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的提议让苏婉愣了一下,但她很快点头。
周周需要营养,而她现在身无分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去食堂,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凌晨的军区大院格外安静,吉普车很快停在了食堂门口。天刚蒙蒙亮,食堂里已经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绿色军装的年轻战士,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说不清是馒头还是稀饭的寡淡味道。
陆怀带着苏婉直接走向打饭窗口。
窗口里的大师傅舀了两大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又拿了四个邦邦硬的黑面馒头,外加一小碟蔫了吧唧的咸菜。
这就是两个人的早饭。
战士们吃饭速度飞快,食堂里只听见一片呼噜呼噜的喝粥声和筷子碰刮搪瓷碗的刺耳声音。
苏婉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又又硬,剌嗓子。她默默放下,只喝了几口寡淡的玉米糊。她的心思全在医院的周周身上,这样的伙食,别说养身体,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陆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自己的饭也没动几口,眉头拧着。
“陆团长!”
几个刚训练完的战士端着饭盆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年轻的朝气,可一说到饭菜,个个都垮了脸。
“团长,这伙食啥时候能改善改善啊?天天白菜炖土豆,土豆炖白菜,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就是!今天早上还算好的,昨晚那炒白菜,我看就是开水烫了烫,盐都忘了放!还不如啃两口压缩饼。”
一个兵蛋子压低声音抱怨:“自从老班长调走,新来的王师傅这手艺……真是一言难尽。他做的菜,猪看了都摇头。”
“胡咧咧什么!”窗口后面,一个四十来岁,围着油腻围裙的男人探出头,正是他们口中的王师傅。他黑着脸,“有的吃就不错了!嫌不好吃自己做去!”
那几个兵蛋子被顶了一句,也不敢跟炊事员对着,只能悻悻地埋头刨饭。
陆怀的脸色更沉了。部队训练艰苦,体力消耗大,伙食是本。这已经不是口味问题,是会影响士气的大问题。
苏婉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厨房案板上的一大块五花肉上。那块肉肥瘦相间,是顶好的料,可王师傅正准备把它胡乱切块,直接丢进旁边那锅看不出颜色的“万能炖菜汤”里。
暴殄天物!
苏婉心里冒出这四个字。
她站起身,在所有人意外的注视下,走到了窗口前。
“同志,这块肉,这么做就糟蹋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女人。她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军装,面容清瘦,怎么看都像是哪个乡下来的亲戚。
王师傅正在气头上,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女同志懂什么?我做了十年饭了,还用你教?”
“十年就做出这个?”苏婉指了指战士们碗里清汤寡水的菜,“这肉给我,我能让它变成另一道菜。”
“哈!”王师傅气笑了,“口气倒不小!行啊,你来!你要是能做出什么花样来,我老王今天就跟你姓!”
他这是笃定了苏婉只是说大话,想让她当众出丑。
周围的战士们也跟着起哄,有看热闹的,有不信的。一个乡下丫头,能比部队大厨还厉害?
陆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苏婉。这个女人总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他想看看,她这次又能做到什么地步。他对着王师傅沉声道:“让她试试。”
团长发话了,王师傅再不情愿也只能让开。
苏婉脱下外套,利落地卷起袖子,走进热气腾腾的后厨。她先打水仔细地洗了手,然后拿起那块五花-肉。
案板上的刀又厚又钝,她没说什么,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腕一翻,刀刃落下。
“噌!噌!噌!”
没有多余的动作,厚重的菜刀在她手里灵活得像手术刀,转眼间,一大块五花肉就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单是这一手刀工,就让旁边的王师傅变了脸色。
接着,烧水,焯肉,撇去浮沫。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她又走到调料架前,看了看上面有限的几样东西——酱油、盐、糖、还有几颗瘪的八角。
她舀了一大勺白糖倒进热锅里,开始炒糖色。这是做红烧肉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考验功力的一步。
食堂的战士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饭也不吃了,全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她这是啥呢?放那么多糖?”
“不知道啊,烧糊了能吃吗?”
锅里的糖从白色变成浅黄,再到琥珀色,冒起细密的小泡。就在颜色即将变深的那一刻,苏婉“哗”地一下将焯好水的肉块倒了进去。
“刺啦——”
一声爆响,一股甜香混合着肉香的焦气猛地炸开,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鼻子里。
“我的天!这什么味儿!”
“太香了!光闻味儿我都能吃三碗饭!”
原本还在抱怨的战士们,此刻一个个喉结滚动,眼睛都看直了。
苏婉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漂亮的焦糖色,接着倒入开水,没过肉块,扔进两颗八角,盖上锅盖,调小了火,开始小火慢炖。
她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子,脸上没有一点得意的神情,平静得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师傅已经完全呆住了,他站在一旁,看着苏婉的作,嘴巴半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做了十年饭,可从来不知道,肉还能这么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那股霸道的肉香也越来越浓郁,从后厨飘了出去,飘满了整个食堂,甚至飘到了外面的训练场上。
不一会儿,炊事班的班长,一个胖乎乎的汉子,闻着味儿就冲了进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老王,你小子今天开窍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灶上那锅红亮诱人的东西,也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苏婉和脸色复杂的王师傅。
就在这时,苏婉揭开了锅盖。
“轰!”
一股更加浓烈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浓稠地挂在每一块肉上。那些肉块被炖得颤颤巍巍,色泽红亮,肥肉的部分晶莹剔透,瘦肉的部分吸饱了汤汁,看上去入口即化。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锅肉给镇住了。
苏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递到胖班长面前:“班长,尝尝?”
胖班长愣愣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肉一进嘴,那层晶莹的肥肉就化开了,满口都是油脂的甘香,却一点都不腻。瘦肉酥烂,轻轻一抿就在舌尖散开,咸中带甜,酱香浓郁。
“好吃!太好吃了!”胖班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三两口把一块肉吞下肚,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一把抓住苏婉的手,“同志!不,嫂子!你这是怎么做的?教教我!求你教教我们炊事班吧!”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回了神。
“班长,给我也尝尝!”
“嫂子,你这手艺也太神了!”
战士们一拥而上,场面差点失控。
陆怀沉着脸低喝一声:“都排好队!像什么样子!”
他虽然板着脸,但看向苏婉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和……与有荣焉。
他这个用五百块钱“买”来的媳妇,好像是个挖不尽的宝藏。
苏婉面对众人的追捧,只是淡淡地说:“就是点家常手艺,我侄子身体虚,需要补补,以后想借厨房给他单独做点吃的。”
胖班长一听,把脯拍得山响:“嫂子你放心!别说借,以后这后厨你随时来!想用什么用什么!只要你肯指点我们两手!”
一场伙食危机,就这么被一锅红烧肉化解了。
苏婉成功地在军区大院里,打响了属于她的第一仗。
当她和陆怀走出食堂时,身后还能听见战士们兴奋的议论声。
“陆团长真是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能的媳妇!”
“可不是嘛!人还长得好看,就是瘦了点。”
一个年轻的通讯兵突然了一嘴:“你们说,这事要是让文工团的林大美人知道了,她会怎么样?她可追了咱们团长好几年了,全军区谁不知道啊?”
另一个老兵油子嘿嘿一笑:“那还能怎么样?天都得塌下来!”
走在前面的苏婉脚步顿了一下。
林文文?文工团?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看来,在这军区大院里,她的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