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快醒了!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苏婉刚刚筑起的全部冷静和从容。
前一秒,她还是那个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就让邻居吃瘪的陆家新媳妇。这一秒,她所有的伪装都碎了,只剩下最本能的焦灼。
“我去换衣服!”苏婉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冲进了里屋。
陆怀看着她几乎是撞进去的背影,原本想说“你留下,我去就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这才发觉,自己对这个女人的了解,依然停留在表面。他见过她持刀的狠厉,见过她算计的精明,却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慌乱、如此不管不顾的样子。
仅仅两分钟,苏婉就出来了。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军装还没换,只是把袖子和裤腿又往上卷了卷,头发用一布条胡乱扎在脑后,一张素净的小脸上,写满了奔赴战场的决绝。
“走!”她吐出一个字,人已经站到了门口,那姿态分明是,他敢说一个“不”字,她就敢自己跑去医院。
陆怀没再多言,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跟了上去。
吉普车在深夜的军区大院里穿行,引擎的低吼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车内的气氛绷得像一拉满的弓弦。苏婉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仿佛这样能让车再快一点。
她不说话,也不看陆怀,整个人像一尊蓄势待发的雕像。
陆怀握着方向盘,用余光扫了她一眼。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紧绷,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担忧,是任何演技都模仿不出来的。他心里那点对她心机深沉的戒备,在这一刻,不知不觉地消散了许多。
不管她有多少秘密,她对周周的心,是真的。
车子一路疾驰,最后在市人民医院门口一个急刹停稳。
苏婉不等车停稳就推门往下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紧随其后下车的陆怀一把扶住。
“慢点!”陆怀的声音有些沉。
苏婉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住院部大楼跑去。
病房外的走廊上,灯光惨白。之前那位对苏婉刮目相看的刘主任正等在那里,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凝重。
“陆团长,苏婉同志。”他迎了上来,“孩子醒了。”
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刘主任话锋一顿,表情变得复杂,“他醒了之后,不说话,也不看人。我们护士喂他水,他没反应。叫他名字,他就像没听见一样。除了眼睛睁着,跟睡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指了指病房的玻璃窗:“孩子受的太大了,身体的伤好治,心里的坎,难过啊。这种情况,我们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把自己关起来了。”
陆怀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看向病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大大的眼睛里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神采。
那种死寂,比哭闹更让人心碎。
陆怀一个铁血军人,带兵打仗从不含糊,可面对这样一个封闭了心门的孩子,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我进去看看。”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你一个人?”陆怀有些不放心。
“我一个人。”苏婉没有看他,推开了病房的门,然后轻轻地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苏婉走到病床边,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
周周还是那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飘到了那个白色的平面上,对闯入房间的姑姑视而不见。
苏婉的心像被一只手揪紧了。她知道,那些非人的虐待,在孩子心里刻下了多深的恐惧。他不是不想理人,是不敢。他害怕任何风吹草动,害怕任何声音,害怕任何接触。
她没有像护士那样去叫他,也没有去碰他。
她只是那么坐着,用一种极度温柔的目光笼罩着他,然后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始自言自语。
“周周,姑姑在呢。我们离开那个家了,再也没人敢打你了。”
“等你好了,姑姑带你去吃肉包子,白面皮的,里面全是肉,咬一口直流油。”
“姑姑还给你买新衣服穿,蓝色的,像天空一样。再也那些破布了。”
她说的都是最简单,最具体的事情,没有一句大道理,也没有一句问。
窗外,陆怀和刘主任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切。他们看见苏婉只是在说话,而床上的孩子依旧毫无反应。
陆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样有用吗?
就在他怀疑的时候,苏婉的举动变了。
她不再说话,而是轻轻地、慢慢地哼起了一段旋律。那是一首很简单的歌谣,没有歌词,只有“嗯嗯啊啊”的调子,简单又古老,带着乡土的气息。
那是哥哥苏建国以前哄周周睡觉时,自己瞎编的摇篮曲。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已经牺牲的哥哥,只有她和周周知道这个旋律。
这是独属于他们亲人之间的密码。
歌声很轻,像一阵风,拂过寂静的病房。
陆怀在门外听不清调子,但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病床上,那个一直盯着天花板的孩子,眼珠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空洞的目光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苏婉继续哼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旋律没有断。
周周的头,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朝着苏婉的方向转过来。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婉的脸上。
四目相对。
那双曾经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影。
苏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下来,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周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手,慢慢地、试探着,朝着苏婉伸了过去。
苏婉立刻握住他的手。
那只小手冰凉,却在接触到她温暖掌心的瞬间,用尽全力地抓紧了她的手指,仿佛抓住了全世界。
这一刻,无声胜有声。
门外的陆怀,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看着病房里相依的姑侄俩,看着那个刚才还精明强势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又笑得像个母亲。她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惊人的柔软和力量。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他不知道的?
他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厚,只是那疑云的底色,已经从戒备变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动容。
刘主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陆怀比了个大拇指:“陆团长,你这爱人,不简单!比我们专业的心理医生都管用!”
许久,苏婉才擦眼泪,扶着周周躺好,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他睡着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辛苦你了。”陆怀看着她,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三个字。
“医生说,他需要营养。”苏婉抬头看着陆怀,目光清澈,“医院的饭菜太清淡了,我想自己做点东西给他补补。”
陆怀点点头,他刚想说些什么,手腕上的表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
“我明天一早就要归队,训练任务很紧。”他看了一眼苏婉,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空空的饭盒,语气缓和了许多,“家里的东西今天也吃得差不多了。明天早上,我带你去食堂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