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仓库区回来后，陆程的生活似乎并未掀起什么波澜。他依旧按时起居，看书，偶尔在宅邸内散步。那盒劣质的镜尘砂被他随意地放在书桌一角，像一件不值钱的纪念品。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那道来自陆珩的目光，变得更加……实质化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遥远、沉默、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注视。它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处不在，带着一种无声却不容错辨的重量和温度。
陆程在阳光房看书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书页上，与他一同阅读那些关于能量符文的晦涩描述。
他在花园散步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拂过他走过的石板小径，扫过他触碰过的枝叶。
甚至在他深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时，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影卫，无声地伫立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守护着，也……囚禁着。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陆程并不反感。相反，他从中品出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安全感。
他知道，只要他还在陆珩的视线范围之内，那些真正的、来自于外界的危险和麻烦，就会被那双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挡在外面，清理净。
就像在老仓库区，那片过于“净”的巷道。
这是一种强势的、不容置疑的保护，也是一种温柔的、令人沉溺的驯养。
陆程接受了这份驯养。
他开始更加“坦然地”在陆珩面前，展现他对那些灰色地带事物的兴趣。他会“无意中”将一本关于黑市历史的冷门书籍带到餐厅翻阅，会在与周婉聊天时，“顺口”提起某个古籍中记载的、早已失传的稀有矿物，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好奇。
他不再刻意遮掩，而是将这份“探索欲”光明正大地摆在了台面上。
他要让陆珩看到，他是真的对这些感兴趣，不是一时兴起。他也要让陆珩知道，他的“兴趣”，是在对方默许甚至纵容的范围内滋生的。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邀请。
邀请那双沉默的眼睛，更深地介入他的世界。
邀请那双无形的手，为他挑选、过滤、甚至……主动奉上他可能需要的一切。
陆珩的回应，依旧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几天后，陆程在自己的书桌上，发现了一本崭新的、装帧精美的硬壳书。书名是《寰宇能量矿物谱系考》，作者署名是一个极其冷僻、甚至可能查无此人的名字。书的扉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赠言或标记。
但陆程翻开后，立刻发现了不同。
这本看似学术著作的书里，用极其专业的口吻和详实到不可思议的数据、图谱，详细记载了上百种或常见或稀有的能量矿物。其中，关于空明水晶、镜尘砂以及几种功效类似的替代材料的章节，被重点标注，不仅记载了常规特性，还附录了数种不同产地、不同处理方式下的详细能量波动对比图，甚至包括了一些从未在公开文献中出现过的、关于这些材料在特定能量场中“非标准”应用的猜想和零星实验记录。
这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书。
这是一份量身定制的、披着学术外衣的“内部资料”。
陆程的手指拂过那些清晰锐利的印刷字体和复杂精密的能量图谱，眼神幽深。
他没有去问这本书是谁送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只是像对待一本普通的参考书一样，将它放在了书桌最顺手的位置，每天花一些时间仔细研读。
他会在阅读时，偶尔停下来，对着某个复杂的能量共振公式蹙眉思索，或者对着某张罕见的矿物显微照片出神。
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在看着。
看着他如何消化这些知识，看着他眼中的困惑或了然。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一个在给予，一个在接受。
一个在观察，一个在被观察。
界限模糊，心意相通。
—
家族试炼的最终考核，一天天临近。
林澈的突破异常顺利，已经正式踏入了三阶门槛，成为陆家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家族内部的氛围也悄然转变，投向林澈的目光多了敬畏和热切，而投向陆程的，则更多是复杂的审视、惋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陆程对此毫不在意。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最终考核”上。
按照原剧情，这是他彻底“身败名裂”、被打入尘埃的关键节点。他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手”重伤林澈，暴露出恶毒本性，然后被家族唾弃。
系统已经将这段剧情重复了无数遍，提供了各种“规避”或“反转”的方案，核心都是“示弱”、“隐忍”、“关键时刻以德报怨”。
陆程听了，只是笑笑。
他不想“规避”，也不想“反转”。
他想……彻底改写这场戏。
改写的前提是力量。至少是足以自保、搅乱局势的力量。镜面异能的理论和潜在应用，他已经通过那本“定制资料”和这些天的暗中研究，摸到了不少门道。但原主这具身体的基太差，能量回路滞涩，精神力控制稀烂，空有理论，难以发挥。
他需要一场“淬炼”。
一场能快速、有效（哪怕伴随着风险）提升异能掌控力的“淬炼”。
他想到了先祖笔记上那个被批注为“不可行”、“爆体风险九成九”的、利用特殊能量场共振强行拓展异能回路的方法。
危险，但或许……值得一试。
当然，他不会真的去作死。但他需要创造一个类似的、可控的“高压”环境，来迫这具身体的潜力。
他需要一个“能量场异常激烈”、“意外频发”的……考核环境。
这很难凭他一人之力做到。
但……如果有人愿意“帮忙”呢？
陆程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双沉默的眼睛。
这一次，他的计划更大胆，也更……危险。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接受和试探。
他要主动“索求”。
索求一份……足以改变他命运轨迹的、“意外”的助力。
—
考核前夜，陆家大宅笼罩在一种紧绷的肃穆气氛中。
陆程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紧张备战。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宅邸后花园最深处、靠近家族祠堂的一片小竹林。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夜晚更是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站在竹林中央，仰头看着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月光很淡，星辰稀疏。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双手。
淡银色的微光在他掌心浮现，起初只是一层朦胧的光晕，随即开始缓慢流转，试图构筑成一面小小的、不稳定的能量镜面。
他催动着体内滞涩的能量，让镜面的光芒越来越亮，形态却也越来越不稳，边缘迸发出细碎的能量火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在“练习”。
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毫无保留的方式，“练习”着控制这不听话的异能。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脸色在银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因为能量过度输出和精神高度集中而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停下。
反而更用力地催动着。
镜面剧烈地抖动着，银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引发反噬。
就在这时——
竹林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
陆珩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粗壮的竹竿，身形几乎融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正沉沉地、一瞬不瞬地，望着月光下那个与自身异能艰难搏斗的少年。
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的汗水，看着他微微颤抖却倔强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掌心那团濒临失控、却依旧被死死攥住的银光。
那画面，像一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了陆珩的心脏最深处。
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心疼、焦灼和……无法言喻的、近乎暴戾的占有欲的剧痛。
他想冲过去，握住少年的手腕，强行打断这危险的自虐。
想把他拉进怀里，用最温和的方式，疏导他体内躁动的能量。
想告诉他，不需要这样拼命，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
一切有他。
他可以为他解决所有麻烦，铺平所有道路，甚至……替他承担所有风险。
但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用目光死死锁住那道单薄却执拗的身影，感受着心脏被反复攥紧、碾碎的痛楚。
陆程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专注地、近乎偏执地，与掌心的银光对抗着。
终于，在一次剧烈的能量震荡后，那面小小的镜面彻底崩溃，银光四散。
陆程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另一竹子上，微微喘息，脸色比月光还要白。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微微发麻的掌心，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失败了。
一如既往。
他闭上眼，似乎有些疲惫，也有些……失望。
竹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竹叶的呜咽。
过了许久，陆程才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了陆珩所在的那片阴影。
然后，他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练习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明天……会很麻烦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又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期待。
“要是……考核的时候，能有点‘意外’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散在夜风里。
“不需要太大的意外。”
“一点点能量场的小波动……”
“一点点……能让我‘手滑’的扰……”
“就够了。”
他说完，没再看那片阴影，也没等任何回应。只是低着头，像个耗尽力气、喃喃自语的孩子，慢慢地、有些踉跄地，转身离开了竹林。
背影在月光和竹影的交错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绝望之下的痴人说梦。
竹林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珩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黑暗中，燃起了两簇幽暗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听懂了。
听懂了少年话语里，那隐晦到极致、却又大胆到惊人的……“索求”。
不是求保护，不是求帮助。
而是求一场……由他亲手制造的、“恰到好处”的“意外”。
一场能打破既定剧本，能让少年“合理”地“失误”，甚至可能借此搅乱全局、浑水摸鱼的“意外”。
这是何等危险的念头。
又是何等……信任（或者说，利用？）的姿态。
陆珩的心脏，在腔里狂野地搏动着，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死死盯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眼底的火焰越烧越旺，最终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偏执的黑暗。
他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一个无声的、冰冷到极致、却又滚烫到极致的笑容，在他脸上蔓延开来。
好。
很好。
他的小鹿，不仅敢踏出安全区，还敢向他……主动伸出爪子，索要武器。
甚至，敢于将可能伤及自身的刀柄，递到他的手中。
这份胆量，这份心机，这份……近乎天真的算计，都让他着迷得发狂。
既然你想要“意外”。
那么……
我就给你一场，终生难忘的“意外”。
一场，只属于你我之间的，盛大的……共谋。
陆珩最后看了一眼寂静的竹林，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月光依旧清冷。
竹林沙沙作响。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着铁锈与硝烟气息的……决绝。
一场无声的交易，在月下达成。
一方交付了模糊的意向和脆弱的信任。
另一方，接过了这份沉重的托付，并将其化作了黑暗中，无声轰鸣的……誓言。
考核的舞台，已经搭好。
只等明，大幕拉开。
好戏，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