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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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砚台事件之后,学堂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宝还是那副样子,但收敛了些。至少不再明目张胆地欺负明天,只是偶尔会扔个纸团,或是写字时故意撞一下胳膊。

明天呢,也不像从前那样要么哭要么躲,他会抬起头看宝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很,反倒让宝先移开视线。

老陈头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有数。每天接明天放学,他都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好。”明天总是这样回答。有时会多说几句:“宝今天又被先生罚站了,背书背错三个地方。”“小菊今天给我带了块豆腐,她爹新做的。”

老陈头就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知道,孩子正在学会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善恶。

这比认多少字、背多少书都重要。

这天下午,老陈头在破烂站活时,老张头忽然说:“老陈头,你孙子在学堂,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老陈头手一顿:“您怎么知道?”

“东街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老张头放下手里的活,在门槛上坐下,掏出烟袋点上,“粮店老板那儿子,有名的混世魔王。我听说他欺负你家明天?”

“小孩子打闹,没什么。”老陈头继续分拣废铁。

“什么打闹。”老张头吐了口烟,“那小子就是被他爹惯坏了。粮店老板有点钱,就觉得儿子可以横着走。”他顿了顿,“要不要我去说说?我跟粮店老板也算认识,当年他开店,我还借过他钱。”

老陈头摇摇头:“不用。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

“你这脾气啊。”老张头叹口气,“倔。不过也好,孩子总要学会自己长骨头。”

正说着,门口传来声音:“张爷爷!”

是明天。老陈头抬头,看见明天背着书包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

“今天这么早?”老陈头看看天色,离下学还有半个时辰。

“先生今天有事,提前放学了。”明天说。他看见老张头,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张爷爷好。”

“好,好。”老张头笑了,“今天学什么了?”

“学《弟子规》。”明天说,“‘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

老张头眯着眼听,点点头:“这话说得好。兄弟之间要和气,要互相恭敬。”他看了看老陈头,“你孙子比你强,认字了。”

老陈头也笑了,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骄傲。

明天放下书包,跑到老陈头身边:“爷爷,我帮你。”

“不用,脏。”老陈头说,“你去那边玩吧,爷爷马上就好。”

“我不怕脏。”明天蹲下来,学着爷爷的样子,从废铁堆里捡出一块铜片,“爷爷,这个是什么?”

“那是铜盆的底,破了。”老陈头接过来看了看,“还能用,就是得补补。”

明天“哦”了一声,又去找别的。他活很认真,小手黑乎乎的,也不在意。

老张头看着,又抽了口烟:“老陈头,你这孙子,将来有出息。”

老陈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明天的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太阳。

收工回家时,明天忽然说:“爷爷,我今天跟小菊说话了。”

“嗯?”老陈头牵着孩子的手,走得很慢。

“她爹的豆腐摊被收摊费了。”明天说,“她说,她爹愁得睡不着觉。”

老陈头心里一沉。收摊费是衙门新立的规矩,在街上摆摊的,每天要交两个铜板。小菊家就靠那个豆腐摊过子,两个铜板,不多,但也不少。

“小菊说,她爹想不摆摊了,去给人扛活。”明天继续说,“可是扛活太累,她爹腰不好。”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跟小菊说什么了?”

“我说……”明天低下头,“我说我爷爷一天挣五个铜板,还要供我读书。让她爹别灰心,子总能过下去。”

老陈头停住脚步,蹲下身看着明天:“你真是这么说的?”

明天点点头,有些不安:“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老陈头摸摸他的头,“说得对。子再难,总能过下去。”

回到家,王婶已经在等他们了。她今天脸色不太好,看见老陈头,叹了口气:“陈老哥,听说了吗?衙门要收‘安家费’了。”

“安家费?”老陈头一愣。

“就是住在城里的,每年要交一笔钱。”王婶说,“说是修城墙、清沟渠用的。按人头算,一人一百个铜板。”

老陈头的心沉了下去。一百个铜板,他和明天就是两百个。他一年挣的钱,除去吃喝、学费,也就剩这么多了。

“什么时候交?”

“下个月。”王婶说,“不交就赶出城。”

明天在旁边听着,小声问:“爷爷,我们要交钱吗?”

“要交。”老陈头说,“不交就不能住这儿了。”

“那……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老陈头没说话。王婶替他回答了:“有。你爷爷攒着呢。”她看着老陈头,“陈老哥,要是实在紧,我这儿还有点……”

“不用。”老陈头打断她,“能交上。”

晚饭吃得沉默。明天明显感觉到了什么,吃饭时一直偷看爷爷的脸色。老陈头装作没看见,给他夹菜:“多吃点,长身体。”

晚上,明天睡下后,老陈头拿出瓦罐,开始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叹了口气。

不够。

交完安家费,剩下的钱连下个月的饭钱都不够。更别说明天的笔墨纸砚还要买,衣服也小了,该做新的了。

他在油灯下坐了很久,直到灯油快烧了,才吹灭灯躺下。旁边,明天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老陈头看着孩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破庙里第一次看见明天的样子。那么小,那么弱,冻得浑身发紫。那时候他想,这孩子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现在,明天五岁多了,会走路,会说话,会认字了。

他轻轻把明天搂进怀里。孩子动了动,咕哝了一句梦话,又睡着了。

第二天,老陈头起了个大早。他先给明天做好早饭,然后去了杂货铺。赵掌柜刚开门,看见他,有些意外:“老陈头?今天怎么这么早?”

“掌柜的,”老陈头犹豫了一下,“我想……能不能预支点工钱?”

赵掌柜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老陈头把安家费的事说了。

赵掌柜听完,沉吟片刻:“二百个铜板……你等等。”他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拿着个小布包出来,“这是一百个,你先拿着。下个月的工钱,我再给你提前支一百个。”

老陈头接过布包,手直抖:“掌柜的,这……”

“别说了。”赵掌柜摆摆手,“谁还没个难处。你这人实在,我信得过。”

老陈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掌柜的,以后我白天也能来活。什么活都行,扫地、卸货,都行。”

赵掌柜看着他熬红的眼睛,摇摇头:“老陈头,你这样不行。白天在破烂站,晚上在我这儿,还要带孩子,铁打的也受不了。”

“我受得了。”老陈头说,“为了孩子,我什么都受得了。”

赵掌柜叹口气:“这样吧,以后你早上来一个时辰,帮我卸货。我给你加二十个铜板。但说好了,就早上,白天你还得休息,晚上还要看店呢。”

“谢谢掌柜!”老陈头又要鞠躬。

“行了行了。”赵掌柜扶住他,“快去送孩子上学吧。”

从那天起,老陈头的生活更累了。天不亮就起床,先去杂货铺卸货,再回家送明天上学,然后去破烂站,晚上看店。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但他从不说累。在明天面前,他总是笑着的。

明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变得更懂事了。早上自己穿衣洗脸,晚上自己写字温书。有天王婶给了两个煮鸡蛋,他偷偷把一个塞进爷爷的午饭里。

老陈头发现时,眼睛又红了。

这天在学堂,又出了件事。

写字课时,宝故意把墨汁甩到明天的本子上。刚写好的字被墨汁糊了一片。

明天看着本子,没哭也没闹,只是抬起头看着宝。

“看什么看!”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小心而已。”

明天还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先生走过来:“怎么回事?”

“先生,”明天举起本子,“宝把墨汁甩到我本子上了。”

“我不是故意的!”宝连忙说。

“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清楚。”明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上次你打碎我砚台,说是我不小心。这次你又‘不小心’。”

宝噎住了。

先生看了看两人,最后对宝说:“下课留下,把《弟子规》抄二十遍。再有一次,就叫你爹来。”

下课后,宝被留下抄书。明天收拾书包时,小菊走过来,小声说:“明天,你真勇敢。”

明天摇摇头:“我不是勇敢,我只是不想再让他欺负了。”

小菊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回家的路上,明天把今天的事告诉了爷爷。老陈头听完,问:“你生气吗?”

明天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觉得他可怜。”

“可怜?”

“嗯。”明天点点头,“他只会欺负人,没有朋友。小菊说,大家都不喜欢跟他玩。”他顿了顿,“爷爷,你说他为什么这样?”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他爹太宠他了。宠得他不知道对错,不知道尊重人。”

“那我呢?”明天问,“爷爷也宠我,为什么我不这样?”

“因为爷爷教你做人要正直,要善良。”老陈头说,“宠孩子不是错,错的是只宠不教。”

明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整个学堂的人都对明天刮目相看。

那天下午,先生临时有事出去,让文德师兄看着大家背书。宝趁师兄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玩。结果在学堂后院爬树时,不小心摔了下来,扭了脚,疼得哇哇大哭。

文德师兄慌了神,其他孩子也围成一团,不知该怎么办。只有明天,他跑过去看了看宝的脚,说:“得去找大夫。”

“可是……”文德师兄急得满头汗,“先生不在,我没钱……”

“我有。”明天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是王婶给的,他一直舍不得花,“我去找大夫,师兄你看着宝。”

说完,他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不多时,明天拉着个老大夫回来了。大夫看了看宝的脚,说是扭伤,不严重,敷了药,包扎好。

整个过程,明天一直站在旁边,小脸严肃得很。宝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明天还递了块手帕给他——虽然是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

大夫走后,宝看着明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明天也没说话,只是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准备回家。

“明天……”宝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

明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用谢。先生说过,‘凡是人,皆须爱’。”

他说完,背着书包走了。留下宝一个人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第二天老陈头去接明天时,看见粮店老板在学堂门口等着。看见他,粮店老板走过来,脸上有些尴尬:“陈……陈老哥。”

老陈头点点头,没说话。

“昨天的事……谢谢你孙子。”粮店老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诊金,还有……一点心意。”

老陈头没接:“诊金明天已经付了。至于心意,您留着吧。孩子之间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

粮店老板愣在那里,看着老陈头牵着明天走远,半晌没动。

回家的路上,明天问:“爷爷,你为什么不收钱?”

“因为那不是钱的事。”老陈头说,“你帮宝,是因为你觉得该帮,不是为了钱。爷爷要是收了钱,这事就变味了。”

明天想了想,点点头。

“明天啊,”老陈头忽然说,“你知道吗,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比读一百本书都重要。”

“为什么?”

“因为读书是为了明理,你今天做的事,就是明理。”老陈头说,“你知道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知道了即使是对欺负过自己的人,该帮的时候也要帮。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明天没说话,只是把爷爷的手握得更紧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老陈头看着身边的孙子,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不是长高了,长胖了那种长大,是心长大了。

他的心,像一块璞玉,正在慢慢被打磨,渐渐显露出温润而坚硬的光泽。

老陈头知道,往后的路还长,还会有更多困难,更多挫折。但他不担心了。

因为他相信,明天已经长出了自己的骨头。这骨头,是在苦难里长出来的,是在欺凌里长出来的,是在爱里长出来的。

它不硬,但韧;不尖,但直。

足够撑起一个孩子,走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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