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这分明是影射王室秘辛！”
奥术斯·星轨离开后的第三天，老格鲁又去了趟王都——这次是去领陆言的第一笔年金。回来时，他的脸色比上次还要精彩三分。
“大师，”老格鲁冲进书房，连气都顾不上喘，“出、出大事了！”
陆言正在和法师协会派来的助手一起调试“魔力共鸣记录仪”——一个半人高的水晶柱体，上面镶嵌着七种颜色的魔法宝石，可以实时监测朗诵诗歌或剧本时引发的魔力波动。
“慢慢说。”陆言头也不抬，用龙脊笔在水晶柱的基座上画校准符文。
“王都……王都那边……”老格鲁灌了一大口水，“现在全城都在传，《哈姆雷特》是在影射王室秘辛！说您写的是真事！”
陆言的手顿了顿。
助手——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法师学徒——吓得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了：“影、影射王室？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具体点。”陆言继续画符文，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老格鲁开始掰手指头数：
“第一，剧里老国王被弟弟毒——有人说这是在影射先王查尔斯三世的死。先王确实是突然暴毙，当时就有传言说是被……”
“第二，哈姆雷特的母亲很快改嫁叔叔——有人说这是在影射现在的王后。王后是先王的第二任妻子，嫁给先王时就很年轻，先王死后三年才改嫁现任国王，但有人说其实早就……”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老格鲁压低声音，“剧里哈姆雷特是王子，犹豫要不要复仇——现在王都都在传，大王子看了剧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出来就说要‘重新思考人生’。二王子则到处说这部剧‘有教育意义’。大家都在猜，到底哪个王子像哈姆雷特？”
年轻助手脸都白了：“这、这不就是在暗示王室有内斗吗……”
陆言画完最后一个符文，直起身，看着水晶柱开始发出柔和的七色光芒。仪器校准完成。
“还有吗？”他问。
“还有呢！”老格鲁翻出他的小本子，“第四，剧里那个爱管闲事的御前大臣波洛涅斯，有人说是在影射现任首相——因为首相也爱说话，也爱给王子们提建议，也……呃，长得也有点胖。”
“第五，奥菲莉亚发疯溺水——有人联想到十年前失踪的安娜公主，她就是在皇家花园的湖边不见的，虽然官方说是失足落水，但一直有传言……”
“第六，”老格鲁合上本子，苦着脸，“现在贵族们分成了三派。一派说您是大胆的揭露者，应该被封为‘王国真相卫士’；一派说您是危险分子，应该被关进地牢；还有一派——人最多的一派——在疯狂分析剧里的每一句台词，试图找出更多‘影射’。”
陆言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知道了。去厨房看看班森晚饭做什么。”
老格鲁和年轻助手都愣住了。
“大师！”老格鲁急了，“您不担心吗？这搞不好是头之罪啊！”
“我写的是丹麦王子的故事，”陆言平静地说，“如果他们非要对号入座，那是他们的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陆言心里清楚，这事麻烦了。
在地球上，《哈姆雷特》确实常被解读为对宫廷政治的隐喻，莎士比亚那个时代的观众也爱往现实政治上联想。但在这个世界，这种联想可能会要人命。
年轻助手战战兢兢地问：“陆言勋爵……我们还要继续实验吗？要不……先避避风头？”
“继续。”陆言拿起一份《哈姆雷特》的选段，“今天测试‘生存还是毁灭’这段的魔力共鸣曲线。你负责记录数据。”
实验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果令人惊讶：当陆言朗诵那段独白时，水晶柱上的七色光芒不仅亮起，还开始旋转、交织，最后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复杂的三维图像——像是无数光点组成的网络，在不断变化、断裂、重组。
“这、这是什么？”年轻助手目瞪口呆。
“情绪共鸣的魔力显化。”陆言看着那幅图像，“观众越投入，情绪波动越大，引发的魔力扰动就越强。有趣……”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上次在王都演出时，现场的魔力波动记录有吗？”
“有、有的！”助手从包里翻出一叠羊皮纸，“法师协会在金玫瑰剧院布置了监测法阵。数据显示，演出最高时，剧院的魔力浓度提升了47%，空间稳定性下降了3.2%。有几个情绪特别激动的观众，身上的魔法饰品甚至发生了临时性共鸣闪烁。”
陆言接过数据，快速浏览。
这不只是艺术感染力的体现了。这几乎是……把艺术转化成了可观测、可量化的能量现象。
如果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真的和“情感”“思想”“艺术表达”深度绑定，那人类文明里的那些伟大作品，在这里可能不仅仅是文化输出……
可能是武器。
也可能是钥匙。
晚饭时，班森老头难得做了顿像样的饭：烤鸡、土豆泥、还有一盆蔬菜汤。但他看起来忧心忡忡，不停地往窗外看。
“怎么了？”陆言问。
“下午……庄园外头有人在转悠，”班森压低声音，“骑着马，穿便服，但马鞍是的，腰间的剑柄上有王室徽记的暗纹。他们在树林边待了半个时辰，一直在看这边。”
王室密探。来得真快。
“几个人？”
“三个。一个看着像头儿，两个跟班。”
陆言点点头，继续吃饭。
该来的总会来。但他不担心——永恒中立容器的体质让他免疫精神探测和预言魔法，密探查不出什么。至于剧本的来源……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从“神秘老人”那里得到的传承。
深夜，陆言在书房整理这段时间的实验数据。年轻助手已经回王都汇报了，走的时候还是一脸忧心忡忡。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是有人翻墙的声音。
陆言放下笔，走到窗边。月光下，三个黑影正悄悄靠近主楼。他们动作很专业，避开了班森在花园里布置的几个简易陷阱——几个绳套和铃铛。
陆言想了想，没有惊动他们。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仲夏夜之梦》的第二幕。
几分钟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三个人溜了进来。都穿着深色紧身衣，蒙着面，只露出眼睛。为首的那个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人迅速在房间里搜查：翻看书架、检查书桌抽屉、甚至掀开了地毯看下面有没有暗格。
他们完全无视了坐在书桌后的陆言。
直到其中一个人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水晶记录仪，仪器“嗡”地一声亮起微光。
三人都僵住了。
陆言这时才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们：“找什么？”
为首的那个反应过来，手按向腰间——但陆言比他更快。
不是战斗动作，只是举起手中的龙脊笔，笔尖对准了水晶记录仪。
“这是奥术斯·星轨大魔导师借给我的实验设备，”陆言说，“价值至少一万金币。如果你们碰坏了，法师协会会很高兴找到赔偿方——我猜王室密探的预算里，不包括损坏魔法仪器的费用？”
三人动作都停住了。
为首的那个缓缓放下手，拉下面罩。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左脸颊有道疤。
“陆言勋爵，”他开口，声音低沉，“抱歉以这种方式见面。我是王室情报处的莱昂。”
“密探头子亲自来？”陆言挑眉，“我该感到荣幸吗？”
莱昂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摊开的剧本手稿：“《仲夏夜之梦》……新作？”
“嗯。”
“什么内容？”
“爱情，误会，魔法，喜剧。”陆言简单概括。
莱昂盯着手稿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直视陆言：“勋爵大人，我就直说了。《哈姆雷特》在王都引发的风波，您知道吗？”
“听说了。”
“国王陛下很……困扰。”莱昂斟酌着用词，“不是生气，是困扰。因为现在每天都有贵族向他进言，说这部剧在影射王室，要求严惩作者。但陛下本人很喜欢这部剧，他看了三遍。”
陆言没说话。
“陛下让我来问几个问题，”莱昂继续说，“第一，您创作《哈姆雷特》时，是否参考了王室的任何历史或传闻？”
“没有。”
“第二，剧中的情节，是否有现实原型？”
“有。一个古老的故事，来自我的家乡。”
莱昂的眼神锐利起来：“您的家乡在哪里？我们查过，王国境内没有一个地方有类似的故事流传。”
“很偏远的地方，”陆言面不改色，“也许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很有效——奥兰大陆历史上确实有很多消失的村落和小国。
莱昂盯着陆言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陛下还有第三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您明知道它可能引发……联想。”
陆言想了想，给出一个真诚的回答：“因为这是个好故事。好故事应该被讲述，被记住，被传承。至于别人怎么解读，不是作者能控制的。”
莱昂沉默了。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还有一个问题，”莱昂突然说，“纯属个人好奇——您觉得哈姆雷特最后该复仇吗？”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陆言看着这个密探头子，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真正的困惑。
“剧本里已经给出了答案，”陆言说，“他复仇了，但代价是所有人的死亡。也许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人在命运面前，有多大的选择自由。”
莱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后退一步，抚行礼：“感谢您的回答，勋爵大人。我会如实向陛下汇报。另外……”他犹豫了一下，“陛下让我转告：他很期待您的新作。但……也许下次可以写点不那么容易引发联想的题材？”
“我会考虑。”陆言说。
三人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陆言坐回椅子，看着窗外的月光。
危机暂时解除了。国王没有生气，甚至派人来私下沟通——这是个好信号。
但这也意味着，他的作品影响力已经大到引起了最高权力的注意。
好事，也是坏事。
第二天，王都传来了新消息。
国王在朝会上公开表态：“《哈姆雷特》是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不应与政治挂钩。任何以此剧为由攻击王室或大臣者，以诽谤论处。”
同时，国王宣布成立“王国艺术发展基金”，第一笔拨款就用来支持《哈姆雷特》在全国巡演——名义是“提升国民艺术素养”。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国王在保陆言。
更妙的是，大王子在几天后的一次公开演讲中引用了“生存还是毁灭”，说自己从中领悟了“责任重于个人情感”；二王子则引用“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说要“整顿朝纲”。
兄弟俩都试图把剧本解读成对自己有利的样子。
贵族们的争论渐渐平息了——至少表面上。私下里，各种解读仍在继续，但没人敢公开说这是“影射王室”了。
一周后，陆言收到了一封来自王室的正式信函。
不是密探送来的，是穿着华丽制服的使者，骑着白马，在庄园门口举行了小型仪式后送上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国王邀请陆言成为“王室文化顾问”，无需常驻王都，只需每年提交一份关于艺术发展的建议，年薪一千金币。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枚新的勋章——“王室之友”勋章，比之前那枚更华丽。
陆言收了勋章，回了封信：“接受顾问头衔，但谢绝年薪。请将这笔钱用于资助各地的民间剧团和艺术学校。”
老格鲁知道后，痛心疾首：“一千金币啊！大师！您就这么……”
“钱够用了。”陆言说，“而且，这样更安全。”
拿国王的钱，就是国王的人了。不拿钱，保持独立，反而更自由。
同一天，《仲夏夜之梦》完成了。
陆言把剧本寄给流浪者剧团时，附了一封简短的信：“新作，喜剧。可冲淡《哈姆雷特》引发的严肃讨论。演得热闹点。”
几天后，王都金玫瑰剧院宣布：即将上演陆言勋爵的新作《仲夏夜之梦》，“一部充满魔法与欢笑的爱情喜剧”。
预告一出，全城期待。
这次没人往王室秘辛上联想了——毕竟喜剧，还是仙灵魔法爱情喜剧，能影射什么？
但陆言知道，等他们看到剧里那些关于“爱情是盲目的”“仙王仙后吵架影响四季运转”的情节时，新的解读又会开始。
文明传播就是这样。
你扔出一颗种子，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引来什么蝴蝶，甚至……引发什么风暴。
陆言走到花园里。那些发光植物已经长到腰高了，七彩的光芒在夜色中流转，像一片凝固的彩虹。
班森老头在旁边蹲着，嘴里嘀咕：“奇了怪了……昨天是红蓝两色，今天是七彩……明天会不会变金色？”
“也许吧。”陆言说。
他抬头看向夜空。双月高悬，星河璀璨。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人类文明的火光，已经开始闪烁。
而更多的火光，还在他脑海里，等待着被点燃，被撒向这片渴望文化的土地。
远处传来马蹄声。老格鲁又去王都了，这次是去谈《仲夏夜之梦》的演出合同。
新的轮回，即将开始。
陆言转身回屋。书房里，龙脊笔在羊皮纸上等待。
下一部，该写什么了呢？
也许……《麦克白》？
想到这部剧可能引发的解读，陆言难得地笑了笑。
那就《麦克白》吧。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