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许评估官把那只更厚的任务袋推过来时,蜡封上的章印比之前重得多。

章印越重,代表背后站着的规则越硬,硬到能压住一段时间的混乱,也硬到能把人压成纸。

顾行舟把任务袋收进包里,走出工会分会大门时,天色已经开始往暗处塌。安全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亮得像把人从皮到骨都照得透明。

梁策跟在他身后,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你真要再进一次?”

顾行舟没回头:“不进,授权就给别人。”

梁策闷声:“授权一次性,给谁不是给。”

顾行舟停住脚步,转过来盯了他一眼:“给别人,别人拿到册页,工会的‘续封授权’会给谁?”

梁策一愣。

他懂了。

工会不是慈善机构,它给授权,给赏金,给狗牌,都是为了把资源绑定在一个“可用的人”身上。册页谁拿回来,后续就更像谁的功劳。功劳越像你,你在工会账本里的“价值”就越高。价值高,才有人跟你谈条件。

梁策咬着后槽牙:“行。那怎么进?许评估官说没撤离窗口。”

“窗口不是她给的。”顾行舟说,“窗口是我们自己写出来的。”

梁策听得头皮发紧:“你又要写条款?”

顾行舟点头:“但不是撤离条款,是‘取样条款’。”

梁策皱眉:“取样条款?”

顾行舟把任务袋里的纸抽出来给他看。纸上除了任务编号,还多了一行更细的印字——像是许评估官额外加的“提示”,也像某种提前埋好的钩子:

——二级处置流程:锚物取样→续封→证库归档。

梁策盯着那行字,喉咙滚了一下。

顾行舟把纸收回去:“看见了?流程里本来就有‘取样’。我们要做的不是偷,是提前把流程走完一部分。”

梁策骂了句很轻的脏话:“你这叫钻制度漏洞。”

顾行舟淡淡道:“规则只能被更高优先级的规则豁免。我们没有更高优先级,就只能把自己塞进它允许的例外里。”

梁策没再争。

他知道争也没用——在这座城市里,争论只会制造更多“自我陈述”,而自我陈述就是某些东西最爱吃的价。

他们没回豁免街。

那条街的东西有用,但太杂,杂到每个摊位都可能把你写进新的链里。今晚他们要做的是在合规眼皮底下动“证”,这种事最怕“关系牵连”——牵连越多,证越乱,乱了就等于把自己扔给诡异随便咬。

顾行舟只在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刻章铺停了十分钟。

刻章铺的招牌写着“文具维修”,门里却摆着一排空白铜章坯。老板抬眼看人,眼神很滑,问价的时候不说钱,只说代价:“要刻什么字?刻得越像章,收得越像命。”

顾行舟没刻“代答”,也没刻“转录”。

那两个词现在已经被工会锚库收走了,他再刻一枚同名锚,容易被证库判成“冲突锚”,轻则失效,重则触发“伪造授权”的法律结算。

他只让老板刻了两个很无害的字:

“取档”

两个字看起来像办公室用品,像档案室的工具章。恰恰因为太像现实,它才更容易被流程承认:取样、归档、入库——这些词本来就属于秩序的语言。

老板刻完,章坯还热着,像刚从火里拿出来。顾行舟付了二十张记忆券,外加“一次梦里不做梦的夜”。

梁策听得脸色更难看:“不做梦都要付?”

老板笑:“不做梦就是休息,休息就是豁免。豁免不收价,谁收?”

顾行舟没跟他多说,拿章走人。

离开刻章铺时,他脑子里确实少了一点东西——那种疲惫到极点仍能在梦里乱跑的感觉被抽走了。以后他可能会睡得更像一具尸体:眼一闭,黑一片,醒来就继续算账。

这算不算好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变得更适合这个世界。

晚上十点半,二号门侧巷的围挡灯还亮着。

封锁更严了,合规人员换了一批,镇域军的人也多了两个,像在等二级处置队来接班。解释所书记员还在,但换了人,薄册也换成了更厚的本子,封皮印着“二级处置记录”。

顾行舟出示外勤许可,梁策亮担保铜扣,照流程进。

合规人员的眼神比下午更冷,像知道他们要什么,却懒得问。制度里很多事就是这样:你没触犯明文条款,它就装作没看见;你触犯了,它就直接结算,不跟你讲道理。

跨过白漆线的一刻,顾行舟明显感觉到巷子里的空气更、更冷。

那股“说话冲动”比下午更强,像有人拿指甲在你喉咙里轻轻刮,让你忍不住想咳、想骂、想证明自己还活着。

梁策的额头冒汗,手指死死掐着担保铜扣,像掐着自己的命门。

顾行舟没有立刻进清理间。

他先把纸人摆出来——这次不是三只,是两只。

纸人铺那女人给的乙证丙证还剩两只。甲证下午已经烧掉了。纸人这种东西越用越少,少到最后你只剩自己站在链里扛价。

顾行舟把乙证丙证摆成一条线,线的一端对着门槛,一端对着巷口围挡。

“今天不做三角。”他低声对梁策说,“三角是封存用的,稳定。今晚我们要取样,取样要快,线更像流程:进、取、出。”

梁策听不懂全部,但他懂“快”。

顾行舟取出火柴点燃,让乙证丙证口黄纸各烧起一角。

火光很小,却让空气里的“见证”立刻变得清晰,像多了两双眼。

他又掏出那枚新刻的“取档”章,把章面在掌心按了一下,感受它的温度。章面还很新,边缘锋利,像刚磨过的刀。

然后,他把工会任务袋里的那张流程提示纸摊开,在“锚物取样→续封→证库归档”那一行下面,用红墨笔补了一行小字:

——“本次取样为二级处置预备,取样物视为副本归档,不改变原锚完整性。”

梁策盯着“副本”两个字,眼神一动:“你要做副本?”

“动证最怕毁原件。”顾行舟说,“毁了原件,你就不是取样,是破坏证据。破坏证据,典律法律会咬你。”

梁策咬牙:“那副本怎么拿?你不是要撕一页吗?”

顾行舟把“取档”章按在那行字旁边,“啪”地盖了一下。

红痕落下的瞬间,纸面像微微起了纹理,仿佛“副本”这两个字被世界承认了一点点。

他低声说:“我们撕的是‘归档页’,不是‘模板册页’。”

梁策的眉头皱得更死:“有什么区别?”

顾行舟没解释得太学术,只用一句能用的话:“模板册是锚。归档页是流程产物。流程产物被撕走,算走流程;锚被撕烂,算挑衅规则。”

梁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只点了点头。

顾行舟把补完字的纸折好,塞进任务袋里——这张纸现在就是他们的“许可延伸”。没有它,合规人员一句“你们在里面做什么”都可能把他们扔进结算。

准备做完,他才走向铁门。

铁门比下午更沉,像里面多压了什么东西。门缝里传出“沙沙”声,节奏更快,更像有人在不停翻页、抄写、吞咽。

梁策伸手推门时,手臂肌肉绷得像钢筋。

门开的一瞬间,清理间里的味道猛地涌出来——纸灰、汗、血、墨酸,再加上一股更明显的“热”,像某种胚胎在里面呼吸。

屋里的灯没变,惨白。可人变多了。

铁床上多了两个人,地上还坐着一个,背靠墙,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却像被胶封住。他的手指在地上写字,写得满手是血,写出来的却全是乱划。

桌上的“证词模板册”还在。

编号Q-2-CL-03像一颗钉子钉在封皮角落,钉得人眼疼。

顾行舟没有看床上的人太久。

看久了容易把“他们是谁”“他们发生了什么”写进心里,一旦写进去,就等于参与;参与多了,律核就会更像诡异的核——那不是升级,是污染。

他只盯着桌子。

桌子底下,那“纸手”的声音又响了。

“沙、沙、沙。”

这次不是一只手。

是好几只。

像有人在桌下摆了一叠纸,纸在自己折叠、自己伸展,折成手,折成嘴,折成一张张写满“我”的脸。

梁策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抬手想握铁椅,却被顾行舟一个眼神按住。

顾行舟用手势示意:别用暴力,暴力只能改变触发条件,不能消除规则。你砸烂桌子,锚碎了,结算只会更凶。

梁策强行把手收回去,指节发白。

顾行舟走到桌前,先把那张“副本归档”补充纸放在模板册旁边,再把“取档”章压在纸角。

“啪。”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净的白纸,平铺在桌面,刚好压住模板册一角。

他写下八个字:

“二级处置预备·归档页”

写完,他没有立刻去碰模板册。

他先把笔放下,抬头看向屋里那几个“不会说我”的人,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按流程,不需要自述。”

这句话听上去像安抚,可它其实是给规则听的——告诉规则:我们不是来让他们说话的,我们是来走“二级处置预备”的流程。

规则喜欢流程。

流程越像制度,它越容易被承认。

桌子底下的“沙沙”声停了一瞬。

像在等。

顾行舟抓住这一瞬间,用指尖把模板册轻轻翻开。

封皮掀开的那一刻,屋里的“说话冲动”猛地炸开——像有人在你耳边不停重复“说,说,说”,你用声音证明自己存在。

床上的人同时一颤,喉咙里发出更急的“嗬嗬”,像快被疯。

梁策的眼睛瞬间充血,嘴唇发抖,他几乎要喊出一句“别翻”——可他硬生生把那声压碎在喉咙里,身体却因此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发颤。

顾行舟没管他咳嗽,只快速扫过册页。

模板册的第一页就是固定格式:姓名、编号、来处、目的、叙述……每个栏位都是为“自我陈述”准备的,栏位越多,越像一张网。你填得越满,你的“我”就越被抓住。

第二页开始出现“清理间附加条款”:

——三小时内必须完成转录。

——拒绝配合视为违规。

——违规处理移交合规署。

——无法自证身份者,暂置等待解释所复核。

每一句都是秩序与法律的味道。

顾行舟心里明白:这东西之所以能孕胚,不是因为它像鬼话,而是因为它像公文。像公文的规则最容易被世界承认,也最难被普通人察觉自己已经踩线。

他翻到一页边缘有细密虚线的地方。

虚线像撕口——这是“归档页”。

流程里本来就允许你把“归档页”撕下来入证库。它的存在,就是漏洞,也是门。

顾行舟的指尖停在虚线边缘。

桌子底下的“沙沙”声再次响起,而且更近,像那些纸手正在往上爬。

梁策看见那几只纸手从桌沿下露出一点点白边,脸色惨白,身体僵得像木头。

顾行舟没有慌。

他把那张写着“归档页”的白纸往虚线处一压,压住虚线的起始点,然后用“取档”章在白纸上重重盖下。

“啪。”

章印落下的瞬间,白纸像被“吸住”一样,贴在模板册那一页上——不是胶水,是规则的承认。它在告诉世界:这一页要成为归档副本。

顾行舟低声补上一句:“副本归档,不毁原件。”

他这句不是解释,是条款补钉。

说完,他用指尖沿着虚线轻轻一撕。

“嘶——”

纸声很轻,却像在屋里拉开一道口子。

纸手猛地扑上来,像闻到血。

一只纸手抓住撕开的边缘,指尖尖得像刀,要把那页重新拽回去。另一只纸手伸向顾行舟的手腕,像要把他的“我”钉进册页里。

梁策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砸桌子,也没有去打纸手——他做了一个很“非战斗”的动作:他把担保铜扣按在自己口,咬牙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像半个字又像半声吼。

那气音里没有“我”。

但它是“见证位”的确认。

空气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嗡”,像某种链条被拉紧。纸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仿佛被“担保在场”这条规则牵制住——它们不能随便越过见证位去咬人,因为一咬就会被记录,记录就会引来更高优先级的处置。

就是这一瞬。

顾行舟把撕下来的那页彻底扯断。

那一页离册的一刻,纸手发出尖细的嘶响,像撕裂自己。

床上的人同时一抽,仿佛某个压在他们喉咙上的东西松了一下——不是完全松,是喘息。

顾行舟把那页迅速折好,塞进任务袋内层,动作快得像藏一把刀。

桌子底下的纸手疯狂拍打桌沿,想爬出来,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束缚住,始终只能在桌下“沙沙”乱折。

因为顾行舟没有毁锚,只取了流程允许的归档页。

规则很恨,但它找不到“明面违法”的入口。

梁策满头冷汗,嗓子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笑——像活下来的人在发抖。

可还没完。

取样只是取样。

二级处置队没来之前,清理间里的胚胎仍旧在长。那几只纸手越来越多,桌下的影子越来越厚,像要把整个房间折成一张纸。

顾行舟没有再贪。

他掏出许评估官给的任务纸,指尖按在那行“锚物取样→续封→证库归档”上,低声念:

“取样已完成,进入续封。”

他把纸人乙证丙证往门槛处一推,让它们的见证线更靠近出口,像给续封留出“证位”。

然后他取出一张空白纸,写下那句下午已经用过的短封存:

——“一小时续封:禁止第一人称自述计数,暂置等待解释所转录。”

这一次,他没有写得很复杂。

复杂会要更多价。

他只需要把胚胎按回去一小时,等二级处置队来接手。制度最喜欢这种交接:你把火压住一点,它就能用更大的章把火封进罐子里。

写完,他没有用“代答章”。

他用的是——那张许评估官承诺给他的“一次性临时续封授权”。

可那授权现在还没给他,在他拿到册页前,工会不会把“更硬的刀”交出去。这就是定价:你先把货交了,再谈授权。

所以他只能用现有的锚:取档章、纸人见证、梁策担保位,再加自己记忆燃料。

顾行舟把“取档”章盖在续封纸上。

“啪。”

红痕落下,他脑子里又空了一块——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怕冷了。以前的身体反应、以前的舒适与不适,在记忆被抽走后变得像统计数据:知道但不在乎。

他把续封纸压在模板册封皮上,像把一张新流程覆盖在旧流程上。

纸手的“沙沙”声立刻变缓,像被压住了节奏。

床上的人喉咙里那种疯狂的“嗬嗬”也弱了一点,像终于能喘。

梁策扶着门框,几乎虚脱,低声问:“走?”

顾行舟点头:“走。现在不走,等二级处置队进来,你就成‘无关人员滞留’,那是另一条结算。”

两人退到门口,跨过门槛线。

刚跨出去,清理间里的铁门“咔”地自己合上,像系统确认“续封流程生效”,临时把门扣住。

巷口合规人员明显松了一口气,解释所书记员低头疯狂记录,笔尖沙沙作响,把他们的每一步都写进证库。

镇域军壮汉隔着门听了几秒,哼了一声:“压住了。你们命硬。”

梁策想笑却笑不出来,只靠墙喘气。

顾行舟没有停留,直接把任务袋捏紧,沿着白漆线外退。

巷口的空气终于没那么了,可那股“想开口”的冲动仍旧像残渣一样黏在喉咙里——它不会因为你离开就消失,它会跟着你,直到你用更大的价把它洗掉。

回到工会分会已经接近凌晨。

五楼的灯还亮着,许评估官像从来不睡。她看见顾行舟手里的任务袋,没问过程,只伸手:“册页。”

顾行舟把任务袋里那页折得很小的“归档页”取出来,放在桌上。

纸页边缘还带着撕裂的毛边,毛边像还在呼吸。纸面上那套“证词格式”密密麻麻,像蛛网。

许评估官没有直接用手碰,她先套上薄罩,薄罩内壁立刻显出灰字:

取样物:Q-2-CL-03归档页(副本)

来源流程:二级处置预备(有效)

污染:口律/秩序/法律交叠(中度)

价值评估:高(可用于续封授权模板化)

许评估官眼神微微发亮——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接近“满意”的表情。

“做得净。”她抬眼看顾行舟,“没毁锚,只取流程产物。你没把自己写成罪犯,说明你脑子还在。”

梁策在旁边哑声骂:“脑子在,人快没了。”

许评估官瞥了他一眼,没理。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更厚的黑卡,卡面银线更密,红点更深,像一枚凝固的血珠。

她把卡丢给顾行舟:“临时续封授权,一次性。范围三公里,封存一小时,必须入证库。用完作废。”

顾行舟接住卡,指腹一触,红点发烫,像更高优先级的规则在对他点头:允许你暂时借用解释权。

他的口律核也跟着热了一下,热得更稳。

许评估官又推来一张结算单:“册页收购价三百记忆券,你按协议一成净收益,先给你三十。剩下的走账。担保人按你们私约。”

梁策眼睛一亮又迅速暗下去:“三十也行。”

许评估官冷冷补了一句:“你们别高兴太早。二号门清理间这条链,二级处置队进场后会‘续封’、会‘改写触发’,但它不是被消灭,是被延期。延期越久,堆积越厚,最后出来的东西——不会再是纸手。”

梁策听得背脊发凉。

顾行舟却只问:“我现在算什么阶?”

许评估官看他两秒,像在评估一件货:“你还在字律边缘,但已经摸到式律的门槛。你今天的不是一句话的口律,也不是单纯绑定文字的字律,你在走流程——取样、续封、归档。流程能复现,才能算式律。”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但你别急着高兴。流程越稳定,代价越像剥离人性。你今天付的记忆,已经开始不挑‘尴尬’,开始挑‘感受’了。你再往上走,掉的就不是自我介绍,是你身上那些让你像人的东西。”

顾行舟没反驳。

他把那三十张记忆券收好,把临时续封授权卡塞进内袋最深处,像收起一把能救命也能要命的刀。

梁策拿到自己那份分成后,整个人像被抽空,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临走前,许评估官丢给他们一句话,像不经意的提醒,又像给狗套上下一绳:

“明天别再碰规则。你们身上粘了清理间的纸灰,粘着它睡觉,梦里都可能被追着写证词。去找无规律场所洗一洗,花钱买空白,别省。”

顾行舟点头:“知道。”

梁策哑声:“无规律场所那玩意儿,贵得要命。”

许评估官笑了一下,很淡:“命不贵吗?”

第二天中午,顾行舟睁眼时,房间里一片黑。

不是没灯,是他真的睡得像死了一次——没有梦,没有乱象,没有醒来时那种“我还活着”的庆幸。只有一段空白,空白后直接跳到醒来。

他摸了摸枕边的记忆券,确认还在,才坐起身。

梁策在对床坐着,背靠墙,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不确定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他嗓子好了一点,但仍沙哑:“你昨晚……做梦了吗?”

顾行舟摇头。

梁策苦笑:“我梦见自己变成那本证词册,一页页撕下来,撕到最后剩个封皮,封皮上写着‘担保’。”

他停了停,像怕自己说得太多,“……醒来后喉咙里全是纸味。”

顾行舟把外勤许可和临时续封授权卡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莫名其妙“扣价”扣走。

“走。”他说,“去无律馆。”

梁策皱眉:“你知道路?”

顾行舟没说“知道”,只把一张折得很小的地址纸递给他——那是他昨晚从工会出来时,在楼下自动贩售机旁用两张记忆券换的。纸上只写一个门牌号,没有街名,没有店名。

无规律场所不会让你轻易记住它的名字。

记住名字就是锚,锚就是规则的入口。

他们按门牌号走,穿过三条看似普通的街,最后停在一栋极不起眼的旧楼前。

楼没有招牌,只有门口一盏灯,灯罩是磨砂的,像永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门上贴着一张很薄的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入内者不得报真名。”

梁策看见这句,喉结滚了一下:“这也算规则吧?”

顾行舟低声:“算。但这是更高优先级的‘无律条款’的一部分——你遵守它,它就给你空白。”

他们推门进去。

门内没有前台,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一排排空白门牌——每块门牌上只有一个编号,编号不是数字,是两个字:“无名”。

走廊尽头坐着一个老人,老人面前摆着一本登记册,但登记册是空白页,笔也是空白笔——笔尖不沾墨。

老人抬眼看他们:“住几小时?”

梁策张嘴想说“我——”,猛地一哆嗦,硬生生把“我”吞回去,脸色发白。

顾行舟替他答:“十二小时。”

老人点头,伸出两手指:“两百记忆券。另加一段‘警觉’。”

梁策差点跳起来:“还要警觉?!”

老人不看他,只看顾行舟:“这里没有镜子,没有钟,没有名字,没有证。你们在里面会松。松了就容易被人盯上。收你们一段警觉,是为了让你们出门后还能活。”

顾行舟没争,抽出两百记忆券递过去。

老人用空白笔在空白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点了个不存在的印章。然后他递来两块“无名”门牌——一块上写“无名-七”,一块上写“无名-八”。

“分开住。”老人说,“同住会形成见证,见证会形成锚。这里卖的是空白,不卖同伴。”

梁策想反驳,想说“我们搭档”,又想起门口那句“不得报真名”,硬生生把话咽下去,憋得脸发红。

顾行舟接过门牌,点头:“懂。”

老人又补了一句,像在念条款:“进去后不要写字,不要提过去,不要复盘流程。你们要休息,就让脑子也休息。脑子一复盘,锚就来了。”

梁策低声骂:“这他妈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老人抬眼:“坐牢有狱卒。这里没有狱卒,只有你自己。”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墙壁是某种吸音材料,脚步声被吞掉,像走在棉花里。灯光不亮不暗,像永远停在黄昏。

顾行舟推开“无名-七”的门时,第一感觉是——空。

不是房间里没家具,而是空气里没有那种“被记录”的压力。没有计时证的“嗒”,没有话筒的“叮”,没有章印的温度。连他口那枚律核的热都淡了许多,像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被外界规则拽着走的缝隙。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盏小灯、一杯水。

水杯旁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也只有一句话:

——“喝水即视为同意:不追溯昨夜梦境。”

顾行舟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可笑。

连“空白”都要签条款。

可他还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淡,淡得像不存在味觉。可水落喉时,他确实感觉到昨夜残留在喉咙里的纸灰味轻了一点。

他躺到床上,闭眼。

这次他睡得很慢,没有立刻黑掉。脑子里有一些碎片想浮上来:纸手、撕页、清理间里那些人“嗬嗬”的喘息……但每当这些碎片要成形,就像被这间屋子的“无律”轻轻推开,推回黑暗里。

不是忘记,是暂时不许你把它们写成证。

他终于明白“无规律场所”卖的是什么。

它卖的不是安全,是不被世界继续记账的间隔。

卖给你十二小时,十二小时里你不是证人,不是执行者,不是担保位,不是条款的作者。你只是一个躺着的人。

躺着的人,才像还没完全规则化的人。

隔壁房间的梁策也终于安静下来。

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像整栋楼都被按进一张空白纸里。

顾行舟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觉得口那枚律核的热度像退一样慢慢落下去。

他没有产生“放松”的情绪。

他只是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生活已经被切成了两种时间——

一种时间用来走流程、盖章、付价、升级。

另一种时间用来花钱买空白,防止自己彻底变成一枚会行走的锚。

而这两种时间,都很贵。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