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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一月中的大同,风吹在脸上像砂纸刮。

林闻站在城楼上,看着瓦剌使团从草原深处缓缓行来。这回阵仗大,足有百人,马队后头还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盖着毡布,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什么。

于谦站在旁边,低声说:“巴特尔身后那个穿白袍的,是也先的军师,叫乌恩其。这人狡猾,皇上当心。”

林闻点头。他看见巴特尔下马,那个白袍老者却坐在车上没动,只掀开毡布一角,朝城楼方向望来——眼神锐得像鹰。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林闻下令,“但只许进五十人,其余城外扎营。兵器全缴,马匹全栓。”

“是。”

使团进城,直接带到总兵府。大堂里摆开阵势,明军将校分列两侧,林闻坐主位,于谦、范广侍立左右。

巴特尔进来,还是那副桀骜样,但行礼规矩了些。白袍老者乌恩其跟在后面,走路轻飘飘的,眼睛却扫遍全场,最后停在林闻脸上。

“大明皇帝,”巴特尔开口,“大汗让我问——炼铁的事,想好了吗?”

开门见山。林闻端起茶碗:“想好了。不能教。”

堂内空气一凝。乌恩其忽然笑了,声音嘶哑:“皇帝,草原有句话——敬酒不吃,吃罚酒。”

范广“唰”地拔刀,明军将校全按住刀柄。瓦剌使团也紧张起来,手往腰间摸——兵器早缴了,摸了个空。

林闻摆手让范广收刀,看着乌恩其:“老先生,草原还有句话——贪心不足,蛇吞象。”

乌恩其眯起眼:“皇帝觉得我们贪心?”

“不贪心,会要炼铁技术?”林闻放下茶碗,“你们有马,我们缺马,用瓷锅换——公平。你们有矿,我们缺铁,用粮食换矿石——也公平。但技术……这是吃饭的本事,能随便给吗?”

“我们可以加价。”乌恩其说,“五千匹好马,换炼铁术。”

“十万匹也不换。”

“那,”乌恩其顿了顿,“就只好抢了。”

话音落,堂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明军哨兵冲进来,满脸是血:“皇上!城外瓦剌营……冲出两千骑兵,奔东边去了!”

东边是永丰庄方向。林闻心里一沉——调虎离山?还是真要去抢庄子?

于谦急道:“皇上,庄子有幼军,但人数不足。臣请带兵回援!”

“等等。”林闻看向乌恩其,“老先生好算计。但你以为,朕的庄子那么好抢?”

乌恩其微笑:“试试就知道。”

林闻也笑了:“范广,放信号。”

范广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拉线,“咻——”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灰白天空炸开。

乌恩其脸色微变。

“永丰庄有烽火台八座,每座常驻三十人,配火铳十杆,烽烟一起,百里可见。”林闻慢悠悠说,“大同到永丰庄二百里,沿途有三处卫所,每所有兵五百——朕来之前就传令了,见红色焰火,全军驰援庄子。”

他站起来,走到乌恩其面前:“你们两千骑兵,跑得再快,能快过烽火?等他们到庄子,等着他们的至少三千兵马。而且……”

他压低声音:“庄子里埋了。真守不住,就炸了工坊——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乌恩其盯着林闻,半晌,吐了口气:“皇帝厉害。”

“彼此彼此。”林闻回座,“现在,可以说真话了。也先到底想什么?”

乌恩其沉默片刻,挥手让巴特尔等人退下。堂内只剩他、林闻、于谦、范广。

“草原今年雪灾,”乌恩其开口,“冻死牛羊三成。开春草场若再不好,就得饿死人。大汗需要粮食,很多粮食。”

“所以要炼铁,换更多粮?”

“不。”乌恩其摇头,“炼铁是为了……自保。”

他第一次露出疲惫神色:“瓦剌西有鞑靼,东有兀良哈,北有罗斯人。各部虎视眈眈,都盯着草原这块肉。没有铁,打不了好刀好箭,就守不住草场。守不住草场,部众就得散——散了,瓦剌就完了。”

林闻听懂了。也先要炼铁,不是为了攻明,是为了自保。但这话,能信几分?

“所以你们要技术,自己炼铁打兵器,守住草原。然后呢?”林闻问,“守住了,强大了,再南下?”

乌恩其苦笑:“南下?皇帝,你知道养一个骑兵要多少粮草?瓦剌全族三十万人,能战的不过五万。大明有多少人?五千万?我们南下,是找死。”

“那正统十四年……”

“那是以后的事。”乌恩其打断,“现在,我们只想活过这个冬天,活过明年。”

堂内安静。于谦低声对林闻说:“皇上,可能是真话。边关探报,瓦剌今年确实遭了雪灾,牛羊损失惨重。”

林闻思索良久,开口:“技术不能给。但……可以。”

乌恩其眼睛一亮:“怎么?”

“你们出矿,我们出匠人,在边境建铁厂。炼出来的铁,四六分——你们四,我们六。铁只能打农具、铁锅,不能打兵器。我们会派人监督。”

“这……”

“这是底线。”林闻站起来,“答应,就签契约。不答应,你们两千骑兵现在应该已经碰上我的援军了——是战是和,你们选。”

乌恩其闭眼,深吸口气,再睁开:“四成太少。对半分。”

“四成半。不能再多。”

“……成交。”

契约当场写,双方签字按印。约定开春在宣府外建第一座铁厂,瓦剌供矿,大明供技术、匠人,产出对半分。

签完,乌恩其忽然说:“皇帝,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们朝中,有人跟我们接触过。”

林闻心里一紧:“谁?”

“不知道身份,但应该是大官。”乌恩其说,“通过商人递话,说能帮我们弄到炼铁技术,条件是……事后分三成铁。”

“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

林闻和于谦对视一眼。上月,正是李庸开始调查永丰庄的时候。

“那人有什么特征?”

“只通信,没见过面。”乌恩其从怀里掏出封信,“这是最后一封,约我们今动手抢庄子,说庄里守军空虚——看来是假的。”

林闻接过信看。字迹工整,但显然是伪装的,内容简短:十五午时,永丰庄守军调防,可图。

没有落款。

“信我留下。”林闻收好信,“老先生,归,但若让我发现你们背约……”

“长生天为证。”乌恩其抚,“瓦剌人重诺。”

送走使团,林闻立刻下令:“全军戒备,防瓦剌使诈。于谦,你带三千人,去接应援军,确保庄子安全。”

“是!”

“范广,随朕回京。”林闻脸色阴沉,“有些人,该清一清了。”

回京路上,林闻一直看那封信。字迹虽然伪装,但用词习惯、句式特点……他总觉得眼熟。

“王诚。”

“奴婢在。”

“李庸最近有什么动静?”

“一直在府里,很少出门。但……他儿子李瑾,三前去了西山煤矿,至今未归。”

西山煤矿。又是西山。

林闻想起张彪死前的话,想起王振丢失的玉佩,想起内承运库可能被调动的铁料。

“去西山。”他忽然说。

“皇上,不回京?”

“先绕道西山。”林闻调转马头,“朕要看看,那里到底藏了什么。”

西山煤矿在京城西三十里,官营,产量大,供应京城煤需。矿监是个太监,姓陈,听说皇帝来了,连滚带爬出来迎接。

“最近可有人来查矿?”林闻问。

“有、有。”陈太监擦汗,“工部来了几拨人,说是清点产量。还有……李庸李大人的公子,也来过。”

“李瑾来什么?”

“说是考察,看了一圈,问了焦炭产量,就走了。”

“焦炭产量多少?”

“月产……五千斤。”

林闻皱眉。永丰庄炼铁,一个月就要两千斤焦炭。西山产五千斤,除供应京城,余量应该不多。但如果有人私调……

“账本拿来。”

账本搬来,厚厚一摞。林闻让王诚带人细查,自己下矿洞看。

矿洞里昏暗,矿工赤着上身挖煤,浑身乌黑,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空气污浊,咳嗽声此起彼伏。

林闻走到深处,忽然听见隐约的叮当声——不是挖煤声,像是……打铁声?

他循声走去,拐过几个弯,前面豁然开朗。竟是个隐蔽的洞,里头灯火通明,十几个人正在打铁!

炉火熊熊,铁锤叮当,架上挂着打好的刀坯、枪头,角落里堆着铁料。

“什么人!”打铁的汉子看见林闻,抄起铁锤。

范广护在前面:“皇上在此,跪下!”

汉子们愣了,随即全跪下了。

林闻走过去,捡起个枪头看。工艺粗糙,但确是兵器。“谁让你们在这打铁的?”

领头汉子哆嗦着:“是、是陈公公……”

陈太监被押进来,看见这场面,瘫了:“皇上饶命!是、是李大人让小的这么的……”

“李庸?”

“不、不是李庸大人,是他儿子李瑾。说、说这些铁料是内承运库废料,拿来练手……”

“练手?”林闻冷笑,“练出这么多兵器,是要造反吗?”

他看向那些铁料,忽然发现上面有烙印——内承运库的印记。但印记被刻意磨花了,看不清编号。

“王诚,查内承运库最近出库记录。特别是铁料。”

“是!”

当夜,林闻住在矿上。王诚连夜回京查账,天明时带回消息。

“皇上,查清了。”王诚脸色发白,“内承运库上月出库铁料五万斤,账上记的是‘打造宫廷用具’。但领料的是个叫刘顺的太监——这人,是王振的儿子,现在……失踪了。”

林闻握紧拳头。果然,王振没真瘫。或者,他瘫了,但他的人还在活动。

“李瑾现在在哪?”

“昨下午离京,说是去山西访友。”

“访友?”林闻站起来,“范广,点一百人,随朕去追。王诚,你回京,盯紧李庸——别让他跑了。”

“皇上,李庸是朝廷重臣,无凭无据……”

“证据会有的。”林闻翻身上马,“驾!”

追出五十里,在房山县驿站截住了李瑾。

这位公子哥正在驿站喝酒,看见林闻带兵冲进来,酒杯“啪”掉地上。

“皇、皇上……”

林闻没废话:“搜。”

士兵搜出行李,里头有账本、书信,还有……那块丢失的玉佩。

账本上记着:收西山铁料三万斤,付银九千两。收晋商“赞助”银五万两。付瓦剌“订金”银两万两……

书信是跟瓦剌的往来,约定“技术到手后,铁厂收益分三成”。落款处,盖着李庸的私印。

铁证如山。

李瑾瘫在地上,全招了:王振倒台前,把玉佩给了李庸,约定。李庸负责朝中打点,王振的人负责物资调动。技术弄到手后,跟瓦剌合伙开铁厂,利润对半分。瓦剌得铁,他们得钱。

“你爹知道吗?”林闻问。

“……知道。”李瑾哭了,“但、但他说,这是为了大明好——跟瓦剌,边关太平,还能赚钱……”

“放屁!”范广一脚踹过去,“这是通敌!”

林闻拿起玉佩,冰凉。“押回京。通知于谦,边关戒备,防瓦剌有变。”

“是!”

回京路上,林闻一直在想。李庸这么,是为了钱?还是真有“议和求安”的心思?或者……两者都有。

但不管为什么,通敌就是通敌。

京城,李府被围。

林闻直接带兵进去,在李庸书房里,老头正焚毁信件。看见皇帝,他手一抖,信纸掉进火盆,烧了。

“皇上……”李庸跪下,“老臣……有罪。”

“罪在何处?”

“不该……私通外邦。”李庸抬头,眼神复杂,“但皇上,老臣是为大明着想!跟瓦剌,边关能安生十年!十年,够咱们练兵屯粮,等强大了再打回去——”

“所以你就卖国?”林闻打断他,“炼铁技术给了瓦剌,他们强大了,还会安生?李庸,你是读书人,连这都想不明白?”

李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皇上,您还小,不懂——朝中那些人,本不想打仗。他们只想要钱,要权。边关打起来,他们就得掏钱、调粮、死儿子。他们舍不得。”

他站起来,指着外面:“您看看这满朝文武,哪个家里没有田产铺子?打仗,田要荒,铺子要关,儿子可能死——他们肯吗?”

“所以你就替他们做主,通敌求和?”

“不是求和,是交易。”李庸激动起来,“用技术换太平,换时间!等咱们缓过来,再打也不迟!老臣这是……这是忍辱负重!”

林闻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悲。这老头可能真觉得自己在救国,但路走歪了。

“带走。”林闻挥手,“送诏狱。此案,朕亲审。”

李庸被押走时,没挣扎,只回头说了句:“皇上,您会明白的……这条路,不好走。”

林闻没理他。走出李府,天色已晚。

王诚跟上来:“皇上,朝中已经传开了。不少大臣求见,说要保李庸……”

“一律不见。”林闻上马,“回宫。明早朝,朕要办人。”

“那王振那边……”

“一并查。”林闻顿了顿,“但先别动。留着他,看还能引出谁。”

“是。”

回到乾清宫,林闻没睡。摊开纸,写李庸案的定拟:通敌,贪腐,私开兵工厂……条条都是死罪。

但一个李庸容易,完之后呢?朝中那些同样心思的人,会收敛,还是会更隐蔽?

他想起太后的话:平衡。

,要。但不能全。得留几个,让他们知道怕,但又觉得有路可走。

正写着,外头传来轻响。林闻抬头:“谁?”

苏青禾端着药碗进来,一身素衣,在灯光下显得清瘦。“皇上,该喝药了。”

林闻才想起,自己染了风寒,一直没顾上喝药。

“放下吧。”

苏青禾放下药碗,却没走,看着他:“皇上,臣女听说……李庸的事。”

“嗯。”

“臣女父亲在世时说过,李庸这人……复杂。”苏青禾轻声,“贪,但不全为私利。有时,是真想做事,只是方法错了。”

林闻看她:“你觉得朕该饶他?”

“不该。”苏青禾摇头,“法就是法。但臣女想,或许可以……让他死得有用些。”

“怎么说?”

“公开审判,把他的罪状、动机、同党全挖出来。让朝野看看,通敌的下场,也让那些有同样心思的人——知道怕,也知道此路不通。”

林闻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比朕想的聪明。”

苏青禾低头:“臣女只是……见多了生死,知道有些病,得断。”

“好。”林闻喝下药,“就按你说的办。”

苏青禾退下后,林闻继续写。写着写着,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皇宫一片寂静,但暗处有多少眼睛在盯着?

李庸倒了,王振残了,但朝中还有张軏旧党,还有晋商势力,还有……那些不想打仗的官僚。

路还长。

但至少,今晚除掉了一颗毒瘤。

他望向北方。瓦剌那边,乌恩其应该已经带着契约回去了。会继续,但监督会更严。

这是条钢丝,但不得不走。

“来吧。”他轻声说,“都来吧。”

风吹过殿檐,铃铛轻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雪了。

冬天真的来了。但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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