇,伤害这个家。”
苏晴没有后退,也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流露出惊慌或哭泣。她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刚刚放下、还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腕。她的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稳,掌心传来的温度异常清晰。
“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想着一个人扛。林辰,我们是夫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尘封的闸门。林辰闭上眼,眼前闪过前世最后那惊天动地的一幕——自爆道果时,仙躯寸寸碎裂,星辰黯淡,血煞魔尊那张狂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时,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心中唯有与敌偕亡的决绝。可现在,完全不同了。怀里这个温暖真实的人,楼上卧室里正酣睡的孩子,厨房灶台上还温着的那半碗她怕他熬夜饿而留的粥……这一切,都成了他无法割舍、必须用一切去守护的羁绊。
他睁开眼,眼底深处的汹涌波澜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沉静的承诺。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下次……如果还有类似的情况,我不瞒你。”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却不显尴尬,反而有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在流动。林辰送她回到卧室门口,看着她轻轻带上房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像是对他内心承诺的一个回应。他在昏暗的走廊尽头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家中这份安宁的气息彻底融入肺腑,随后,他转身,步伐坚定地朝大门口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刚踏出一楼的单元门,目光便是一凝——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并未如他预料的那样离开,而是静静地停在小区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赵铁军正靠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通讯器,似乎刚刚结束通话。
“在等我?”林辰走过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赵铁军抬起头,刚毅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眼神依旧锐利。“我知道你这个时间点要出门。”他直言不讳。
林辰在他面前几步远处停下,“所以呢?这是监视?”
“不是监视。”赵铁军收起通讯器,站直了身体,语气沉稳,“是保护。你家阳台昨晚和今天白天持续出现的异常能量波动,已经被不止一套系统记录在案。M国大使馆的文化与科技参赞,今天上午以内部分享社区管理经验为借口,来了我们这片辖区三趟,重点打听了这栋楼,特别是顶楼和中间楼层住户的基本情况。”
林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你们在调查我的家人?”
“我们调查的是所有潜在的、可能危及国家公民安全的威胁。”赵铁军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目光如炬,“境外的某些势力行动效率很高,而且不择手段。他们不会关心你自我认知是普通人还是什么,他们只评估你身上是否具有他们感兴趣的价值。一旦他们确认,并且决定采取行动,林先生,你想过后果吗?如果你出了意外,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他们该怎么办?”
林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最终,那紧握的拳头还是慢慢地松开了。力量,他需要更快地恢复力量。
赵铁军抬手指了指楼上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你妻子苏晴,刚才在厨房给你热了一杯牛,现在应该还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你儿子林小宇,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要听你讲那个自编的外星人舰队大战的故事,否则就闹脾气。这些点点滴滴的常,这些温暖琐碎的细节,你不觉得,它们值得你用尽一切去守住吗?”
林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扇窗后的灯光,此刻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赵铁军的回答清晰而低沉,带着一种军人的脆,“不是控制,不是囚禁研究。是国家需要能够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常规力量难以处理的危机的人。你,林辰,无论你经历过什么,你显然具备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经验’。而我们,能提供你需要的资源、信息以及最重要的——对你家人周全的保护。只有联手,才能构筑起足够坚固的防线,护住那些真正该被护住的人。”
林辰的视线再次落回那扇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他能隐约看到沙发上随意堆放着的彩色积木和毛绒玩具,那是小宇白天玩耍后留下的痕迹。这片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与他记忆中异界的荒寂冰冷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沉默持续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又被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唤醒。 finally,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我需要时间考虑。”
赵铁军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伸手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似乎准备离开,但动作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快速滑动了几下,作着。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辰感觉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自动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休闲夹克的金发男人,正蹲在对面居民楼的楼顶边缘,手里举着一台带有长焦镜头的专业相机,镜头的方向,赫然正对着他家的阳台!照片下方的信息显示,拍摄时间就在十分钟前。下面还有一行简短的标注:M国大使馆科技参赞,史密斯。目标已持续观察你住宅两小时。
林辰盯着屏幕上那张清晰的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太熟悉这种眼神和姿态了,在异界时,那些大宗门派、敌对势力派出的探子、影卫,就是这般在阴影中窥伺,收集着一切可能被利用的信息。他们或许不会立刻动手,但每一次成功的窥视,都意味着危险更近了一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废弃太阳能板的呜咽声,但那种被无形锁链锁定的冰冷感觉,却依旧萦绕不散。
“他不是第一个被发现的了。”赵铁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林辰,你必须承认,单凭你一个人,哪怕你有些特殊本事,也很难防住所有方向,所有手段的窥探和潜在的袭击。”
林辰没有立刻回应。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单元门走去,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
赵铁军没有追上来,只是在他身后,说出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名片在你手里。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打那个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
林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
他一步步走上楼梯,声控灯再次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回到安静的家中,他反手轻轻关上门,落锁。没有先去客厅看那杯据说温好的牛,而是径直走向书房的书桌,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了那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黑色名片。
他将名片放在书桌台灯的正下方。
明亮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名片上的阴影,清晰地照亮了那个盘绕的、充满力量的龙形图案,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在灯光下活了过来。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口袋里的手机又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赵铁军。
是一条彩信。
他皱着眉点开。
画面瞬间占据屏幕——是林小宇!照片里,小家伙正兴奋地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努力踮着脚尖,小手伸向那盆边缘泛红的多肉植物,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阳光将他细软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发送时间,显示是三分钟前。
附言只有一句简短的话,却带着冰冷的威胁意味:
「可爱的男孩。别让我们等太久。」
林辰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像一阵风般冲向阳台,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快速检查门锁——完好无损。玻璃净,没有破洞。他侧耳倾听孩子房间的方向——一片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但巨大的后怕和滔天的怒意紧接着汹涌而来。他转身回到客厅,手指死死捏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几乎要被他焐热。
他坐回书桌前,将那张黑色名片从台灯下拿起,又重重地拍在桌面正中央,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解锁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刚刚存入的、属于赵铁军的号码。
他的手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指尖微微颤抖,停顿了足足好几秒钟。
最终,他却没有按下去,而是退出了通讯录,转而打开了手机自带的备忘录。
他快速输入一行字:
「高矿石交易推迟。优先确认小区周边所有监控盲区及潜在狙击点。」
他看着这行字,眉头紧锁,随即又将其全部删掉。
重新写道:
「联系赵铁军。要求调取小区及周边所有路口、商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全部公共及私人监控影像记录。重点排查金发、持摄影设备男性。」
他按下了发送键,将这条信息发给了那个他原本绝不想主动联系的号码。
在等待回复的短暂间隙里,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
楼下,那辆快递三轮车刚刚驶离,喇叭声渐行渐远。
对面楼的楼顶,依旧是一片空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下头,再次点开那条彩信,将儿子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放大。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笑容上,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地检视着照片的每一个背景角落。
终于,在阳台右侧,那盆多肉植物后方,墙壁与栏杆相接的狭窄缝隙里,他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反光。
那形状,那光泽……像极了某种微型广角摄像头的镜片。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万载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