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狂风骤起。
波士顿的夜空被不断撕裂的闪电映得忽明忽暗,远处的雷声滚滚而来,沉闷而持续,最终在头顶轰然炸响。
程晖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睡得浅,常年养成的警觉让他在雷声炸响的第一时间就睁开眼睛,但那个声音穿透耳膜,直接撞进大脑深处某个封存已久的区域。
硝烟混合血腥和尘屑的气味似乎弥漫在鼻腔,眼前不再是夜里还开着灯的卧室,而是战场,震耳欲聋的爆炸、机枪撕破空气的尖啸、残垣断壁的轰鸣,飞扬的沙尘和残破的肢体血肉。
六年。
他在最混乱的战场待了整整六年。
踏入雇佣兵这一行之前,他当了几年马仔,七岁那年为了抢食物用石头活生生砸死比自己大两岁的孩子,手上的人命多到两只手数不过来。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冷血无情,不会心慈手软。
但他错了。
站在断垣残壁上放眼望去,入目皆是尸山血海,上一秒还在说说笑笑的战友,下一秒就会变成一滩烂肉,复一,年复一年,每一次闭眼都可能再也睁不开,他要克服的不是人,而是在人之后保持人性。
直到偶然结识温颖,程晖才离开战场,转业成为手。
但战争带来的影响是缓慢而致命的。
PTSD像暗处潜伏的毒蛇,在特定下猛地窜出,狠狠噬咬每一神经。
每次听到雷声,程晖的心跳就会失控,像要撞碎骨冲出来。
呼吸变得困难,他的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有砂纸在摩擦气管,窒息感扼住喉咙,眼前的卧室变成焦黑的废墟,窗外闪烁的电光变成爆炸的火光。
他徒劳地用双手抱住脑袋,手指深深进短发里,试图把那可怕的幻听和幻视压回去。
全身肌肉紧绷得像坚硬的石头,他没穿上衣,的上半身在偶尔划过窗外的闪电映照下,能看到贲张的血管和剧烈起伏的膛,每一块肌肉都在痛苦地痉挛抽搐。
“呃……”
压抑痛苦的喘息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就在那片几乎要将程晖吞噬的黑暗与血色中,一个画面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敌人,不是尸体,不是任何与战场相关的事物。
那是洛锦的脸庞,鲜活、骄纵,像一束明亮的光,强势地刺破黑暗。
意识混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程晖甚至想不起来要穿上衣,几乎是凭借本能,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门。
走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刺目的白光让他眼前发黑,幻觉似乎更甚,中途撞在墙上他也浑然不觉。
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
又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照亮男人惨白如纸的痛苦面容,还有那双充血失焦的眼睛。
洛锦说过要敲门,但此刻被PTSD折磨的程晖只剩下本能反应,本顾不上那么多,再次闯进去,脚步虚浮地穿过客厅,径直走向主卧。
门没锁,他无声地推开。
主卧窗帘没拉,时不时乍现的闪电隐约勾勒出床上隆起的轮廓和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臂。
程晖停在床边盯着正在熟睡的洛锦,
他的呼吸粗重而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
刚才一路的剧烈奔跑和挣扎似乎耗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力,此刻,他脑海中强行支撑的堤坝轰然倒塌,战场的幻影、炮火的轰鸣再次席卷而来,比刚才更加清晰猛烈。
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那不是针对某个目标的,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由纯粹痛苦和创伤激发的暴戾气息。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
白皙,纤细。
在昏暗环境中像一截温润的玉。
他伸出手,指尖发颤,想要触碰那只代表安全与真实的手,但他的控制力失灵,动作笨拙而僵硬,手指落下时不是轻柔似羽毛的触碰,而是带着力道的抓握,甚至可以说是重重拍在洛锦的手腕上。
洛锦在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的同时猛地抽了口气。
黑暗中,一个高大模糊的黑影笼罩在自己床前,散发令人汗毛倒竖的可怕气息。
心脏狂跳,洛锦在瞬息间冷静下来伸手打开床头灯。
灯光照亮房间,洛锦看清对方的脸。
程晖。
但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沉默寡言、直接笨拙但基本可控的程晖。
眼前的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发被雨水和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和颊边,眼睛布满血丝,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她却又好像没有完全聚焦在她身上,里面翻滚着看不懂的东西。
雨水混合汗水从男人的上半身肌肉蜿蜒滑下,最让她心惊的是笼罩着他周身几乎实质化的暴戾,浓烈得令她头皮发麻。
“程晖?你怎么了?” 洛锦坐起身,拥着被子,惊疑不定地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面对不受控制的状况的本能紧张。
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就连第一次见面时,她撞见他人,他的眼神都没现在这般凶狠可怕。
程晖对洛锦的问话毫无反应,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是他的目光似乎随着她的动作,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脸上。
洛锦皱紧眉头,心里的不安被烦躁取代。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喂!说话!你大半夜跑过来发什么神经?”
就在她的手即将收回去的前一秒,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洛锦痛呼一声。
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的腕骨,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疼得拧眉,想要用力往回抽手却纹丝不动。
“放手!程晖!你弄疼我了!” 洛锦又急又气,想也没想,直接挥起另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扇到程晖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与雷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卧室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