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听见林知意的话,脚步顿了顿,墨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了声“嗯”。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宣纸——纸上用炭笔勾勒着各式裙装,线条算不上精致,却把裙摆的层数、纹样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银线绣桂”“珍珠缀摆”的小字。
他伸手拿起宣纸,指尖碰到微凉的纸面,指腹轻轻摩挲着炭笔的痕迹。烛火落在他侧脸上,将鼻梁的轮廓衬得愈发挺直,睫毛垂落的阴影覆在眼下,瞧着纸上的图样,声音平淡无波:“你这是?”
“这是服装设计图!”
陆渊握着宣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里却起了波澜——“服装设计图”?又是这种他从未听过的词。前几他派人去查林知意的底细,回来的人说,她在家时父亲动辄打骂,母亲对她也冷淡,别说读书识字,连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几件,性子更是唯唯诺诺,见了人都不敢抬头。
可眼前的林知意,不仅能说会道,还能画出这样的图样,甚至张罗着排节目、办比赛,满脑子都是些新奇想法,跟查来的“底细”判若两人。他抬眸看向林知意,墨眸深不见底,盯了她半晌,才缓缓开口:“行,你继续。”
说着,他走到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玄色衣摆垂落在地面,动作沉稳利落。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林知意身上,没有再说话。
林知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手里的炭笔顿在半空,愣了愣才道:“大人,您不回房休息吗?您刚办事回来,肯定累了吧?”她心里却在腹诽:你走啊!你在这盯着,我哪有心思画?万一画错了,又要被你说笨!
陆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我坐这休息一下,正好可以盯着你的进度,免得你偷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补充道,“别忘了,你现在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若是差事办不好,后果你该清楚。”
“我……”林知意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不敢让他看见,只能低下头,攥着炭笔的手指泛白,咬牙道,“行!大人,我会很认真很认真的,绝不偷懒!您放心!”
陆渊看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一下——弧度浅得像被风拂过水面,刚起涟漪就消失不见。他没再说话,只端坐在那里,墨眸静静落在林知意身上。
林知意硬着头皮拿起炭笔,可总觉得对面的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得她没法专心。她假装低头画图样,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陆渊那边飘——他坐姿端正,玄色常服的领口衬得脖颈线条利落,墨发用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烛火落在他发梢,泛着淡淡的光泽。
正走神时,就听见陆渊开口唤了声:“陆奇。”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陆奇推门进来,躬身行礼:“主子,您吩咐。”他偷眼瞧了瞧屋内的情形——主子坐在桌前,林姑娘低头画着什么,桌上还摊着几张纸,这场景跟往里主子独处时的冷清模样,竟有些不一样。
“去拿壶热茶进来。”陆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平的冷硬。
“是。”陆奇应声退下,心里满是疑惑——主子这几为了差事,几乎没怎么休息,按理说该回房好好歇着,怎么反倒在林姑娘这里坐着?方才他进来时,好像还看见主子唇角动了动,比平时温柔了些,是他看错了吗?
没一会儿,陆奇端着一壶热茶和两个茶杯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又躬身退了出去,关门时还特意放轻了动作。
陆渊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些热茶,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把茶杯往林知意那边推了推,声音平淡:“喝点茶,别画得太急。”
林知意愣了愣,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心里有些意外——这还是陆渊第一次主动给她递茶。她抬头看向陆渊,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睫毛在眼下投着浅影,神色依旧沉稳,却没了之前的压迫感。
“谢、谢谢大人。”她小声道,伸手端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窜。她喝了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困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陆渊看着她小口喝茶的模样,像只谨慎的小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林知意身上——她握着炭笔,低头认真画着,鼻尖微微皱着,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琢磨片刻,脸颊上还沾着两道炭灰,像只偷玩了墨的花猫,模样有些滑稽,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
他心里的疑惑又深了几分——这个林知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可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他又不想过早戳破。或许,就这样看着她,看看她还能带来多少“意外”,也不错。
林知意画了一会儿,觉得对面的目光没那么有压迫感了,胆子也大了些。她偷偷抬眼,见陆渊正看着自己,连忙低下头,手里的炭笔却不小心画错了线条,把裙摆的弧度画歪了。
“哎呀!”她低呼一声,连忙用指尖去蹭,结果越蹭越脏,在纸上留下一团黑印。
陆渊听见动静,抬眸看了看,见她一脸懊恼地盯着纸上的黑印,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没说话,只伸手拿过另一张宣纸,放在她面前:“重新画,慢些。”
林知意看着递过来的宣纸,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接过宣纸,小声道:“谢谢大人。”这次,她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地画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急着赶进度。
陆渊坐在对面,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听着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竟觉得这片刻的安静格外难得。他这些子忙着差事,心里一直紧绷着,此刻坐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看着眼前鲜活的人,倒觉得比回房独处要自在些。
陆奇在门外候着,心里还在琢磨主子的反常。他想起刚才主子让他拿茶时的语气,还有看着林姑娘时的眼神,总觉得主子好像对林姑娘不一样。以前主子对谁都是冷冰冰的,连笑都很少笑,可今天,他明明看到主子笑了两次,虽然都很淡,却真实存在。
屋内,林知意又画好了一张图样,递给陆渊看,陆渊接过宣纸,仔细看着,点了点头:“嗯,不错。”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认可。
林知意听了,心里很高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继续画!”说着,又拿起炭笔,劲十足。
陆渊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墨眸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觉得这茶的味道,好像比平时更香醇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